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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念昌耀老师》 (阅读1766次)



《怀念昌耀老师》
                                        
                             一

 昨天,我听到了千里之外传来的噩耗,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二000年三月二十三日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您那颗坚强的心停止了跳动。
   昌耀老师,自从一个月前得知您病魔缠身,痛苦就主宰着我。十二天前探望您的病情归来,痛苦就变得更为沉重。无论在西宁还是在杭州,在天上还是在地上,只要一回忆,疼痛便弥漫心胸令我无法呼吸。可是,我依然祈望奇迹的发生。虽然我知道您对死亡早已“无所畏惧”,虽然我知道您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痛”,虽然我知道那些迟到的药物对您也不起任何作用,可是,我依然祈望奇迹的发生。
  现在,一切可能有的希望都破灭了。一个电话能够毁灭那么多东西。我的枕边是那本《昌耀的诗》,封面是熟悉的脸庞:瘦削、仁慈而刚毅。扉页上是熟悉的笔迹:一笔一划,十分工整。我的桌上是几天前您嘱人转交的诗篇——《一十一枝红玫瑰》。这束临别时捧给您的祝福,此刻又回到了我的手中,它们是如此宿命而哀绝。
 打开音乐,屋子里飞翔起《蓝鸟》。十年前,一位朋友送了我一盒名为《蓝鸟》的音乐盒带,这组由著名的詹姆斯拉斯特乐队演奏的排箫乐曲,我很喜欢,就转赠给了您。于是,您也爱上了排箫,您说惟有排箫那种被山林田园化了的朴厚音质才能表达心中特殊的感受。我坐在音乐中,想到十年的友情就这样梦一般地结束,不禁潸然泪下:
             三天过后一十一枝玫瑰全部垂首默立,
             一位滨海女子为北漠长者在悄声饮泣。

  早晨昏昏沉沉醒来,我感到虚弱而恍惚。窗外,正是草长鸢飞的江南,在我暂居的郊外,不时有飞机起落的声音。但我仍执迷于昨夜的梦中,我好象还在飞呀飞,旷远无尽的荒原雪峰,赭黄原始的山峦大地......我听到您痛苦的咳嗽,听到您说“可能要辜负你们了”。
  我想起前几日《新民晚报》上的一则报道,说您"因家庭负担重,生活不宽裕,曾一度放弃治疗,为了省钱还住过医院走廊......”;
  我想起您的友人告诉我,病痛发作时,您疼得在床上打滚,不得不独自用膝盖顶住胸部......
  我想起曾经问过您:为什么不告诉朋友们,让我们替您想想办法?您说:朋友们都忙,我不好去麻烦……你也刚生完孩子......
  想起这些,我就觉得阵阵悲痛。是的,您是一个只知顾及他人的人,您是一个到死都不愿麻烦别人的人。



  在这不眠的长夜,我回忆着我们的交往。那些弥足珍贵的片断,便又一一浮现。
 那是1990年夏天,《西湖》杂志举办的“西湖诗船大奖赛”颁奖仪式上。您是评委之一,出席诗会的评委尚有公刘、谢冕、唐晓渡等人。印象中您说话不多,显得羞涩且木讷。那时的我,于您也仅是一个以数码表示的编号。在随后安排的活动上,我们有了几次短促的交谈。记得在绍兴大禹陵拍照间隙,您小心翼翼地递给我一张稿笺,原来是您为我的获奖诗作《瓶花及其它》撰写的评语,您淡淡地说:昨晚专门誊抄了一遍。令我有着受宠若惊之感。在富阳造访郁达夫故里时,天开始下起雨,仅有的两把伞,由我与另一广东籍青年诗人照顾了您和谢冕教授。记得您给过我一张淡黄色的名片,上书"男子·百姓·行脚僧·诗人"。这些就是那次诗会给予我的美好回忆之全部。
    不久以后,我收到了您的信,您说,在《浙江作家报》公布的"奔马杯"获奖诗歌名单上,看到了我的通讯地址,就冒昧写了此信,并将在大禹陵给我们四个女生拍的合影,各印了一张,让我分别转寄王玲婷、郭小橹等人。完成了所交予的任务后,我给您回了一封信,并对您替我们拍照片印照片之事表示了感谢。但是,没有想到,随即我却收到了您一封措词生硬的回信,您在信中,批评我“非常客套”,认为与“自己曾经评点过的《瓶花》的作者所具之慧心莫不判若云泥?”您的信令我既惶恐又委屈,我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片感激之情,竟被认作是吹捧之词。但很快,我又收到了您的信,您说"可能伤害了一个文学青年的心",并寄赠了我一本《昌耀抒情诗选》和《圣经抒情诗选》。于是,我们因为误解而开始了通信。    
  坦率地说,当时我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对人生和艺术认识肤浅,但这似乎并没有影响我们的交流,因为您说,“大狗叫,小狗也应该叫”——“小狗并不因为有大狗粗豪的吠叫而为自己的尖声细嗓感到自卑或觉多余,大狗似也不曾为小狗的参与而予训斥挑剔或认作是对自己职分的 越,它们都享有‘吠’的权利,那是多么有趣的平等一致啊”。我的第一本诗集《听任夜莺》,便是请您取的书名作的序。在您的邀请下,我亦曾不知天高地厚为您的诗集作过一篇“序”——虽然我至今为自己这篇可笑的序言而羞惭,现在回头再看那篇序,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理解您和您的诗歌,仅仅是一些空泛辞藻的堆积而已。因为直到现在,我也不敢说理解了您的人生和您的艺术。
  一九九一年夏天,您到桂林参加诗歌创作座谈会后,折道湖南老家,并到上海看望在复旦中文系作家班进修的我。那三天里,我虽然正忙于考试,上海交通又十分不便,但生怕伤了远道而来的您的心,仍陪您在上海街头和复旦校园奔波观光。人潮汹涌的西藏中路街头临别时的握手,成为彼此记忆中最珍贵的一帧。
  想不到您回去以后,给我来了一封感情炽烈的信。但是,对我这样一个在军人家庭中长大、不谙世事的女孩子来说,对您这样一位比我大三十多岁、有家室、有子女、诗名显赫的长者的感情不仅难以接受,甚至感到恐惧。因为,无论在内心、在我给您的信件,以及在上海与您的短暂交往中,您其实都可以真切地感觉到,我一直把您当做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和朋友恭敬相待的,这是一种敬仰之情,一种友谊之情,却绝非男女之情。但既然“爱是人人都应享有的权利”,对您的感情,我依然理解和尊重,对您热情洋溢的信件,我只好姑妄收之,并“王顾左右而言它”。我相信,依您的阅历和智慧,假以时日,您会理解我的苦衷的。之后,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愈来愈感觉到,其实您的这种感情,并不是对我一个人的,我只是偶然地成为了您精神上的寄托,这是上帝制造的误会。而您的这种感情,不仅仅是对于异性的追求,更是一种对于美的追求和挚爱,只是我感觉到,自己不配承受您的这种高贵的感情而已。一年之后,您在给我的信中说:“我猜想你是不会爱我的,你从来没有这种确定的表示,而我又特别看重这种确定表示。我的婚缘注定是一场贯穿始终的痛苦的人生磨难了,至死方休。”我想,您总算是理解了我的心情。您病危之际我去青海探望,记得在病榻边,您对我表露:“我只想为自己的灵魂找一个依托”,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像一个流浪汉”。我完全理解您这份珍贵而美好的感情,但是,即便时光倒流,我也只能是尊重您的感情并为之深深感动。昌耀老师,请您的在天之灵原谅我吧。
  


  一九九七年秋天,我跟随旅行社进行丝路之旅,在西宁短暂的逗留,仅来得及在青海宾馆大厅请您喝了一杯咖啡——因为,我想起曾听嵇亦工君说,昌耀这辈子肯定连一杯咖啡也没喝过。于是,我就莫名其妙地想请您喝一杯咖啡。与六年前相比,您看去憔悴而苍老,并且心事重重,几次欲言又止(当时我还不知道您已经第二次成家,并且身边已经有了知己)。我问您为什么不把掉了的两颗牙补起来?您说不想补。您问我还写不写诗,我说这些年几乎没写什么诗。您问我去过西藏没有,如果想去,明年陪我一起去,我说明年不一定有时间。当我收下您专程为我捎来的礼物----一本诗集、两瓶虫草酒及一方刻有“文丽女士青海之旅志念 昌耀赠涛石刻一九九七年九月十日”的印章时,心中涌起一份受之有愧的感伤。把您送到宾馆门口,我让您打个的,您却执意走回去,目睹您孤独的背影消失于夜幕,我才惊觉告别时竟然忘了与您握一下手……
  从丝绸之路回杭后,我收到一个包裹,原来是您寄来的两位藏族女歌手的盒带。那次喝咖啡时,我无意中流露喜欢听藏族歌曲,没想到您竟记住了,还给我寄来了磁带。出于感激,我给您寄了几张CD,包括喜多郎的“丝绸之路”和排箫独奏。后来打电话问您好不好听,才知道原来您没有CD机,没法听。在您生日前夕,我寄了一千元钱让您买个CD机,我想,这样您就可以听那些唱片了。
   患病前一年,您终于装上了电话。我偶尔给您打电话,您都会一本正经地问,你是在单位打的还是家里打的?如果我说在家里打的,您一听,赶紧说,电话费太贵了,谢谢你。就匆忙挂了机,每每令我哭笑不得。我时不时给您寄一些我编的《西湖周末》报纸,一次,您在电话中认真地说,你们报纸《西湖月老》上的征婚者,看上去条件好像都不错,是否可替您在杭州物色一个对象。我说报纸上的征婚广告,都是骗人的,您可千万别信。有时我问您饭吃了没有,您说没有,不饿,现在一天吃两顿就够了。我不免为您的健康隐隐担忧。有一段时期,您说正潜心书法,站着写上一天的字也不觉着累。您还不无自豪地告诉我,已有人向您索取书法,当初如果学书法、画画或者搞音乐什么的话,成绩也许比写诗大。对此,我深信不疑,我说,您的诗已好得招人妒了,如果再又写书法又画画,把别人的饭碗都抢光了,那可让别人怎么活呀!您在电话里开心地笑了。有几次,您特意打电话告诉我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夜晚几点几分有介绍您的节目,遗憾的是,我家没有半导体收音机,所以一次也没听成。
   那年夏天您来信,说将到张家港开会,有空也许来杭州看我。然而,您人没来,却来了一封信。您在信上说:此次未去杭州看望你(虽是如此向往),正反映出了内心的矛盾,因为如果一旦相见只能掩饰内心的感情,会是如何一种隔膜的情景。您又说:对于“终未去成”而“又感后悔”。此信亦让我徒增几分惆怅,也让我感到,您的感情宝贵,但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您,都是一种无穷的折磨。当时我就暗暗地祝福您:昌耀老师,愿您早日找到心上人。我给您打了电话,邀请您随时来杭州散散心,来回一切费用由我负责。但是,您毕竟没有来。



  一九九九年夏天,即将做母亲的我,也将出版我的第二本诗集。考虑到您对我创作的了解,仍请您为我的诗集作序,您亦欣然答允,并于七月份寄来了序。因为怀的是双胎,妊娠后期,我因肝损开始住院保胎。记得住院期间曾给您打过一个电话,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说最近身体不太好,也在住院。我问是什么病,您说可能是肺积水,无法忍受医院的嘈杂,每天都溜回家。十月四日,我剖腹产下一对麟儿,两小儿因早产了一个多月,又是脐炎又是肺炎,加上月子里连着挪了三次窝,搅得我神魂颠倒苦不堪言。及至孩子们痊愈回家,回过神来给您打电话,便再也无人接听。我不知道您去了哪里。直到次年的二月二十六号这天,还专门到邮电局给您发了一个问候电报,但依然没有回音。  
  春节后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我带着儿子们到父母家玩,父亲刚从北京参加会议回来,说与浙江省作协党组书记黄亚洲住一个屋,黄书记说,给你女儿写序的那个昌耀先生得癌症了。听了父亲的话,我吓了一大跳,想到自去年十月起就与您失去了联系,一种不祥的阴影笼罩了我。
    通过114,我终于辗转找到了住在青海省人民医院的您,在电话中听到那声熟悉而微弱的“你好”。您问:你的诗集出来了吗?我说:您都这样了,还关心这种事,还是多想想自己吧。您又问:我怎么没收到书呢?我说:一月底我就寄了,但没寄挂号。事隔一年多之后,我读到一篇文章才知道,我寄到您单位的那本书,不知怎么后来竟流落街头地摊,最后被一位诗爱者高价收购了。您说已住了大半年的院,转过几个科,现在情况越来越不好了。我说,昌耀老师,我想来看看您。您说,不要来,这里条件差,又没人接待你。我说,我会来看您的。
     挂了电话,我立刻去了民航售票处。杭州没有直达西宁的航班,需到上海转乘,并且仅每周二、四才有。我买了三月九号赴西宁、十一号回来的往返机票。回家后左思右想,又去售票处提前改签到了七号。然后,去超市买了一堆食物、铁皮枫斗精和几张CD唱片,将才五个月的一对双胞胎托付给了婆婆和先生照料。    



  三月七日早晨九点三十分,我怀揣着一本诗集独自上路。坐民航班车到上海虹桥机场,遇飞机晚点两个多小时。整个旅途中,我都在读那本《昌耀的诗》,说实话,在此之前,我并未认真读过您的这本书。但是,我的眼睛不断地被泪水所模糊----因为此刻,无情的病魔正一分一秒地吞噬着您的生命。四个多小时之后,飞越了千山万壑,我终于到达了黄土覆盖的青海高原,赭黄的山峦肃穆庄重,加上心怀的悲痛,让人有一种凛然的肃杀之气。
    天渐渐黑了,我不敢打的去市区,就坐了民航大巴。到达西宁市区已暮色笼罩。我向大巴司机打听离省人民医院最近的宾馆,司机推荐了西宁宾馆。找到西宁宾馆,办好手续住下已近十点,胡乱吃了一碗方便面后,打了一个电话到医院,护士说三号床已睡了。我想还是明天一早去看您吧。我继续翻着您的书,才知道这些年对您实在缺乏关心和了解。经过一天的长途跋涉,我又累又乏,一头栽倒在床上,但心中又悲情难却。
    三月八日一大早,打的直奔医院。这是西北高原初春的早晨,风有些大,将太阳吹得稀薄。十多分钟后,我终于看见了青海省人民医院。这是一座三层楼的略显陈旧的建筑,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树,灰蒙蒙的建筑,春天似乎在很远的地方徘徊。我提着东西从住院部的一楼转到三楼,绕了好几个圈,还是找不到干部病房。已是早上九点多,医护人员开始了忙碌,医院里有很多少数民族病人,在一个拐角处,我甚至看到两名身穿红色僧袍的僧人。顺着指点,好不容易找到了干部病房,却发现通往干部病房的走廊门上,拴着一把大锁。我重新下到一楼,绕到另一幢楼内,从一楼到了三楼,走廊内一片肃静。
   我不会忘记推开三楼三床房门时出现的一幕:啊,眼前这位骨瘦如柴躺在病榻上打点滴的人就是您吗?您的头发因三次化疗已开始脱落,您的面孔瘦得只剩了一张皮,您灰白的满是针眼和淤青的手臂像是冬天的枯枝……您是那样孤独而寂寞,您是那样虚弱而痛苦。而您微闭的双眼倏然睁开,苍白的面颊仿佛因听见了响声微微侧转,您朝眼前的不速之客凝视了一秒钟,嘴唇嗫嚅道:“是卢文丽吗?”我看到一行清泪从您的眼角溢出。我只有握住您的手,任凭不听话的泪水恣意奔流。
  您颤抖着从贴身衬衣的通讯录里,取出一张小纸条,那就是我二月二十六日给您拍发的问候电报。
   您翻阅着我带来的第二本诗集,仔细看了一遍给我写的序,让我在扉页上题几个字,我想了半天,留下了"昌耀老师存念  文丽 2000年3月8日"这样几个干巴巴的字迹。
    在您和您女儿路曼的盛情之下,我在病房分享了您的伙食:羊肉泡馍和蛋花面。您怕我吃不惯,次日中午特意让忙碌的女儿从西宁一家上海餐馆里买来盒饭。
    您给我看了邵燕祥先生的题赠: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我为你祈祷。向上苍,向造化,向历史,向人心。以及朱乃正先生为您题写的二十三幅册页的复印件,表示愿意把原件捐给中国现代文学馆......
    您嘱我打开病榻旁的床头柜,从一右下角印有《诗刊》二字的黑色文件包内,取出了一只牛皮纸信封。我的心灵遭受了一击——我看到了一叠多年前您与我笔谈的书信底稿——而我诚何幸,我又何辜?
    下午,您在静悄悄的走廊上,提着一口气,神色严肃地绕着圈子走。您走得很慢,看得出非常艰难,那件蓝色的棉袄挂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女儿在一旁为您数着数,她说,这是几天前您一位癌症朋友教的"郭林"气功。但是,您的圈子渐渐越走越小。我扶住您,说:别勉强自己了。您颓然跌坐在长椅上,像一匹散尽了气力的骆驼。
    晚上,路曼送我下楼时,碰到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这是一位额头饱满,脑后挽着髻的中年妇人,从路曼的称呼和我昨夜读的您的散文诗《伤情》中,我猜出她便是您的女友修篁。
    修篁要求我重新回到病房。她大声说:卢文丽来了,太好了!昌耀就交给你了!你们想上哪儿治疗就上哪儿吧,不关我的事了!
    我从来没碰到过这种场面,又生气又难堪。但是,面对病重的您,我尽量保持语气平和地对修篁说:你误会了,我只是昌耀老师一个远道而来看望他的朋友,希望你能理解。您躺在病床上,更是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之后,修篁跟我来到了宾馆,对我说了一堆关于您的事,直至深夜。我才知道,自己对您的了解实在不够。为了不让修篁误会,我想次日改签机票早点回去。但是第二天打电话到民航问询处,对方说我的机票已在杭州改签过一次,在西宁不能再改签。我只得作罢。心想,既然来了,总得为您做些什么。
    次日一早,我到医院见到了您的主治医生,她很不情愿地将您厚厚的病历给了我,命令我复印好后立刻拿回来。我拿着您的病历,在街头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复印店,复印了三份。然后跑到大十字邮局,用特快专递寄给了北京的韩作荣、上海长海医院住院处的胡政生。还有一份准备带回杭州。听医生说冬虫夏草对您有好处,就到药店去买来冬虫夏草。晚餐时,路曼替您煮面条时,特意放了三根虫草,您握着筷子犹豫着不敢吃,但看了看一边的我,还是闭着眼睛咽了下去。在病房里,我给您的朋友韩作荣、黎焕颐打了手机,询问他们有没有转院治疗的可能。您也和他们通了话。黎焕颐向您介绍嘉定有一位医术高超的中医,我找到了那位中医,您在手机中也向中医介绍了病情。
  第三天下午,二儿子木潇来接替路曼。您突然胸闷气喘,咳嗽不已,咳出的痰又黄又粘,病情开始恶化。您说,我恐怕已走不成了。我说,精神上千万不能垮下去。
  第四天下午路曼来送饭,您再次痛得直冒冷汗,形容那种感觉仿佛一根根筷子插在身上。您说,不知道死有这么痛苦,朋友们要我顶住,但我对死亡早已不恐惧。您说,现在最好是上战场扔汽车炸弹。您说,现在终于明白徐迟为什么要自杀......我束手无策地看着您,三月七号到十一号,它是如此短暂而漫长,我就像一个大梦初醒的人,从无忧的云端跌入痛苦的炼狱。
   十一号早晨在宾馆结好账,我提着行李来到医院。在出租车上,我琢磨着给您买一束花。在医院边上的花店里,我想买一束玫瑰,但花店里玫瑰很少,且都垂头丧气的,我只好这个店三四枝,那个店五六枝,挑挑拣拣凑了十一枝,送到了病房里。
   我带回了曾经写给您的信。它们和信封一起被保存得那么好,以及曾经送给您的礼物:一把檀香扇、几块雨花石和一只音乐杯,它们被收藏在一只多年前我给您寄月饼用的邮政防水纸盒里。您说:我很喜欢这只音乐杯。说着,便端起了那只一旦拿起便为人奏乐的卡通搪瓷杯,听到它发出的欢快乐曲,疲惫的脸上露出孩童般纯真的笑......
     我带回了您留给我的礼物:一把石斧,一柄石铲,一只纺轮。这些旧石器时代的遗物,是您在青海东部一道与甘肃毗邻的深山沟体味人生时获得的,您在九年前写给我的信中曾提及过它们。您执意送给我一尊距今逾五千年的青海大通县出土的彩陶罐,并嘱修篁为我细心包扎好。这些都是人类的文化,谁都带不到泥土里去,您说。最后,您枯瘦的手指打开了一张宣纸,为我朗诵彭邦桢先生题赠给您的诗句《花在叫》......
    下午,您气息奄奄地靠在椅子上。听到飞机低低掠过窗前的轰鸣,眼中就流露出不安。癌症病友李传镒夫妇来看您了。三点多时,青海人民出版社编辑班果来了,您让我把那些书信底稿交给班果,说他正在编一本《昌耀诗文总集》。想到要发表那些您写给我的书信,尽管我有些犹豫,因为我知道这将可能会被人误解,但我还是点头同意了。因为,我怎能拒绝一位垂死的长者的心愿?我用这种方式,来表示对您的尊重;也是用我自己的名声做抵押,来试图报偿我为您带来的痛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五点半,班果朋友的车到医院楼下接我。您说:别误了飞机。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此行我虽带了相机,却一直没给您拍照,因为我不相信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病房里的一大堆人,不知何时全出去了。您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我握着您的手,嘱咐您要多保重,我还会再来看您,说完了再见,便逃也似的冲下了楼。我泪流满面地来到门口,看到班果和修篁,正拎着我的行李在朗声交谈。修篁微笑着说:这一切真的很美。我说:请你好好对待他,谢谢你。修篁说:任何朋友来看他,临走时,昌耀都没这么嚎啕大哭过。
   我终于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十一日晚上9:40到达上海虹桥机场,当晚在虹桥机场旅社,碰到了我的父母、妹妹和先生,因为妹妹次日一早赴法国留学,全家来送她。十二日早晨7:30,在机场送别了妹妹。
  八点多,我带着您的CT胸片和病历,心急火燎打的直奔长海医院,我找到了李传镒的朋友、长海医院住院部的胡政生先生。老胡说,他曾在中央台一档介绍西部的节目里,看过对您的采访,对您深为敬佩。他热心地带着我径直找到了该院胸外科孙主任。孙主任查完房,坐下来和助手一起,反复研究了您的胸片,最后遗憾地对我们摇了摇头,他说,没有转院医治的必要了,如果提前半年,或许有希望。我问孙主任有没有好一些的药,可以帮您延缓一些时日。他推荐了慈丹和氟铁龙。孙主任说,这两种药医院现在也没有,需提前预定,你明天下午一点半再来。但是,我当天必须返回杭州,便将买药之事托付给了老胡,老胡欣然答应。可我一看,身边仅一百多元现金了,便打手机给正在陪我父母逛淮海路的先生,嘱他帮我赶紧凑买药钱。先生接令,火速赶到银行取了钱,打的来到了长海医院,我俩将买一个疗程的七千五百元药款,交给了老胡,托他次日买好药后用特快专递速寄西宁,邮费在款项里扣除。  
  当天下午,刚回到父母家,我接到了黎焕颐介绍的中医张建明的回电,张在电话中说,建议您再做一次小化疗,并配合他的中药,他说自己跟黎是忘年交,如果信任他,就不要用长海医院的药,同时让我把您的病历速寄给他。极度的矛盾中,我打电话询问黎焕颐,黎建议我还是用张的药。我又给您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修篁,她说:你借走了昌耀的胸片,主治医生已发火了,赶快寄回来,别再添乱了。她说,征询过医生意见了,医生说在青海治疗,用长海医院的药,出了问题谁负责。我放下电话,觉得心力交瘁。傍晚时,我赶到清河坊邮局,将您的病历用特快专递寄往上海嘉定区嘉西镇卫生院张建明,我趴在邮局柜台上,写了一封短信,恳请张配好药后,速寄“青海省作家协会刘保收”。这是最后的希望之所在。夜里,我给长海医院老胡打了电话,让他不要配药了。
  次日,先生陪着我,冒雨赶到浙江省肿瘤医院,找到了他当年在浙医大的同班同学。同学领着我们,找到该院胸科主任,主任端详了您的片子,说:太晚了。我们失望而返。我去了邮局,把您的CT胸片特快寄回了青海。两天后,我收到嘉定张建明电话,说中药已经寄出,我遂往嘉定寄了一千五百元药款。
   回杭州的第四天,我收到温州诗人叶坪从兰州发来的传真。这是一首打印好的诗,题目叫《一十一支红玫瑰》,您的绝笔。

         一十一支红玫瑰
  
一位滨海女子飞往北漠看望一位垂死的长者,
临别将一束火红的玫瑰赠给这位不幸的朋友。
  
姑娘啊,火红的一束玫瑰为何端只一十一支,
姑娘说,这象征我对你的敬重原是一心一意。
  
一天过后长者的病情骤然恶化,
刁滑的死神不给猎物片刻喘息。
  
姑娘姑娘自你走后我就觉出求生无望,
何况死神说只要听话他就会给我安息。
  
我的朋友啊我的朋友你可要千万挺住,
我临别不是说嘱咐你的一切绝对真实?
  
  姑娘姑娘我每存活一分钟都万分痛苦,
何况死神说只要听话他就会给我长眠。
  
我的朋友啊我的朋友你可要千万挺住,
你应该明白你在我们眼中的重要位置。
  
姑娘姑娘我随时都将可能不告而辞,
何况死神说他待我也不是二意三心。
  
三天过后一十一支玫瑰全部垂首默立,
一位滨海女子为北漠长者在悄声饮泣。
                         2000年3月15日于病榻

     七

  三月二十三日早上十一点半,手机骤响,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口怦怦直跳。正是修篁,她在电话中爆发一阵嚎啕:昌耀走了!我问是什么原因。她说,一口痰没上来。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沉浸在一种彻骨的悲伤中。
  第三天夜里十一点多,修篁又来电,她说要告诉我事实的真相。修篁沙哑沉郁的声音,在黑夜的空气里震颤,让我不寒而栗。她说,昌耀是自杀的,当时跳下去后,神智还很清晰。他实在是受不了了,她最后说。
   那些日子,我老是在想:如果您的病情能早点发现,如果您能早点获得良好的医治,如果能早点转到上海胸科医院或长海医院......我不相信您会死,所以您就不会死,可是您用无情的事实,击碎了我的幻想。



  夜凉如水。我却因漫漫长夜中的追忆,渐渐觉出一份酸楚。是的,我是酸楚的,我想如果您遇到的不是我,而是另外的人,您的痛苦或许就不会这样多。尽管我是无意地成为了您痛苦的根源之一,但是我仍觉得对不住您。
   但是,昌耀老师,我为曾经拥有您这样的朋友而骄傲。是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走到昆仑、念青唐古拉、巴颜喀拉、冈底斯/不是所有的人都有缘分在茫茫原野邂逅"。从这个意义上说,尽管在您身后我蒙受了一些误解,有时也感到悲愤难平,但我已经是一个幸福的人了。因为在与您的交往中,我理解了人的复杂和伟大,也知道了感情的神圣和不可勉强,更知道了一个有品格的人,会将俗世层面上的感情升华。
   您走了,去了能够安妥您不安的灵魂的地方。
   今夜,风过无痕,我在江南的春风中怀念您,不知这股绵长和煦的微风,能否吹送到您的青冢。少小离家飘泊,诗魂终归故里,您挚爱的母亲还能认出您吗?今夜,我为您燃一柱清香,愿您的灵魂从此安息。
   永别了,我的恩师、尊敬的朋友,您给这个世界留下的诗篇,将在岁月中经受检验。即便多少年后无人再提及您的名字,您的诗歌却还在被人吟诵,昌耀老师,这才是您真正的价值之所在,而不是那些所谓的凡俗“艳情”。                        
                      写于2000年3月25日凌晨
                      改于2002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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