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斌 ◎ 18年上半年诗选 | 诗人专栏 | 诗生活网 黄斌 ⊙ 字象



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黄斌 ◎ 18年上半年诗选  (阅读613次)



回乡书  
 
 
已经是上了年纪的人了   每次回乡    
一路都在忐忑中感到针灸般的幸福
 
身体不仅不是更自由了   而是
四肢都被什么牵着绊着
 
山川虽可辨  物非人亦非
只有故乡的泥土   似乎才能和一已之躯相契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
我口腔的红泥陶罐中的方言好像还没腌好



坠落之痛
 
 
我时时经过楼前的那一树树茶花
有时在经过的那一刻   
会看到其中的数朵   悄然掉落于地
还有的   在枝头已不是那种粉腻的胭脂红
而是一层层薄薄的   仿古宣似的干枯的黄瓣
在我眼前坠落的每一朵  都是一次蒂落的完成
图示出自然的本义
终结    有时就是这样轻飘飘的
有时又在这种难熬的不舍中自我枯萎


 
不忍放弃的假设
 
 
我一直在固执地寻求
蝴蝶和庄子之间的同一性
我不忍放弃这个假设
春夜    凌晨五点的鸟鸣
先沁入我的残梦
接着就沁进了我的心里
我清醒地意识到
它们本来就是在我心里的
我想    就算按照物理学的视角
鸟的身体和我的身体
本来就是由同一种物质粒子构成
而它们在黑夜中的鸣叫
一声声   从我的心间荡漾出去
只要我愿意  我也可以发出这种声音



春天的工地 
 
 
一场春雨过后    小区边的工地上
除了待拆的房屋和断垣残壁
还有一大块裸露的泥地   
上面的积水    沉淀着一洼洼春天的镜子
一群燕子被吸引了过来
它们匆忙地  
衔起一根根带着新鲜泥浆的草或细枝
扬翅飞走    过了一会儿    又飞了回来
是它们筑巢和育雏的时候了
在雨后泥土和树叶的芬芳之中
这群燕子   忙碌   热烈
用嘴搬走它们需要的钢筋和水泥
它们   也是家园的建筑师
一群大自然的房地产从业者
在城市这块裸露的泥地上
在这同一个空间之中   因一场雨
重叠着两个春天的工地
只是这工地   多么相似   又多么不同



夏日池塘
 
 
这是东湖边夏日的小池塘
上面    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绿藻
清晨的曦光刻画出它
如一块隐身于低处的绿地
边上    从高大的梧桐和别的树木间
漏下织着细密网眼    或轻柔如白纱的光柱
那些刚刚长成的荷叶
在池塘上三三两两    倾斜着身子
像在一块宁静无人的绿地上
斜撑着一把把青绿小伞



在洪湖老家山庄见地衣
 
 
大地张开了黑色的小耳朵吗    
还是自然诸神留下的路标和脚印
误入山庄中的我    
得到了一次脱卸凡尘的恩宠
我原本不是来目睹
它们的生成   出现   并获得启示的
当我经过河堤   穿行于
绿杨婆娑的乡间公路
心情散淡如一汪汪或清或浊的野水
风和摇曳的树枝
已是我领会不尽的轻吟丝竹
而当我第一次看到满地的深绛色胞衣
在泥土   苔藓和草地的交接处
我惊讶并且相信
一定有很多刚刚出生的生命
满地都是它们刚刚撑破的孕育已久的胎盘



夏至日闻蝉初鸣
 
 
我不知道   这是不是你
今夏的第一声
但这是我今年听到的你的初鸣
不论如何   我的听觉反应
让我觉得这一天恍然多出了些什么
你已艰难地蜕去泥土的甲胄
开启了在大地之上的初始经验
一个必死者的初始经验
这一声  听起来也是艰难的  
怯生生的   从沉闷中发出  
还没打开声线
就断崖般坠入了新的沉默
过了一会  
那重复的第二声和第三声
听起来一样慌乱   生涩
似乎是我   在承接着
你这个新鲜生命的陌生感
当时我正在手机上
阅读古人写的夏至之诗
这声初鸣从窗外传来
感觉如从过去的地层中传来
你一声激活了我记忆中所有的蝉鸣



散茶
 
 
我家的散茶装在竹篮里
吊在我家房子的瓦檐下
刚开始   它们嫩绿饱满湿润
过些天   就变得干瘪和枯黄
春天结束的时候
它们片片皆黑
正好晾成了我家度夏的一堆散茶
冲茶的时候   随手拿几片
丢进壶里   经开水一泡    
它们一一恢复当初的模样
这或许就是我们乡下的壶中日月
热气缭绕出春天的草木清香
瓷壶   散茶   开水    
共同生成一种新鲜的饮料
开水是滚烫够量的穿越药液
瓷壶   是一个洁净的太空仓
而我家的散茶  它们在里面
一一被唤醒
每一片叶子和每一个芽尖
都回到了春天



夏夜想起一副对联
 
 
独汲寒泉鸣细绠
静听漏鼓下高城
夏夜   我忽然想起了这副对联
那是曾国藩抄写的陆游的两句诗
十多年前   我一直用它
作办公室电脑的屏幕背景
曾国藩的字我很喜欢
峭拔   如折钗股
方正   如洵美君
平正坦荡   锋芒闪耀
陆游这两句诗无疑也是极好的
夜晚如此安静
只听得到麻绳在井沿摩擦而出的汲水声
我似乎感觉那清凉到寒的泉水
立刻就会顺着细绠   来到手边
接着把清凉一口口沁入喉咙和体内
陆游和曾国藩   都是经过世间丧乱的人
这深夜独汲寒泉的一景   其实多么稀有
我像看到   井沿青石上的那一条条凹痕
都是日子那珍贵的太平反复磨出来的
曾涤生之所以选择陆游这两句
一定有他独特的逻辑
想来彼时南京已克   东南太平可期
如若百姓饮食无着   城市世尘不扫   
哪里会有漏鼓来敲打着这深夜的时辰



立夏日遇飞絮
 
 
它们是突然出现于上午十点的
阳光中的裸体    鲜嫩的手指和脚趾    
扯开了大气和阳光的帷幔
 
这些匿名的女性主义者
蓦然一齐拥挤于空中    集会  游行  
它们的游走像是被逼迫而给出的理由
 


乘复兴号从北京回武汉
 
 
复兴号    新时代的海豚
我在你的体内   是一粒微小的鱼籽
紧挨着另一粒
雾霾散去的天空一片蔚蓝
行驶的感觉如在平静的湖面滑行
华北平原    地貌是对公平形象的诠释
北方的冬天    使泥土冻成了黄色的大理石面
从北京到武汉   只停靠五站
我想起在童年坐绿皮火车
从新店砂子岭到蒲圻
也是五站    车过信阳
我恍然到了草鞋铺
一个消失在蒲圻丘陵间的小站
但感到山边的草木
几乎一模一样
它们让我把40年前的绿皮火车和动车组
折叠在了一起


 
丰财山印象
 
 
京广铁路上直快列车的青色蟒蛇
从丰财山下嘶嘶穿过   那时我坐在车中
遥想在山的另一侧  
沉睡于陆水湖底的百年古镇金蛳观
黄昏中    满屏黛色的山峰
恍如一只展开双翼的巨大蝙蝠



乡间鬼神
 
 
我对乡间鬼神的了解
大多来自祖辈的口述
它们的名称    全部是方言的腔调
有的  我至今都不知道用汉字怎么写
灶里有神    一颗花生中也有神
头顶满天神仙
脚踏阴曹地府
一个儿童在乡间有恐惧也有护佑
现在有时候回乡
它们也与时俱进了
有的供在庙观里
有的在竹山边的小神龛中
我很高兴可以再一次用方言
喊出它们的名字
这些乡间鬼神  一直
都掌管着这么个小地方
与其说它们是鬼神
不如说它们是我从小到大
心里一直能感受到的敬畏和神秘



汉川吟
 
 
我认识汉川的方式是这样的
汉水流到这里   有三条河决定不走了
它们从汉水中流逸出来  汇入 
西边的汈汊湖   它们用天然的水墨
千百斯年  在这片水乡泽国书写着一个川字
它们是汉北河   涵闸河   泵站河
它们的决定   是永远做这块土地上的原住民
它们否定了和长江近在咫尺的爱情
也放弃了成为大海波涛之无垠的无限远景
不去了   哪里也不去了   就在这里
它们否定了目的   但捍卫了自由
它们用自己的生命   在这里孕育生命
它们的儿女   每一个都是可以被辨识的
一个女子站在河边   就是一支绿荷的倒影
她的面容   不是人面桃花而是人面荷花   
她的身体   由藕粉和芡实组成
而一个男子从水边经过   可以是行吟泽畔的屈子
也可能是一个渔隐   或一个擅长水战的士兵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   但是甜蜜的家园
汉水弯弯   流过这里
但从没有过这么多诉说不尽的委曲衷肠



五十自叙
 
 
一晃都五十岁了
但我至今还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湖北人
还是江西人   或者是湖南人
从小到大   我在这片熟悉的山川中
也没有意识到这是个问题
我是黄庭坚的子孙   正宗的修水黄
但这只是一种谱系   前些天我还和朋友谈到
要选个日子去江西修水县的双井村
拜谒一下黄庭坚的墓
或许这个春天   我们会因这个行为
得以加持一下我们共同的爱好   书法和诗歌
当然这更多只是表达一种心愿
此身此心   早已束缚于此世
如这个清明突起的寒冷和风雨
一种向往   或许只是自由现身的表象
对我来说   一个人具体的身心    
以五十年的时间
和这片山川死磕   像仇恨和爱的双重形式
不得不然   这无疑是件很无奈的事情
那么我到底是这个国度中哪个行省的人呢
我摇摇头清理思绪   如果在夏朝
我应该是荆州人   在三国
应该是沙羡人   如此下来   在清朝    
我应该是湖广武昌府人   但这只是假想    
我不可能存在于那些时代的任何一天
以五十年去假想五千年
是可耻的   我个人的根据
只能从自我的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开始
一个共和国乡镇的留守儿童的童年开始
或许我应该认为我是一个巴陵人
在九江和岳阳之间
在幕阜山葱绿蓊郁的丘陵之间
在一群懂得冬天会熏肉熏鱼的居民之间
在说着共同方言的人群之间
找到自己身体的活动位置
一个自我本体论者的武断
在春天的暮雨中反复自我肯定
周身飘满春花凋谢的感性的鳞片
能死者皆已死去   苟且者没有羞耻的伦理
残喘的春波让榆树和梧桐一起支撑开老年社会的绿伞
城市早已现代化了   正信心满满地走向人工智能
郊野的反季节蔬菜   源源不断地输入
它们嘲笑了时间   也嘲笑了生命的自然周期
时间之能被调节   即表明生命之陷入危险和荒芜
被数字抽象掉的内容   才是我多年来
一个人具体真实的感受   那些内在于记忆中坚硬的砾石   
老家幕阜山余脉这一片空间的广延
和我老家新店镇的房屋中
那些工字格一层层积累向上的青砖墙面
让我仍然有所确信  
我相信它们是真实的
并且我喜欢这里的每一个四季
我于其中   成长   持有   并且衰老
它们在我身体之外   也在我身体之中
我和这里的每一株草木都是平等的
我愿意于任何时候  加入这里的鸟兽虫鱼之间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7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