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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术香诗十九首:风永远在门外 (阅读661次)




刘术香诗十九首:风永远在门外

 
没有方向的旅程
 
火车轰鸣,没有方向,
似我的手指,
伸开,攥紧,
风吹,指尖就改变了方向。
 
我在草地上行走,
在沙滩上漫步,
向哪里走,走多远,
是我心里的秘密。
但风吹草低,
风吹沙扬,
我的心逐渐暴露无疑,
我把目光从高处收回,
把波澜,把咳嗽,
把听到的鸟鸣,
一一收藏起来——
风吹我,吹我,
吹不走灯影下的小心翼翼,
吹不走雪花深处的摇曳多姿。
 
我不愿回头,
从不回头,
谁在风的源头,
挥动刀剑,
怪兽犄角锰撞,
岁月深处,岁月边缘,
血迹斑斑。
往事不在烟雾里,
在铁器磨损的折断处,
火车即将穿越,
没有方向的旅程,
早已开始。
 
 
我在别人的安静里
 
月光再薄,
都能将我罩住,
和一条路在一起,
路伸向哪里,
我走向哪里,
隐形,多安静。
 
依然有风吹,
依然有浪花从溪谷溅出来,
在小径的一边,妩媚,
那笑只给月光,
不是给我。
 
我看不见几头毛驴,
无声地走路,
雅姆跟在后面,
西梅内斯跟在后面,
毛驴回头望,
诗人也回头望,
驴子看不见诗人的脸,
泪光闪闪,泪光闪闪,
各自都看不见。
 
毛驴走得很慢,
诗人却赶不上。
赶上了又怎么样,
毛驴的脸,诗人的脸,
被月光隔开,
是两个世界的安静。
 
不被大家看见时,
我在别人的安静里,
营造我的动静。
 
 
放走小兽
 
我灌一瓶海水,
轻轻说,跟我去河南吧。
每一滴水都看我,
柔柔的眼神,无奈的眼神,
看我,不语。
 
坐在海边,
我抱着一瓶海水,
像抱着一些小兽,
有翅不能飞,
有嘴不能发声,
有脚不能走,
有心不能跳动,
这些小兽,蓝眼睛,
蓝鼻子,蓝色腿骨,
有没有阳光,
都有蓝色光芒滴淌。
 
潮水漫上来,
湿了我的衣角,
湿了瓶子。
我拧开瓶盖,
倒出一些海水,
眼前跃动着小兽,
海水里的小兽,
叽叽喳喳,说话了,
开始走路了,飞起来了。
 
将一瓶海水倒尽,
看千万小兽归入大海。
 
 
活在一场雪里
 
活在一场雪里,
听不见雷声,
看不见闪电。
 
但落叶在雪里,
月光及蝉鸣,在雪里。
雪外行人来来往往,
披满身黄金,
雷鸣电闪来了,
有人弯下身子,
似对什么耳语,
灯笼亮起来,
篝火熊熊,控诉或指责,
在一寸光阴里回流。
 
我把腊月当成伏天,
燥热没有捻子,
火柴堆积如山,
找不到易燃物,
泪水不是水,
火的尽头,水火不能相接。
 
推开木门,关上木窗,
一场雪一再温热。
暖至雪外。
 
 
雪向着你的方向
 
我在一场雪里,
却离每一片雪花越来越远。
 
你看过的,你握过的,
你一把一把攥过又洒开的雪,
在草丛里、小道上,
在麦苗间,一粒粒缩小,
又一片片蓬松,
它们闭着眼睛,
你之外的任何一物,
都看不见。
 
你走了多远,
它们跟你移动多远。
时间越长,
一场雪的范围越大,
雪向着你的方向,
狂奔。
 
我的影子,你的影子,
是一场雪的全部骨架。
 
 
遇  雨
 
刚刚还是晴朗的天空,
突然来了乌云,起了狂风,
瞬间大雨倾盆,我无处躲藏。
 
 
山道空空,我是惟一的行人。
头发湿了,衣服湿了,
手里的两张报纸、一本杂志,
也湿了。我贴着石岸站立,
石头是湿的,草是湿的,
水流从石岸上流下来,
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流。
 
世界很大,我认识的人却有限。
有限的人,在有限的地方,
或做事,或闲聊,
但没有人知道我在太行山间,
一个不是景点的景点,
任雨浇淋。如我活着活着,
突然就被一场病如暴风骤雨摧残。
 
我不想说话,
长久以来不想说话。
我去哪儿只会告诉自己。
道路遇雨,生命遇雨,
我已习以为常,
雨过天晴,一切都会干透。
 
 
不想说话需要勇气
 
不是心情不好,
只是不想说话。
在街上,遇到一些熟人,
说话,说了很多话,
老觉得那不是自己,
真正的我,
很想说: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多好,
一个人的背后,
是若干个人,若干件事,
说一句话,
便可带去无数过往,
或美好,或痛苦,
一件一件,
跟在一个人的身后,
源源不断出来。
伤心,伤神。
 
一个熟人走了,
又有一个出现,
小小县城,无处不在的熟人。
他们也许和我一样,
不愿意说话,
但碍于面子,不得不说,
说什么后悔什么。
 
不想说话就不说话,
需要多大的勇气呀。
 
 
◎曾经之夜
 
那个夜晚,
每个人身边 ,
每一物身边,都有个伴,
石头和石头,树叶和树叶,
棉花与棉花,萝卜和萝卜,
走在一起,走在一起。
 
我听到走在一起的人和物,
低声说话,只有节律,没有字句。
起风了,又一颗星星升起来,
天空明亮,地面明亮,
月色皓茫。
 
说话的人,说话的物,
相互看着,相互叮咛,
过去的已去,
多少苦,多少伤怀之事,
都已过去了——
走在一起即好,
一起走,好好走。
 
我们走在一起,
感觉所有相爱相悦之人之物,
都走在一起。
 
 
夜晚在深处
 
夜晚只能沉积,
不能倒流。
夜晚越积越多,
积成坑池。
 
一个夜晚在底部,
十个、百个、一万个夜晚,
有没有月光,
全都压于一处,
黑暗与明亮,没有明显的界线。
 
小兔子跳进去,
小松鼠跳进去,
皮毛染了月光,
又披了黑暗,
走一步蹦两步,
不知月光有多深,
也不知黑暗有多深。
吃一半月光,
吞一半黑暗,
喜忧参半。
 
仿佛听到麦苗拔节,
玉米吐穗,
或是柿子泛红里的声响,
更多的小动物跳走去,
更多的昆虫飞进去,
狂风及闪电也窜进去,
啃食月光 ,撕咬月光,
捕杀月光。
月光开始封闭,
或是凝结,
隐藏于黑暗之下,
再不露出一点光泽。
夜晚在深处,
黑暗是主体。
 
 
闪电划破天空
 
闪电划破天空,
伤口越大,泪水越多。
 
一路走,一路劈砍,
越劈越有劲,
越砍越顺手,
劈乏了,砍腻了,
缩成丝线,躲进云中睡去。
 
天空伤得太重,
伤口裂得太宽太长,
岂止是泪水横流,
连血水都漫了出来。
暴雨如鞭,暴雨倾盆,
天空想把自己哭空,
哭得空无一物,
不隐藏雷声,不滋生闪电,
不让自己残害自己。
 
天空哭累了,哭晕了,
暂时哭不出血滴和泪珠。
但天空仍在,偌大,苍茫,
没有边际。
天空活在天空里,
伤了,痛了,
除了往死里哭,
别无选择。
 
 
父亲活着
 
父亲把一只蝴蝶放进我手心,
走了,我来不及看清他的脸,
也没有看清他的背影。
 
蝴蝶在我手心,
感觉它的触角在动,
它是在说话,
说出遇见父亲,
并被父亲小心翼翼攥着,
一路跋涉向我走来。
 
我轻轻攥着蝴蝶,
还有父亲的体温与气息,
从午后攥到黄昏,
不敢松开手,
怕蝴蝶向着父亲的方向,
瞬间消失。
 
以前某个夜晚,
也梦见过父亲送我蝴蝶,
我松开手心去看,
蝴蝶一下就飞走了,
只留下一团白影,
在夜幕里晃过。
 
父亲顾得上去捉蝴蝶,
还认得回人间的路,
并准确地判断出我的位置,
他一定和以前一样自由自在,
且眼不花耳不聋健步如飞,
活着,活着,活着,
在另一个生命年轮上。
 
 
风在门外
 
一缕风坐在门外,
台阶光滑,
它随时可掉下去。
 
不止一次,
风在我的梦里,
或前或后,或左或右,
刮着,轻轻刮着,
不扫落叶,不扬起灰尘,
它说它是最没脾气的风。
 
风不敢进门,
不敢把要说的话说出来,
怕我的泪水落下,
打湿它的去路。
 
一次,风说,
你喜欢走的那条路,
有人开拓成小土地,
种上油菜、金葵,
树繁叶茂,遮掩了一切,
足迹、影子及万千思绪,
都看不见。
 
又一次,风说,
你喜欢收藏的月光水,
那盒子被人偷了,
银色盒子,
内外光闪闪的盒子呀。
 
风说的话总让人沮丧。
风坐在门外,
屏住声息,怕我听见。
我不开门,
风,永远在门外。
好消息,坏消息,
都不会进来。
 
 
设置伤感
 
雨点打到玻璃上,
开始只有几点,
后来落下很多,
雨点拉着雨点,
从玻璃上滑落,
水线一条条,
滑落得从容。
 
我用手指触摸玻璃,
只能摸到玻璃,
雨滴再多,雨线再密,
我一滴水也摸不到。
雨看见了我的手指,
看见了我的眼睛,
看见了我窗台上的绿萝,
看见我屋里的一切。
 
送走每滴雨,
送走即永失。
整个下午,相见,
离别,我望着窗外的雨,
陷入抑郁。
 
雨仍在下,
雨水汇入雨水,
欢快地流向远方。
我为自己设置的伤感,
一点一点凝结,
一条一条冰冻,
将窗口堵严。
 
 
生命需要开花
 
园子里的花一开,
很快会有人来掐。
 
一朵一朵花开了,
一朵一朵被掐走,
花望不见花,
花不能与花牵手,
不能在春光下低低私语。
 
我有时对花说,别开了,
开了不能被人欣赏,
让人心疼。
花听见了,听懂了,
却控制不住自己,
前呼后拥地开着,
认认真真地开着,
不说话。
生命需要开花,
花开即是美好。
 
亲爱的花呀,
愿人间之外没有伤害,
你们会开满天涯。
 
 
◎安静衔着安静
 
一本书,一个杯子,
常常是我们三个,
默默地在一起。
 
看完一本书,
我又换一本,
喝完一杯水,
我又会倒一杯,
除了我,它们一直在更换。
 
我出去时,
书搁在桌上,
一杯水也在桌上,
安静望着安静,
安静里全是我的影子。
 
每页书上,每个字里,
每滴水间,
安静衔着安静,
自由地游移。
我不看它们,
我不动它们,
它们也是欢乐的。
 
我的指纹,我的气息,
是它们的来往通道。
 
 
有鸟飞来
 
一只绿鸟飞来,
落在我的本子上,
四下里望着,
仿佛等谁。
 
我轻轻吹了鸟儿,
绿色羽毛翻卷,
那么细软,让人心生怜惜。
我用手轻抚它,
鸟儿也不躲闪,
仍是四下里望。
 
鸟儿在纸上转了一圈,
轻轻啄一下我的手,
振翅飞走。
我望着鸟儿远去,
一丝牵挂涌到心间。
 
天色已晚,
鸟儿会去哪儿?
若遇上危险,
谁来救它?
 
我将要合上本子时,
突然觉得鸟儿是有意来的,
它的爪印里,
它飞翔的痕迹里,
一定含着什么。
 
我抚摸那一页纸,
仿佛冬天,大地赤裸。
 
 
不管想不想回去
 
海滩上玩耍,
一条小鱼跃进我的小纸盒,
我把它倒出,
它又跃入。
朋友们说,它想到中原去,
海水里呆腻了。
 
我蹲下来,
看鱼,银白色,黑灰色,
纯黑色,在它身上,
有好多种颜色,
细看每一种颜色,
都纯净,都美艳。
它还是个孩子,
它的妈妈仍在大海,
或已被人捕捞了去,
都不可知。
小鱼呀,大海之大任你狂游,
想游哪儿就去哪儿,
只有你不想去的,
没有你去不了的。
还回到大海里去吧,
除了海,没有别的地方
更适合你生存、生长。
 
小鱼偏着头看我,
不语。目光里只有欢乐,
没有悲伤。
它大约是同意我的话的,
摇摇尾巴,
在纸盒里上下翻跳了几下。
 
我连同纸盒,
连同对鱼说的话,
还有我捡拾的蚌壳等等,
向海水深处掷去。
 
随着潮水退去,
纸盒越退越远,
那鱼或许早已不在纸盒里,
但我看着那个盒子,
仿佛看到了鱼。
 
鱼愿不愿意回到海里,
鱼不会高声喊出来。
就像我从内陆来,
必须回到内陆去一样,
不管想不想回去,
都得回去。
 
 
别睁开眼睛
 
海边晒太阳,
晒着晒着,
人就进入梦乡。
 
三两条鱼来了,
口里没有吐出泡泡,
只是不断有珍珠,一粒粒
从鱼鳞间脱落出来。
珍珠越掉越多,
后面的鱼漫游过来,
在堆积如山的珍珠里,
穿来穿去,捉迷藏或别的,
形体里遍布欢乐。
 
我手臂上爬着鱼,
小腿和脚面上,
都粘着鱼。
鱼吃不到虾,
吃起珍珠来,
白色珍珠,粉色珍珠,
一粒一粒从鱼里进去,
从鱼眼中出来,
又在鱼尾上化为水滴,
海水荡漾,水上水下,
只有鱼。
鱼叫着鱼的名字,
鱼和鱼一起唱诗。
 
我想睁开眼睛,
鱼用尾巴压着我的眼睑,
鱼说,别睁开。
 
 
拔掉的谷苗
 
谷苗长得太密,
怕谁都长不好,
农民有意拔去一些,
长得壮者留下,
长在合适的地方者留下,
别的一概拔了。
是拔去,连根拔,
不留下一条根须。
 
“只要有一条须,
都还会长出芽来。”
拔去的苗躺在地垅上,
有的被扔到岸边地头,
任它们自己去。
 
拔去不同于割掉,
割,是即刻让苗死去,
拔了,则暂时还活着,
等太阳把根上的泥土晒干了,
苗便渐渐枯萎,
直至干死。
 
死去的谷苗也算来过人世,
淋过雨,被风吹得沙沙响,
高处有树,低处有蚂蚁,
空中有蝴蝶、蜻蜓飞过,
白云在上,好蓝,
谁能挨着天空,
松松的,软软的,
还离雨水近,多好。
 
拔掉的谷苗死了,
牛羊吃着它们,
路人踩着它们,
一棵一棵,
服服贴贴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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