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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色习作:秀实截句》序及后记 (阅读534次)



《紫色习作:秀实截句》序及后记

秀实


[自序——说形式]


  我反對一切白話詩歌任何外在形式的主張。並主觀的認定,自由體的白話詩追求形式終究是徒勞無功的。也就是說,白話詩不可能建立一種或幾種固定的格式來。回顧新詩百年歷史,早期陸志葦﹑聞一多的「格律體」主張,新月派追求的建築美,即一種對稱的美學,那些整齊的作品被稱作「豆腐乾體」。到後來馮至等人仿英國商籟體的「十四行詩」。以至跨海為現代詩,臺灣鍾鼎文的嘗試。最終仍不了了之。只是從百年白話詩對格律的試驗中,我們看到某些詩學問題來。
  一是對格律的追求,漸行漸寬。譬如白話詩十四行體,除了形式上與商籟體sonnet相同外,其押韻也雷同。較為通行的是abba-abba-cde-cde(意式商籟體)和abab-cdcd-efef-gg(英式商籟體)兩種形式。但商籟體除了形式音韻上的規限外,內容也有普遍性的處理方法。高東山《英詩格律與賞析》說:「(意式商籟體)前八行的內容一般是敘事,提出某個觀點和問題。後六行則對敘述部份作出評論,或以具體形象例證說明某個觀點,或回答提出的問題…(英式商籟體)內容變化及相互關係與中國傳統作詩法講的〝起承轉合〞四步法頗為相似。〝合〞的部份雖只有兩行,卻是總結概括全詩的精髓,統帥全詩的靈魂,鞭辟的警句格言。」(《英詩格律與賞析》,香港商務印書館,1990.12.頁172)現在詩人對形式的追求,退無可退,只停留在行數上。問題是,白話詩並無一個分行的準則,同為15字,有的詩人以一行處理,有的則分為三至四行。換句話說,這種形式的規限,也是自欺欺人的了。
  2015年我創立「婕詩派」,其中一個主張是「以繁複的句子書寫繁複的世相,方才有可能直戮真相」。繁複的句子形成了我詩歌「單句長行」的情況。現在我的詩作,常見一行十五字以上的。《短歌行》更成就了一行35字的婕詩派風格。
 
  當死亡降臨時一切的愛與慾都結束了。如審判般流言囈語便顯露了它的荒誕不經
 
  或曰,我這種單句長行的主張也同樣落入形式的窠臼中。白話詩掙脫格律,但外在的形式並不可怕,猶如於一個有素養的人來說,自由並不可怕。而這種形式,更是詩歌語言賴之所寄。我現在說形式,除了可見的字行節數外,語言至為重要。這有類於1920年俄國形式主義的主張。「非常重視文學處理手法,尤其語法﹑結構﹑意象或特殊節奏模式」「在語言或整個形式處理上的文學表現,強調一種能讓讀者產生的〝陌生感〞的效應」(《西洋文學術語手冊》,張錯著,臺北:書林,2008,頁254)所以婕詩派倡議「詩歌除了語言,別無其餘」。白話詩的所有外在形式的追求,一概不必提倡,包括「截句」。因為這種外殼,並非由語言而生成,而是由一些權位者,高舉旗幟,號召群眾追隨。這種詩歌的現象,可能出現不良的後果來。有些詩人因此迷失在形式中。因為白話詩有個簡單的框框讓詩人放進文字,往往戕害了詩人的思想。詩歌語言是藝術,其意即挑戰語言的最大限度,抵達更遠更深之絕地。所以我們要求詩人有學養,具語感,其理在此。「打翻鉛字架」的時代已遠去,詩歌在求真,而非呈巧。如果詩人能走進截句裏去,日後又能從截句中走出來,即所謂創作的里程碑,其意義在此。
  還有一點,這種形式的倡導,其背後含有詩歌的投降主義在。行數規限的理據,其一是適應現在快速的社會。據說四行以內的詩總較十幾行的詩容易閱讀。關於這個講法,實在不值費唇舌去談。人人自比「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的陶淵明了。但另一點卻是要駁斥的。因為行數限定的另一個理據是,配合手機的閱讀。一般手機熒屏打開,可以容納六行字,標題連空行,剛好能讀四行以內的截句。如此云云,貎若機智,實乃愚昧。我在《為手槍詩裁決》(見網站poemlife.com詩人專欄「空洞盒子」)一文中說:
 
  詩歌是對抗科技文明對精神文明的污染和戕傷,其存在的方式不能向科技妥協。說一種詩體的存在或流傳,是因爲寄存在「手機」上,便利詩人在手機的屏幂上創作,那是很可笑和可憐的。科技暴走,文學緩行,那是兩種不同的文化在生長。
  美國詩人比利‧柯林斯說:詩歌最基本的樂趣之一,就是讓我們變緩,其語言的意向讓我們停頓。這同時也是詩歌在科普底下存在的價值,一種精神上對物質操控的生命價值觀的拯救。「手槍詩」却甘願放棄文學的存在價值,搖尾乞求於科學賜予他生存的卑微空間。那不單摧毀詩歌的存在理由,寫詩,與在手機上玩game,其價值變得一致了。前人常說,科技發達足以戕傷人心,令人心変得機巧。現代詩歌存在的理由,正是對抗科技文明對精神文明的污染和戕傷。「手槍詩」與科技苟合,以圖苟生。其後果是把詩歌帶進墮落之途。
 
  這裏談到「手槍詩」,是另一種形式主義的主張。但這些理論同樣適用於截句上。形式不可怕,但形式得由語言領導,自然生成。因為每個成熟的詩人都有他獨特的語言,故而都具有各自偏愛的形式。不能一統江山。我回顧個人創作漫長的道路,早期愛寫八行小詩,後來寫過詩與攝影或畫圖配合的詩。但最終我仍走出形式與跨媒體的迷宮,走上純詩歌的道路。
  現在臺灣詩壇,截句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其為一個時代的景觀,自不待言。文學有別於其餘,詩歌更獨樹一幟。往好處想。在數以十計的詩人創作截句中,披砂掏金,總有佳構良篇在焉。白靈謙遜,詩的形式與內容間的互動關係,他自是了然於心。然則甘承不可逆料的詬責,仍登高振臂,我是刮目相看,並躬身實踐,參與其中。對截句,主張雖與他人不盡相同,但時日遷移,珠玉自能留下,口舌一時,則若風裏塵埃。
  這本詩集,是從我往昔至今的作品中,挑出一至四行的篇章彙輯而成(只有《雪豹》中的六首,是從整首詩裏截取一至四行成篇)。如此本來截句之名並不全妥。但據云,截句有兩種,一是從長詩中截取一至四行而成,另一種是詩人一至四行的詩作。循名責實,反復檢驗,似乎可以通過這個關口了。
  是為序。


[后记——说紫色]


  後記中我做兩件事。一是釋名,一是致謝。
  詩集名《紫色習作》。理由很簡單。因為在所有可見顏色的光譜中,紫violet處於最邊緣,而它的波長是所有色系中最短,指的是380-420nm的一段。紫之外光波是不可見的,稱紫外線。故而以此比作詩歌中1-4行的截句,至為適合。
  一八年四月我到台北。在一個晚宴上遇到白靈兄。談到台灣現時截句的風行。他並透露,第二批截句詩叢即將推出,問我有沒興趣參與。我說,我一貫反對白話詩中所有追逐外在形式的主張,當然包括截句。但我也寫過為數不少的一至四行的作品。如此這般,介意與否。意想不到的是,白靈毫不猶疑的表示可以。創作上各人自有不同的主張。因為創作從個人的經驗而來,習慣不同,喜惡各異。但在學理上,則相對客觀,可以容納各種不同的流派與理論。愈是深入探究,格物致知,則最終會發覺任何學理,殊途同歸,最終都泊靠於同一終點站來。以詩歌而言,其終站即「語言」是也。數百年的西洋文學理論,紛紛陳陳,其最後回歸到文本text中,便即回歸語言。枝葉的生長雖各異其趣,而總得尋回其軀榦與根。只是要提防,形式掛帥的弊端甚大,於學養淺薄的詩人而言尤為顯見。因為篇幅的局限會導致詩人產生創作上的隋性,而狹小的篇幅間常常不能恰如其分反映世相。當文字愈小,則作品的內容愈走向「意境」或「哲理」的兩條路上。一個平庸的創作者,何來意境與哲理。不過都是裝模作樣,成了文字遊戲吧!
  是以本詩集的誔生,要感謝詩人白靈兄。還得感謝秀威資訊科技出版社。秀威應該是目前臺灣出版新詩專集最多的出版社。詩人於世,總與常人有異。我則常犯這種不與俗流的毛病,以致常招來謗語。摰友陳君樹衡早年贈我六言律詩云:「世事隨緣似水,時宜不合如君」,總結了我這寒愴一生。而後來,我發覺,這讓我更易於尋找熙熙攘攘的世相背後的真相。這「真相」於我詩歌創作,至為有用!

(《紫色习作:秀实截句》,2018年底, 台北酿出版社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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