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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十首(入选作家出版社《2017年度诗人选》) (阅读1048次)



  
        礼物
 
在博物馆待久了,目光会不会变得
像展柜里永远平静的灯光
无论面对的是凶器,还是乐器
是干尸,还是绫罗绸缎
 
老年的酒量只会越来越小
以至于无
老年的手越来越冰凉了
以至于能从掌中的卵石里
辨认出血脉
 
 
        祝福
 
透过玻璃窗,看到一只蜜蜂停在阳台的边沿
那一小块水泥地面,在它看来
与一块石头、一株草或一截树枝别无二致
冬天的阳光照耀着我和它
它的两只后腿相互搓着
太细小了,相互搓着的那两只腿
像借助彼此忍住一阵颤栗,又一阵颤栗
它的尾翼微微伸展
它的背部随之蠕动
它开始抬起身体
似乎从相互搓着的那两只后腿那里
它终于确信力量倍增
它的身体挺立,我在心里说了一声:飞吧
它往高处飞去
好像也借助了我的,我自己不能用到的力气
 
 
       父亲节
 
打开一本诗集,信手翻到的一页
标题竟然是:《我父亲的忌日》
 
旋即联想到那个日子
我父亲的忌日。慢慢地
读完这首诗
这是我从前有意跳过的一首诗
因为父亲健在时,我不会读它
诗人写到将回到家中
惟有躺下才能让自己平静
 
我并不认同这个舶来的节日
只是因为时间巧合,借它作为标题
我父亲死于一次意外
他的坟前还没有立起墓碑
惟有一座恰当的墓碑,才能
让我们平静
 
 
        蛙鸣
 
一年中,我会清楚地记得
何时听到第一声蛙鸣
去年,我回故乡为父亲扫墓
今年,回故乡为父亲扫墓之后
又在山城一家旅店的九楼
风雨之夜,隐约听闻
推窗而望,空荡的轻轨
有着洗心革面的反光
年轻的时候,也是在旅途中
听到过蛙鸣,因此记住了那里
一棵古老的桂树,那是在车溪
一棵系满红绸布条的桂树,因其高龄
而被寄予太多的祈愿
奇怪的是,我想不起来
每一年最后一次听到蛙鸣是在何时
也许,不同于听到白鹤高鸣
蛙鸣,终究让人觉得
世界在它身上变得越发苍老
无论是匆忙的变形,还是两栖之身
 
 
        清溪
 
清水养石头
大大小小,形色各异
 
那么多。仿佛待你认领
而你闭着眼睛,从水中
随意摸一颗
 
你可以把它带回家
但没法养它
你的舌头可以亲吻它
但不能学会它的语言
 
惟有清水养石头
不必叫它王维、孟浩然
也不叫它弘一、齐白石
你读的是《红楼梦》
我读的是《石头记》
因为清流与波纹
石头和石头,仿佛日夜长谈
 
 
        自韶关至南雄途中遇雨
 
雨中疾驰。我从武汉出门时一头大雨
在粤北的大日头下脱了外套,上车
浅睡中又被雨声唤醒
远山空濛,草木新秀
四野仿佛透着凉意。其实闷热
 
从车上看去,左右迥然有别
北方浓雾低垂,像书中乏味的章节
南方天幕大开,天空的底色是湛蓝的
浮云如片羽,如刚滴入清水中的
一点墨色
墨色化为丝丝缕缕,清水还是清水
 
湛蓝的远空,那里的大光明有如神恩
此时,作为一个旁观者也是幸运的
只要稍稍抬起头来
世界依然可以相信
像此地,为我们保留的古音
       
 
       乌迳新田村古井
 
我看到榕树了,凭它的千年树龄
我不可在树下高谈阔论
 
我看到残垣断壁,那些好看的木雕还在
像泥泞中闪光的纽扣
有人蹲下身去,恨不得撬起石板路上
两块宝贝石头
 
村中阿婆让我们歇脚小坐
我注意到墙壁上有一小黑板
粉笔写下了一个人的手机号
和对应的名字:李诗婷
这名字让我眼前一亮,好像我们误入
某个电影明星的旧居
而所有的乡村女孩,都乐于
叫这个名字
 
我看到村中那口古井了,而所有的深井
都像古井
我看到它内壁的青苔
和它举到井口的蕨草,那蕨草
有别于地上满眼的杂草,有别于千花百卉
我还能说什么呢
让千山万水低头的,惟井水而已
 
 
        岳阳南湖夜游
 
南湖之名何其多也
此南湖非彼南湖
此船非彼船。乘兴夜游者
则无分彼此
 
远处的佛塔高擎荧光
但见瘦身的飞檐、尖顶
湖滨,通体透明的九孔桥
让秋水有一个温暖的去处
 
农历九月十六,月亮是圆的
但穿行于层层云雾之间
像后人眼中,难免
打了折扣的圣贤
 
但一切像月亮的倒影
退隐于高楼后的远山
白日所见那一片茫茫芦苇
以及秋风中的众人
 
船舷上,几处蛛网完好无损
我都不忍对它哈气
这一刻,我想不能再称它为
蜘蛛的口水
 
游船离九孔桥越来越远
但看不出,与佛塔
是远了还是近了
也许,它始终不远不近
 
以上八首选自组诗《难以置信》,原载《中国诗歌》2017年第7期
 
 
        “一个男人在树下睡觉……”
   
“一个男人在树下睡觉。一只核桃落在他头上
他说:幸亏落在我头上的不是南瓜,要不然
我死定了。”
我跟着影片中的阿富汗小男孩念,念
 
佛在耻辱中倒塌。落在佛像身上的
不是南瓜、核桃,是佛未曾见识之物
在处处抱持同归于尽的快意,重磅炸弹
给千年佛像致命一击 
 
欢呼声来自据守废墟和洞窟的那些男孩
他们玩战争游戏,先是扮演塔利班
后来扮演反恐的美国大兵
他们以象征手法变换手中的利器
 
核桃会不会摇身一变
南瓜会不会摇身一变
佛像沦为瓦砾,瓦砾沦为
孩子们俯拾即是的子弹
 
寄身于高楼之间,这里没有人在树下睡觉
没有人像释迦牟尼,在树下长久地冥想
一只蝴蝶从窗前飞过,高过树杪
高过我们灰色的楼群……,它高飞是为了什么
 
一只蝴蝶之后,是蜜蜂
是若有若无的雨丝……,我乐于在窗前
向你复述偶然所见:半空中的小斑点
一如你身上的小斑点
 
而忘却
南瓜与核桃之比较
枪炮与针眼之比较
他人的不幸与你我之比较
 
 
        依病中的经验
 
所幸你的病不是孤例
你可以称某些人为病友
 
所幸这友情并非患难之交
因而对真正的患难之交满怀敬意
 
所幸虚弱只是暂时的
但仍需借助信念
 
所幸因此站在弱者一边
但将白雪覆盖的青铜雕像排除在外
 
所幸回想起一首儿歌
不幸的是,教会你这首歌的人已远离尘世
 
他曾遭受的病痛远比你深重
报以微笑吧,所幸,这胜过一切花言巧语
 
以上二首原载《草堂》2017年07期

 
 
——《2017年度诗人选》(作家出版社,2018年4月出版,朱零编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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