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生命之诗(长诗《黑色苍茫》自序,1995) (阅读91次)



生 命 之 诗
 (《黑色苍茫》自序)
 
    我决定开始写一本书,但出乎意料的是,它不是我原来规划的长篇小说,而是由生命磨难和生命体验而积成的诗歌。黑夜里我长久地想,我已经决定开始了,我一定要把它完成!它并非能够达到我生命长久以来所形成的智慧的高度和艺术的颠峰。它只不过为着一个突如其来的目的——我要写一本书,这本书为了献给我二十四岁的生日,为了献给我人生的第二个本命年,为了献给在大地下的煤矿苦苦挖掘乌金的人们。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就是现代从地底盗火的普罗米修斯。我熟悉他们的生活,正如熟悉我的一段生命。在我突如其来的写书的念头中,涌现出一个令我激动不已的“意义”——如果诗不是为了献给生命和真正的艺术,那么诗人何为,诗之何用?如果写作不是为了献给祖国和人民,那么诗人的生命将仅仅是一张白纸,或者是一张废纸。任何奢谈生命之轻、艺术之重都是没有生命力的,仅仅是过眼云烟而已。
    在第二个本命年到来之际,我比任何时候都意识到一种使命——我不能再无端地空耗时光了!不能再等到自认为“能够写作”的时候了,而必须现在开始,现在就开始——哪怕写出的诗歌极其粗糙,甚至贻笑大方;或者被视为幼稚之作,谓之急功近利……。
    所有这些,我统统无暇顾及了。我只知道要写,要写出它——我只要能够把它写出来,就是一种胜利!姑且不论是写作的胜利,还是时间的胜利,总之是生命的胜利。对于我来说,这是极其重要的!它也许意味着某个开端,或某个结束,甚至某一个天地的开辟——对于我而言。长期以来,我对自己的写作才能和写作速度讳莫如深,原因之一就是我过份相信写作的神秘的原动力和天才的爆发力,而缺乏几百万字的磨练。而现在我却相信——天才无非是长期锤打、铸造出来的利剑。对文字的神秘感和崇拜感使我长期裹在一团混沌之中,即使似乎能够清晰地看到一些图像,然而更多的是无法透过黑暗和空虚审视本质。因此,必须破除文字的神秘感和崇拜感——我并非不尊重汉字——才能达到运用自如的地步。驱遣文字包围历史,这就是我唯一应该走的道路。
    这就意味着才能和速度。对于这本书的写作,我实在是因为学业的原因,不得不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它完成。这是考验之一。我已经明白,对于时间,我已经无法超支。生命我必须对它负责,而创造达到某种高度的诗歌,则又是极其困难的。我已经明白,任何意义上的浪费都已经不再是我所能轻易承担的了。对时间的负责,实质是对生命的负责。我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我已经不再年轻,青春不再是我的权利,衰老、死亡正在到来,而我竟没有一点值得留恋和保留的东西?倘若继续追问下去,则我是无地自容和应该自刎于天下的。
    我不无悲哀地想,我已经二十三岁多了,并且将要进入二十四岁——在这个年纪,许多伟大的诗人或作家早已写出他们的传世杰作,但是我却没有!为什么我没有呢?我无法回答自己,我只感到深深的悲哀。我不是自比那些伟大的人物,而是要向他们学习。对于我这个没有文学才华的人来说,诗歌似乎不是我的专长,所以呈现在你们面前的这些诗歌是不成熟的诗歌,是处于某种出生阶段的诗歌——它还没有跨入哲学和自由的大门,它的脚步还是停留在大地之上,也许一只脚刚刚跨起,或许没有;也许翅膀正刚刚张开,或许没有;——换言之,它还没有飞入自由的艺术之空。但它向往着艺术的蓝天,有朝一日它也许会冲天而起的。
    因此,无庸讳言,这是尚处在蒙昧阶段和被缚在铁链中的诗歌,面目模糊或步履蹒跚,它有着诸多的缺陷和艺术的不足,我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我并不期望着以一首诗成为一个英雄。我决心在有限的生命时间里和诗歌厮守一生,完成我的诗歌的生命,以及诗歌的人格。我期待着我在生命的尽头,能够说:“我是诗的生命者!”
    然而——正如起跑并不困难,而冲刺却是极其吃力的!艺术对于个人的惩罚远比我们个人运用它企图达到某种目的的欲望更强烈。必须承认,艺术并不是你心目中的婢女,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也不是你心目中的上帝,望不可即高不可攀。必须承认,你对艺术征服的同时,也就是艺术征服了你。达到征服艺术境界的人,往往感到全面的失败,他感到艺术是如此的强大,无所不在,而他是如此的渺小,毫无作为。——这个时侯,他往往感到彻底的失败——特别是对于诗歌!它可以在无形之中轻易击毁一个人的生命,更无论这个人的信心和意志。所以诗人的死亡几乎等同于诗人的再生。这是一种诗歌的宗教,宿命的宗教。当写作者把诗歌当做一种强烈的义务和神圣的使命来完成时,他就会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甚至不惜沦落为世人肉眼中的“疯子”、“怪人”,因为对于诗人而言,徜若不能出息地完成心目中的事业,那么别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所以为了完成它,他不惜忍受一切饥饿、疾病、疲惫、绝望、死亡的威胁和折磨。——倘若不能出色地完成,或者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那么伴随失望而来的将不仅仅是对天才的怀疑,乃至对自己命运的宿命的认可,甚而至于把极端视为走向完美和诗神的方式。我不知道我是否身陷其中,或者就是其中之一?不管怎样,我十分坦荡,并且无所畏惧!
    我的一个愿望,或者梦想,就是时间不会把我的诗歌轻易冲去,对此我每每“念天地之悠悠,沧然而涕下”。时间会不会把我的诗歌冲涮得无踪无影呢?这大有可能!因为我已经明白,任何能够留在历史上的艺术必定有着其独特的生命力!而它是什么?我有没有这独特的生命力呢?即使我愿意以生命来换取,它又肯慷慨赐予吗?因为我已经明白:人与每一个时代抗争的力度,就构成了独特的生命力,你与世界竞争越激烈,世界对你的评价就越高。我们与世界,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仇人——艺术的仇人,创造的仇人!
    我对于自己的诗歌,曾经对别人坦荡而言:你可以把它看作是诗,也可以把它看作是文字,或者一派胡言。总之,这是你的权利,我无权指责。但是我愿意虚心听取别人的批评,——哪怕是极端的批评——别人的批评远比默无声息的沉寂要有价值。我常常想,上帝并不要求每个人都写诗,也不要求每个人都识诗;写诗并非就一定是好事,不写诗并非就一定是坏事。写与不写,都是每个人自我选择的权利,都是每个人热爱生命的一种方式而已。所以写诗并非就一定崇高,不写诗并非就一定低卑。热爱生命的方式有许多种,写作仅仅是其中之一,也许其它的方式比写作更适合于你,为什么非要吊死在写作这棵树上呢?所以诗人——首先做为一个人——没有权利到处指责这个世界“物欲横流”呀、“精神危机”呀,你应该像诗歌一样默不出声,以其坚硬的顶峰矗立于世!对于诗人,我推崇那些以其不朽的杰作写出了一个民族灵魂的大师,反之我是视若无物的。我分明感到,诗是宿命中的宿命,我就坐在宿命的中间。
    在这本书的写作里,我不要求含义尽可能的深奥,哲理尽可能的深刻,形象尽可能的丰富,句式尽可能的变换。我认为长诗的写作需要依靠构架、句式和材料来建筑它,短诗需要依靠抒情、形象、哲理来抒发它。长诗和短诗,避免不了的共同点,即是精神的内涵:深度、广度、高度。两者同样避免不了对情感的处理。情感的灵魂是爱,情感的异化是恨。不管诗中的情感如何隐蔽,它还是维系诗歌的生动的血脉。没有它,无所谓诗。对于我而言,我实实在在把这本书的写作看作一场军事演习,或者是诗歌操练。韩东他们有一句话说:“诗到语言为止。”而我想,我的努力方向:诗到生命为止!诗到艺术为止!
    时至今日,我并没有完成我梦想的百万分之一,这实际上是非常令我羞耻的。但是任何人并非一生下来就注定是文学的天才,天才乃是智慧、毅力、内能、生命力的复合物,它往往和极端同义,——在世俗的眼中;——而在我的眼中,天才就是创造的上帝!事实上,从某种意义而言,人人都是天才,只是我们不知如何珍惜和创造而已,这一点我们应该扪心自问!
    总之,这本书的写作是为了完成一段生命——纪念也好,忘却也好,我只想引用德国作家托马斯·曼的一句名言:“重要的是我已经把它完成,只要它完成了,它就是好的。”需要说明的是,我佩服在诗歌领域内任何伟大的人物,我诚心向杰出的大师和出色的诗人学习——并非是仿制,我有可能和他们重复,但我力争避免,而且期望超越。我知道,任何个性的凸现和天才的艺术征服力,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和“日光之下无新事”,常常令我感慨万端。亲爱的朋友,你好,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愿你喜爱我的诗歌!
    仅仅是为了证明一个人有无天才的艺术生命力和独特的艺术表现力,或者是为了证明一个人曾经在黑暗和孤独中顽强地生活下去,抑或者是为了证明他是中国一个最大的傻瓜?!
 
                                               甘谷列
                                       1995年1月2日晨写于桂林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5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