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三十 一君万兆臣民 (阅读1262次)




 
一个人勇于私斗,这是自然而然的,用现代的话说,一个人为私而斗这是他的权利;一个人为公而斗,如果是因为公保护了他的私,他为了保护自身私的权利为公而斗,这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服从义务;如果一个人出于自愿,牺牲自己的私,为公而斗,这可以说是道德;一个人出于恐惧或者懦弱,不敢为私而斗,而寄希望于某种集体或者某个领袖实现自己的私,这就是奴才;为私而斗是一种自然的人性,一个人只有敢不敢为私而斗,在私斗与私斗的博弈之中,产生了规则,这就是法律;如果一个社会否定一个人私斗的权利,而强迫他人勇于公斗,这就是专制。公正建立在社会中各种力量的动态的博弈过程之中,公正就是博弈的动态过程中,力量的相对均势状态而产生的一种规则,而绝对的公正是不存在的,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力量是不可能处在一种绝对的均势之中。当一个社会中的某种力量,处于绝对强势的地位,那么博弈就彻底失衡甚至不存在,这就产生了绝对专制,也就是绝对的不公正。
 
法家的理想,就是最后一种状态,即君主处于绝对的强势地位控制所有臣民,所谓一君万兆臣民,而事实上,就和绝对的均势不存在一样,一个社会中某个单独的力量能保持绝对强势的地位也是不可能存在的至少是不可能长久存在的,秦的覆灭可能印证了这一点。当一个社会参与博弈的力量处于多元或者相对均势的状态,就有更大的可能会导向一种法治化和契约型的社会。而当一个社会中参与博弈的力量处于失衡的状态,即某一方力量特别强大,而其他方面的力量相对弱小的时候,就有可能会导向一种所谓的“德治”化的社会。法律是一种强约束,属于他律,而道德是一种弱约束,属于自律,即弱势一方寄希望于强势一方的道德自觉(比如明君、青天大老爷、伟大领袖),而强势一方由于不能完全压制弱势一方,他总要做出某种妥协,所以往往就会采取道德这种弱约束来对待自身。那么儒家的伦理道德和法家的秦制的结合,就形成了中国古代的帝国制度。
 
儒家产生于所谓“小共同体”本位的封建时代,在家族之内,亲人与亲人之间讲孝悌忠爱,这是自然而然的,就如父亲再怎么坏,他总也会爱护自己的儿子,儿子再怎么讨厌父母,杀父弑母的情况总也是极其罕见的。但当儒教这种意识形态运用于大帝国之中,君臣既非骨肉之亲、甚至连基本的交往都没有,君为什么要对臣讲仁义,臣为什么要对君忠爱,这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死结。由于帝国的意识形态建立在道德和情感基础之上,这就导致道德和情感逐渐政治化,臣爱不爱君,这不是人的自然情感的问题,而已经成为了一个政治问题,臣必须对君忠爱;当然,君主对臣民仁不仁义、爱不爱民,这也已经不是一种人的自然情感的问题,也是一个政治问题,但是由于秦制之下,君臣力量的不对等,这就形成了这样一种情况:对于弱势一方,这种道德约束成为了强约束的法律,而对于强势一方,则是一种弱约束的道德自律,这就是帝国的礼法的奥妙所在。
 
但儒教的道统对于秦制来说始终是一种约束,即儒教越是强盛,君主相对来说受到的约束就越大,这在一些汉人王朝之中都有所体现;而当在一些异族征服的王朝之下,儒教越是式微或者异化,那么秦制的特征就越明显,这在君主专制的顶峰即最后一个王朝——满清,体现的尤为明显,连传统的儒家士大夫都可以说不存在了,正是一君万兆奴才。从先秦的儒教对比清代的儒教,这种对比显得尤为深有意味,由于儒教的道德是对君臣双方都有约束,它总是处在一种动态之中,在先秦的儒教之中,它主要是针对君主的一种道德说教,比如孟子的这派学说,并且它还含有一种双向义务的意味在里面;而在清代的儒教之中,它变成了一种极端强调君尊臣卑的“礼法”,如曾国藩说的那样:君臣、父子、上下、尊卑,秩然如冠履之不可倒置,它此时变成了一种主要针对臣即卑者的一种“法律”,满清的君主尤其强调“纲常名教”,实际上就是强调自身的自律(自由),而对臣民则用一种极端的道德教条来束缚他们的自由。此时,儒教已经被秦制侵蚀得面目全非,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理解此后的人对于所谓的“封建礼教”的仇视。
 
三十一 是什么造成了中国独特的历史
 
在先秦的社会,随着各种力量的竞争和博弈,它的趋势是趋向于一种权力的逐渐集中,直至某一个力量逐渐坐大以至于压制了社会中的所有力量,它的标志就是贵族政治的覆灭而逐渐被一种官僚政治所取代,相比于其他文明,它发生于相对其他人类历史来说很早的时期,这其中虽有反复,但这个趋势一直没有得到真正的遏制,并且随着王朝更替而在总体上呈现出一种逐渐稳固和加强的趋势,如果说在古代,君主对集中权力和大一统具有最强烈的执念,而在今天,这种观念甚至可以说成为了每个普通的平民百姓集体无意识的一部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恐怕是中国历史中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比如邻近的日本就长期地处于类似于西周的封建状态之下,这其中的原因众说纷纭,有地理说,有治水说,有经济性质的原因等等,这很难说清楚,这些原因可能都是造成这种结果的因素之一,但应该都不是决定性的因素。我们如果从普遍的人性上去推测,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或许就是因为世俗的最高权力不受制约对于人的诱惑力太大,因为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只有最大的利才能吸引古往今来几乎所有人对其趋之若鹜,那么为什么世俗的权力会不受制约?这就和中国的文明始终没有发展出一种超验性的宗教有关,争取了皇位,也就成为了人世间的神,这种诱惑对于人来说太大了,如果一个人争取了王位,头顶上还有一个神,它和世间的任何一个人一样,说到底仍然还只是神的子民,那么这种诱惑相对于中国皇位的诱惑来说就小很多,并且神权和世俗的王权分立,也对世俗的王权构成了一种根本性的制约。
 
有人可能会说欧洲的世界和中国的世界不一样,始终没有发生过“大一统”,那是因为在欧洲的世界,世俗的王权并不是最高权力,而是神权。在基督教世界,罗马教廷称普世教会,漫长的中世纪,整个欧洲世界都笼罩在基督教的神权之下,在异端审判所中瑟瑟发抖,而这种罗马教廷的神权和中国的皇帝的皇权,他在对社会的控制能力和程度上可能有所区别,但在权力的贪婪本性上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因为人性是普遍的,他的普世教会就是中国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的另外一种表达形式罢了。理解了这点,为什么欧洲发生不了中国这样的大一统,产生不了中国这样的皇帝的原因,其实也就迎刃而解了,反过来,中国的情况同样也可以得到解释。
 
说到这种趋势,还有一点也是不能忽视的,中国王朝的更替无非两种:一种是相对和平的禅让,另一种就是暴力推翻。自秦汉之后,往往是通过禅让方式获得的皇位,他相对来说就会更倾向于与士大夫合作而趋向于一种开明的君主制,而每一个暴力推翻获得的政权无论是农民造反、武将篡夺又或者是异族征服,都会形成对君主专制的加强,特别是最后一种情况。有人可能对禅让不屑一顾,这不就是演戏吗?其实不然,第一,禅让它至少在形式上表明了一种合法性的承袭和转让,即使是演戏,它也能极大地增加新建立的王朝在政治上的合法性,而新王朝对其政治上的合法性的焦虑越少,它就会更少得依靠于低级的暴力,它所造成的破坏相对来说也就更小。第二,禅让它必须依靠于前朝统治集团的一种合作,所以它本身就包含着新旧统治集团之间的结合,而诸如从汉到晋、隋代周、唐代隋,这样的王朝更替,基本上就只是换了一个皇帝的家族,而旧有的统治集团基本上原封不动地承袭了下来,这样的皇权它就必然要与支撑其统治的集团进行合作,它相对就会倾向于一种开明的帝制。而暴力的推翻则不同,它是一种新旧统治集团之间的洗牌,这种大清洗不仅造成的是无数的人头落地,更大的破坏是对旧有的制度和文化传统的破坏,而这种破坏它依赖的是一个强权,或者说它本身就是由一个强权所驱动的,形成的也是一个强势的皇权,而这个新形成的强权它反过来又会建立一种维护和加强这种权力的制度,这就导致君主专制的进一步加强,这种情况几乎没有例外,唐代之后的历史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所以或许可以这样做一个总结,集权和专制的因素在根本上是由人性本身的贪婪所驱动的,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欲望,而这种贪婪会造成什么样的历史,它取决于制约这种贪婪的外部条件,排除自然的因素比如地理这样的因素,无非就是两种方式:一种是通过相对均势的力量之间的博弈而产生某种竞争的规则进行限制,既然谁也吃不掉谁,那大家都克制一下自己,这就是法律的他律。而另一种方式就是道德的自律,而道德如果没有超验的信仰作为基础,它是一种极不牢靠的东西,就像我们谁也没见过圣人,更多的是像你我这样千千万万的有着七情六欲的常人。所以在中国的历史当中,这两种情况可以说都不具备,或许再加上某种地理条件和由这种地理条件而形成的经济性质的因素,当这种人性的贪婪失去了制约,它实际上造成的是反复的大规模的暴力和战争,而这种暴力和战争对文明和传统的破坏,反过来又会使这种贪婪更加丧失制约,当暴力是有效的,人就会越来越迷信这样的方式,这些因素合力,它造成了专制权力的不断加强。
 
人性本身的贪婪至少现在看来是无法改变的,所以要使人彻底放弃某种执念,只有让这种东西彻底让人无利可图的时候才能真正做到,由此也可以推及到国家,只要国家是某人或者某部分人的私有物,无论是事实上的还是想象的,人对国家扩张的欲望就不会停止,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的历史总是分久必合,因为君主扩张自己私产的欲望不会停止。要实现国家之间的永久和平,只有使国家扩张使这个国家的人民无利可图的时候才能真正做到,也就是使国家对每个国民中立而成为一种真正的公有物,还有更重要的是:要使它的人民在精神和人格上独立,而不是把自身的价值依附于国家之下。这就是为什么在今天,只要世界上存在专制政权,就是世界和平的一种永久的威胁,与古代世界不同,只要条件允许,如今的技术条件已经足以支撑他们统治全球了,无论他们口头上宣称是怎么热爱和平的(那是因为它们实力还不够),如果不对其进行遏制,它最后造成的一定是战争。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站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2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