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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九 中国人的“大一统”情结 (阅读847次)





 
如果说要在所有中国人的价值偏好中选取一个最典型的,“大一统”情结恐怕至少应该是备选项之一。所以,分析这种情结以及其背后的某种潜在的心理机制,对理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可能有着特别的意义。
 
上文曾提到过,商鞅曾经说秦人“勇于私斗,怯于公战”,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似乎与如今动不动就要打日本、攻台湾,而对身边的小偷都不敢仗义出手的中国人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所以商鞅的理想在今天可能确实实现了,人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而这种“勇于公战”的典型体现恐怕就是对国家的所谓“大一统”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偏执。
 
我在上文曾提到过:凡是一种东西,它离我们的切身利益越近、相关越大,引起的情绪或者情感反应也就越大,这是自然的人性所决定的。那么国家的统一,某块地方是张三或者李四的和谁的关系最大,当然是古代的皇帝。一旦夺取了皇帝的位置,就成为人间至尊、为所欲为,而如果某个地方没有统一,就是对他的皇位的一种巨大的威胁,江山一统不但涉及到王朝的正统之争,在不是你吞并我、就是我吞并你的环境中,一个他者、不受其权力控制的力量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其切身利益的最大威胁,因为一旦失去皇位,不仅“人间至尊”的地位不保,还可能落得身首异处、毁家灭族的下场,直接从天堂掉到地狱,所以中国古代的皇帝是最执着于“大一统”的。
 
在帝国中,国家是皇帝的私有物,一种不同于己、不受其权力控制的力量的存在对其是一种巨大的威胁,所以皇帝最关心江山一统,所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国家只不过就是他私人的卧榻,虽然一个人睡觉不过三尺地,但人的贪念总希望自己的床越大越好,他不仅要统一领土,还要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统一道路、统一语言甚至统一思想。而在现代国家中,一个国家的领土的大小或者国家是否统一,和这个国家中的人民的切身利益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因为国家对于每个国民是中立的,它并不是属于某个人或者某一个阶级的私有物,即使国家增加了一块领土,这个国家中的国民并不能直接从这块领土中分得一块什么利益,这和盗贼抢劫、坐地分赃不同,相反如果得到一个相对落后与贫穷的土地,你可能还要把手中宝贵的公民权利与其分享,这不仅落不到什么好处反而有损自身的利益,这就和股份公司类似,谁也不想把手中的股权与一个劣质的公司分享,某些国家严格地控制移民,也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一个国家的平民百姓如果对国家统一、国家领土大小这样的事情抱有某种难以用理性来解释的偏执,这就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因为这可能意味着:人人都把自己想象成了皇帝,进而把国家想象成了一种自身的私有物,而一旦这种人掌控了国家,他所造成的灾难也就可想而知了。道德的一个最基本的含义,应该包含着对他人权利的尊重,而国家作为一个最大的公有物,人人都应该对其拥有权利,在一个人人都把这样一个最大的公有物视为私有、试图把其占为己有或者通过其实现自身的某些私利的社会中,怎么可能会有对他人的尊重,又怎么可能会有道德存在的基础。正如刘邦看到秦始皇的车驾,脱口而出:大丈夫当如此。刘邦的心理,和那些看着中国的地图,指点江山,说这块没有统一,那块应该怎么样的人其实是一样的,对大一统的偏执,其心理或者说精神实质,是对一种绝对权力的垂涎与膜拜,是几千的集权和专制人格留在中国人身上的烙印,也可以说是商鞅和韩非们所创造的东西留在中国人身上的文化基因。
 
有句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刘邦们作为一个平民百姓想要“上进”难道有什么错吗?这就回到了“名号”或者说“名教”的问题,名号的意义在于鼓励人们对于名号背后所象征的美好的价值的追求,而如果名号是可以通过暴力、欺诈等等这样卑劣的手段来获取的,那么人对于名号的追求也就导向了一种与“名教”背道而驰的意义,也就是对“名教”本身的破坏,就如中国的皇帝这样的名号,难道能在任何一个人的心中引发起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吗?人们实际上并不是尊敬皇帝,而更多是出于对皇帝所象征的权势的恐惧和屈服,所以,在这样一种社会中,人们越是“上进”,上下流动的渠道越是畅通,也就同时意味着卑劣和卑鄙越畅行无阻,他对社会所造成的伤害是怎么估量也不过分的,这也是为什么说,秦制还不如周制的原因之一。
 
在秦制之下,就产生了一个个刘邦这样的“野心膨胀”的人,觊觎那些与他自身并不相匹配的社会地位,“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如果一个社会中最尊贵的名号都让人丧失了敬畏,那么这样的人的心中难道还有什么敬畏可言吗,他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这样的人所组成的社会,又会是一种怎样的景象?
 
就如前面所说,贵就是指一种独立性,国王是尊贵的是因为他的地位是由他先天的血统决定的,公民之所以不可侵犯因为他的权利被认定是天赋的。通常来说,人不会尊敬那些卑贱的东西,所谓尊贵尊贵,因贵才能获得尊敬,如果一个社会中,连最尊贵的名号,都不能让人产生尊敬的情感,就如皇帝如果他没有对他人生杀予夺的权力,他就不能使哪怕一个乞丐尊敬他,所以这种名号它本身就谈不上什么尊贵,那么这种普遍的无价值感将使这个社会中的人产生巨大的荒谬感和失落感,这种价值上的空虚和失落将促使人对某种外物产生偏执的执念以填补这种空虚,就如对金钱和权力的欲望一样。
 
要使一个社会良性发展,就必须要使他的人民懂得尊敬和敬畏,也就是要让某些东西“贵”,无论是国王还是公民,让人学会尊敬那些尊贵的名号背后的那些美好的价值并进而去追求它,如果一个社会没有任何尊敬和敬畏,这就是一个动物世界。而一旦人的价值失落和被践踏,将促使人产生一种依附性的人格,这是专制制度得以存在的基础,所有这样的制度无不以践踏人的人格尊严即使人卑贱为基础,他不是以荣誉和尊敬为导向,而是建立在恐惧(比如某某亡我之心不死)和暴力的恫呵的基础上,这是对待牲畜的方式。那么如果从这里,我们去理解中国人的这种“大一统”的情结,只不过就是这种人自身的无价值感的一种极端的表现形式,他的人格和价值完全依附于国家这样一个偶像的基础之上,这就可以用上面的这段话来解释:凡是一种东西,它离我们的切身利益越近、相关越大,引起的情绪或者情感反应也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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