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 最后一天 (阅读1189次)



 
 
最后一天
 
随笔|衣米一
 
 
 
 
 
一年的最后一天,因为最后,而成了特殊的一天。这一天,天地如迷,山水如迷。这一天,站在阳台,看能看到的事物,最远之处没有人,最近之处没有鸟。
 
家人、友人、故土、远方、问候、祝福,与云朵、湖光、树木、尘埃、我的身体彼此呼应。相比往日的确有了不同。
 
最后一天,涂上口红,这样看上去,就有了欲望,还有了热情,看起来灵魂也是会荡漾的。
 
最后一天,把手伸向你。有手指五根,配有指纹。有手掌一块,刻有掌纹。有温度,供你信任。它独一无二,不可复制。把手伸向你,不特别硬,也不特别软。适合你牵着握着爱着恨着。适合与你的手在一起飞行或者爬行。造人造神造万物。葬人葬神葬万物。
 
最后一天,醒来。隔壁传过来聊天声,两个女人,外地口音。她们说起昨天说起今天,说起孩子又说起命运。楼下那家电视放的是《西游记》。悟空与妖精为敌,八戒与妖精恋爱,悟空与八戒是结拜兄弟。
 
我听出隔壁那女子也曾有过妖精情结,迷倒过三两个男子。他们最终没有相濡以沫,又不甘心相忘于江湖。
 
我听到深夜猫叫。竭斯底里,惊心动魄,如诉如泣,如哭如号。如极致的悲鸣,又如极致的欢愉。一只猫,活着,似乎就是为了发出这样的声音。发出深夜唯一的声音,发出世界尽头的声音。
 
最后一天去看一场古装武侠电影。古人真是仙风道骨,真是没有肉体只有灵魂。武艺高强的人特别了不得,在古代,眉眼生风,脚下也生风。杀杀人或者不杀人。像一个拥有了核武的国家。
 
 
 
                                  
最后一天。
 
看皮娜•鲍什穿白裙子跳舞,看她让更多的女人穿白裙子跳舞。她把我们的桌椅搬到舞台去了,她把我们的灰尘搬到舞台去了,她把我们搬到舞台去了。
 
她手持香烟。她看着一个女人从一个男人怀里掉到地上。她看着这个女人又从这个男人怀里掉到地上。她反复看着这个女人从这个男人怀里掉到地上。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她已经死了,陡生悲伤。
 
 
看一部德国电影里面的一个肥胖妓女,可能是一位国安局秘密探员的相好。一个抓人的人和一个常常被人抓的人,他们的爱欲可以从床一直延伸到地板然后到沙发。爱欲横流,满床满地满屋子都是。
 
看他们刚刚完事,国安局探员说:“别走,再多呆一会儿。”
 
妓女的胸脯巨大,如同两个硕大的球体高悬在探员的上面,随时都会掉下来砸出两个窟窿。在东德,在1987年,国安局探员和妓女他们相互需要着,度过这个,和那个黑夜。
 
里尔克说,你狂放,她炽热。       
 
 
最后一天,科莫多巨蜥在一个孤岛上孤独地分裂着精子和卵子。三亚的工作台上堆放着协议,文稿,手机,钥匙,堆放着剩面包和剩牛奶,堆放着购买后余下的零钱,堆放着新年礼物。
 
小女儿长成大女儿,陌生的玫瑰变成熟悉的玫瑰。
 
这个时候,左边有门右边有窗,爱可以进来也可以出去。河边有树,可以看到成群的白鹭飞过三亚河。
 
 
 
 
最后一天,买花是买喜庆。买苹果是买平安。买桔子是买大吉大利。
 
听说樱花的花期仅仅一周,蓬勃而来,决绝而去,动人心魄。"上帝创造女人时,是采取花的美丽,鸟的歌声,虹霖的彩色,风的柔态,水的笑容,羊的温柔,狐的狡猾,云的难于捉摸和雨的变幻无常,将它们交织成一个女人。"林语堂这样说。
 
想起有一次,从海南热带植物园走出来坐在一家森林客栈里等出租车。满脑袋都是参天大树和奇异名字。美登木,依兰香,剪刀树,面包树、腊肠树、吊瓜树、马府油… …它们形态各异,用途千差万别。有的用于制造武器,有的用于制作钢琴。用的可做成香料,有的可变成能原。有的能杀人,有的能治病。彼此不能取代,相互之间不能被代表。
 
俗名为“断肠树”“三步倒”“见血封喉”的植物,这些在金庸小说里出现的神秘名字,活生生就出现在眼前,杆直叶绿,不动声色。终于相信了世界果然有武侠,果然有江湖。造物主果然具有非凡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为人类准备好了各式各样的道具。
 
芒果是美味的,而海芒果是有毒的。芒果树是朴素的,而海芒果树则叶大花多,姿态摇曳。生热带,生海滨湿地,枝叶有毒,果实更毒。仅两克足以致人命绝,这美物,用一个吊人胃口的名字帮杀人者杀人,帮自尽者自尽。
 
毒杀的故事发生在妻子红杏出墙,丈夫喜新厌旧。西门庆看上了潘金莲,潘金莲厌倦了武大郎。毒杀的故事发生在官路不畅,财路被堵,副部级想升正部级,千万富翁想摇身一变成为亿万富翁。
 
毒杀的故事发生在民宅,酒店,飞机场。发生在古代,现代和今天。发生在一小时,十分钟,五秒。发生在你我之间,我们兄弟成双,而王位只有一个。
 
农历丁酉年最后一天,在陕西汉中市南郑区新集镇三门村,一人杀死三人。杀人者35岁,杀人者举起双手高喊:“三条人命,我死定了。我妈死了22年,今天我终于把仇报了!”
 
最后一天的前两天,我在家里杀蚊子。我花26元钱买回黑旋风杀蚊剂,然后关门窗,举起黑旋风喷洒每一个房间。然后出门散步,门窗得紧闭两个小时,蚊子的死亡将在柠檬清香型的气雾中进行。
 
它们中毒的过程就是抽搐、痉挛、晕厥、气绝的过程。致死都不知道谁是凶手,致死都来不及想一想凶手。
 
最后一天,想起一句话:“一直往前走。只要你拥有一棵木瓜树,你就不是真正的穷人。”
 
 
 
 
最后一天,去看新房子,经过三亚河。一些白鹭在河的左边踩水,一些白鹭站立在河右边的红树林上。
 
卖荷花的人,在农贸市场格外显眼。顺手买了五支,三支的花朵完全开了,两支的花朵只开到一半。
 
将一万元钱从银行取出来,四分之一是要吃掉的,四分之一用来购买日用品以及其他的物品,随身带着余下的钱。
 
8路公交车上,一老妇向站在旁边的外来游客诉苦,她所住的地段将面临拆迁。“有钱人买三五套房都轻松,我置换一套房子都吃力,拿不出装修费啊。”她说。
 
好多年没有看到的琼戏,也在街头上演。女角满脸油彩,身体微胖,算不得美丽。围观的人里外三层,一些人敲着锣鼓,一些人头缠红巾。原来是高寿的人去世,丧事办成喜事。哭声换成笑声。
 
这样不紧不慢地走来走去,一颗小石子蹦进鞋里。路边不方便停留,就带着它走了三分钟。这段时间,它有时滚向左边,有时滚向右边,有时滚到脚底心的位置。由它引起的痒恰到好处,恰到好处的痒,存在于疼痛和无知无觉之间。
 
你见过这样一个人吗?他有两张脸,一张脸看着来路,一张脸望着去处。两张脸的朝向永远是相反的。
 
他看到的人和事比别人看到的要多得多,而忘记的总比别人少,他因此成了一个痛苦的人。为了减轻痛苦,这个人长年穿一件连帽衣。在人群中就戴上帽子,只露出一张脸出来,就用帽子藏住另一张对着来路的脸。
 
这是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人的父亲日夜担心有人会掀开那顶帽子。
 
 
 
 
最后一天,死者在梦中复活。我的乡亲光洁如新,他们都比我老得慢。
 
最后一天,把牌摊开,让红桃黑桃方块茶花跳起舞蹈,拉丁舞踢踏舞竹杆舞,奏鸣曲小夜曲交响曲。二十四次变奏,二十四次狂欢,哦,让他们着魔般跳起舞来。
 
那件紧身衣有多精美,飘逸的裙摆,星星一样闪烁的水钻,棉花糖和草莓果。
像诗句种在后花园。还有一些别的,沉湎于灯火,沉湎于微弱和坚韧,放纵和妩媚。有谁将手中的底牌完全交付,有谁在那样地爱。整个夜晚,整个夜晚。
 
 
最后一天,一位养花养得很好的人对一个不擅于养花的人说:“每天在家诵一遍最短的《心经》吧,这有助于花草生长,有助于自己幸福。”她们都养死过花草。玫瑰凋谢,迷迭香枯干,长寿花败落。
 
谁知道呢,也许更适合对花草讲情话,用情话杀它们,再用情话救它们。
 
最后一天,小狗摩卡坐在我旁边看我往嘴巴送食物。蔬菜,面包,咖啡,鸡蛋。我了解牠唯一喜欢吃的是蛋黄。
 
在这些种类中,牠只喜欢这一样。而且从不勉强自己吃不爱吃的东西。牠坚持这样的做派,像一个人奢侈地坚守着自己的底线。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8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