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 诗十九首(刊发于《中国诗歌》2017年第7卷) (阅读2134次)



 

         废物论
 
我弯腰查看一大片艾蒿
从离屋舍之近来看,应该是
某人种植的,而非野生
药用价值使它走俏
艾蒿的味道是苦的,鸡鸭不会啄它
牛羊不会啃它
 
站起身来,眼前是竹林和杂树
一棵高大的樟树已经死了
在万木争荣的春天,它的死
倍加醒目
在一簇簇伏地而生的艾蒿旁
它的死
似乎带着庄子的苦笑
但即便它死了,也没有人把它砍倒
仿佛正是这醒目的死,这入定
这废物,获得了审视的目光
  
 
        奔跑的先知
 
快活如出门放风的狗
当听到楼上不知谁家的狗叫唤
它便昂首狂奔,仿佛自我感觉
是一个先知
 
它撇下了路上的同类
而对高处的召唤,并未报以
激动的吠叫。或许它在奔跑的同时
寻思过最好的回应是什么
 
当它悻悻而归,没有谁知道
这是短暂的热情冲动
还是它将永久处在一个死角
当它悻悻而归,而又一路细嗅
 
 
        难以置信
 
烧鳜鱼之前,往鱼肉上淋一点黄酒
难以置信
那鱼鳞已去、内脏已被掏空的身体
竟然痉挛起来
我不知道
这是酒的作用
还是任何一种液体的作用
以至于它在死过之后被唤醒
给肉食者如我,以奋力一击
 
它们的美味我一律欣然享用
不单是鳜鱼,不单是飞禽走兽
不单是美酒。但余生
无法免除突如其来的颤栗
像缺钙者
睡眠中的痉挛
 
 
        甘蔗田
 
水塘边的稻田偶尔变成了甘蔗田
我多么希望它一直是甘蔗田
越来越大的甘蔗田
我甚至希望
我的祖父不再种别的
 
在那甘蔗林边,我慢慢地走着
秋天了,我感到一股甜蜜的暖流
慢慢向我涌来
什么时候将要收割?我愿意
为这甜蜜的一天和任何人打赌
 
而甘蔗田又变回了稻田
心有不甘的我那时口出狂言
“如果我是一个地主……”
那甜蜜的暖流令我垂涎
但我做不了什么,除了激动难眠
 
 
        燕子都到哪里去了
 
从前,在我们童年的低空
往来翻飞的燕子
如今哪里去了
从前,在檐下、田畴、平林、泽畔
教我们画波浪线的燕子
如今哪里去了
 
乡间的房子变成楼房了
墙壁不再是土砖墙
关门闭户的时辰多了
因而堂前再也不是燕子的堂前
是电视机的,是电视机里
那些皇上的
 
鸡和鸭还是有的
暮色中,躲躲闪闪的蝙蝠
还是有的,狗吠还是有的
风中疾飞的塑料袋信心满满
仿佛宣告:不会输在起跑线上
 
像逃学的学生,那些燕子
再也没有回来
 
 
        给它一针!
 
一个僧人端着满满一盆水
另一个僧人投针于水,默无所言
在不可说之境,直落盆底的
那根针!
 
老智慧里总有那么一根针
 
手倦抛书。我分明目睹
满世界都是被打翻的
坛坛罐罐。只剩下一架
眩晕的
飞机(灰机)。沉重
沉重如死鸟,那少年
双手捧着的一只。他哀求过:能不能
给它一针
 
 
        蛙 鸣
 
一年中,我会清楚地记得
何时听到第一声蛙鸣
去年,我回故乡为父亲扫墓
今年,回故乡为父亲扫墓之后
又在山城一家旅店的九楼
风雨之夜,隐约听闻
推窗而望,空荡的轻轨
有着洗心革面的反光
年轻的时候,也是在旅途中
听到过蛙鸣,因此记住了那里
一棵古老的桂树,那是在车溪
一棵系满红绸布条的桂树,因其高龄
而被寄予太多的祈愿
奇怪的是,我想不起来
每一年最后一次听到蛙鸣是在何时
也许,不同于听到白鹤高鸣
蛙鸣,终究让人觉得
世界在它身上变得越发苍老
无论是匆忙的变形,还是两栖之身
 
 
        清 溪
 
清水养石头
大大小小,形色各异
 
那么多。仿佛待你认领
而你闭着眼睛,从水中
随意摸一颗
 
你可以把它带回家
但没法养它
你的舌头可以亲吻它
但不能学会它的语言
 
惟有清水养石头
不必叫它王维、孟浩然
也不叫它弘一、齐白石
你读的是《红楼梦》
我读的是《石头记》
因为清流与波纹
石头和石头,仿佛日夜长谈
 
 
        有时……
 
为偶然所见,我写下太多的诗
比如,云雾中的一座孤峰
比如,泥地上的几根羽毛
比如打针时抬头看输液瓶、输液管
某一滴会被放大,足以配得上
我的仰望
 
除此之外,太多的空白
等待。唯有继续等待
传送带不鼓励摇头晃脑
跑步机允许
埋头拉磨的驴子
没有闲暇相互观望
 
链条突然崩断
革命提前引爆
精于为男人打理发辫的剃头师傅
琢磨出新发型:中分、大背头
无需另起炉灶,照样红红火火
磨剪刀的
继续磨剪刀
 
于是有时,我又看到了泥地上的几根羽毛
目睹了更浓的雾,它反过来
让人眼界大开
  
 
        遥 望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阳光甚好。好到想打赤脚
在正午的沙滩上走一走
我说的沙滩,是我了如指掌的
故乡的河滩
那里也有零星的、来历不明的
弃物,或遗物
但冬天的河水是清澈的
清澈到了没有明暗两面,无论
我的双手如何搅动
丽日之下,那里的波光不可久视
因此,我在这首诗中要留出空行
 
好让你在此驻足
坐等消失已久的少年
浮出水面
 
 
       我奉你为……
 
我奉你为一片自然保护区
不随便进入
要进入也弃车马,只徒步
在你的深林中,雨水
有持久的回音,炽烈的阳光
也变得恰到好处
太多的鸟鸣,闻所未闻
太多的花丛,闲抛闲掷
太多发胖的蜘蛛
太多早慧的萤火虫
它们永无交换身体的可能
惟一的可能:身世相近
 
我奉你为一片自然保护区
我将学会熟悉这里
每一次进入都是远道而来
每一次离开
都像楼梯上的醉鬼
向上有如漂泊,向下
有如攀登
 
 
        祝 福
 
透过玻璃窗,看到一只蜜蜂停在阳台的边沿
那一小块水泥地面,在它看来
与一块石头、一株草或一截树枝别无二致
冬天的阳光照耀着我和它
它的两只后腿相互搓着
太细小了,相互搓着的那两只腿
像借助彼此忍住一阵颤栗,又一阵颤栗
它的尾翼微微伸展
它的背部随之蠕动
它开始抬起身体
似乎从相互搓着的那两只后腿那里
它终于确信力量倍增
它的身体挺立,我在心里说了一声:飞吧
它往高处飞去
好像也借助了我的,我自己不能用到的力气
 
 
        李庄满月
 
我欣喜于在异地看见满月
最近两次,一次是初夏在台湾垦丁
海上升明月,好心的司机停下车来
让一车游客驻足观望
这一次是岁末,在宜宾李庄
初升之月,带着它近乎红色的光晕
浮现于江水之上
 
白天从湖北到四川,一路都是雾霾
今夜的月色有如安慰
我希望它升得慢一点
像酒后吐出的真言
仍然需要意会
 
但我怎么可以恳求月亮多接地气
怎么可以恳求今夜的满月
为我重现年少时的那一幕
我和父亲在河中目睹过的红月亮
那是蕲河,一条名气小得多的河流
但它的波光,至少是这首诗的起源
 
 
        自韶关至南雄途中遇雨
 
雨中疾驰。我从武汉出门时一头大雨
在粤北的大日头下脱了外套,上车
浅睡中又被雨声唤醒
远山空濛,草木新秀
四野仿佛透着凉意。其实闷热
 
从车上看去,左右迥然有别
北方浓雾低垂,像书中乏味的章节
南方天幕大开,天空的底色是湛蓝的
浮云如片羽,如刚滴入清水中的
一点墨色
墨色化为丝丝缕缕,清水还是清水
 
湛蓝的远空,那里的大光明有如神恩
此时,作为一个旁观者也是幸运的
只要稍稍抬起头来
世界依然可以相信
像此地,为我们保留的古音
      
 
        蕲春太平山庄观萤火虫
 
荡秋千的人,感觉到些微凉意了
从山上看去,谷底的灯火越来越稀少
 
山风吹着树木、蓬草
几个闲谈的人站起身来
报以孩子气的赞扬:萤火虫,萤火虫  
相对于聒噪的鸣蝉
萤火虫像久违的、散漫的神童
 
在未见识它的真身之前
我以为它们神秘莫测
像专心于在夜晚吸食什么
以捱过漫长的夏日时光  
像迷失的幽灵,像串联的密谋者
像离开了花团锦簇的庭院,去到矿井中的
布道者
 
来自泛黄的小人书
来自喜怒无常的波浪
来自积满尘垢的酒杯、药丸
来自久远的煽情文学——
改头换面,屡试不爽。而终归
来自蓬草      
那里滋养了太多太多的萤火虫
带着它们扑朔迷离的深意
进入我们的庭院,我们晦暗的床头
 
孩子们睡前喜欢折腾
那就让他们折腾一会儿吧
再多的萤火虫也不会引发火灾
此山名太平,平静的暮年召唤我们
 
 
        光 阴
 
我目睹了春日融融
白床单上,阳光的投影
随时间缓缓移动
 
我久久凝视白床单上
受阳光眷顾的部分
惊异于一个发现:那里有暗影
不绝如缕,如雾气上升
在户外的阳光下,你知道
我们无法看清
空气中如此缥缈的显影
 
春日融融,我目睹了
最小的疑云,最轻的遗骸
因而阳光更像是召唤的慈光
我要躺下来,让阳光照耀我的脚掌
好让我的脚挨着另一双脚
我要闭上眼睛,做一个白日梦
以接近缥缈的来世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
如此圣洁的途径
 
 
        梦醒后
            ——仿佩索阿
 
有时,来自梦中的隐痛
更甚于现实的打击
那梦境太过真实,不由让人相信
似是未来的预演
或是未竟之事
隐去的台本
那梦境太过透明,像深夜海面上
缉私艇的强光照射之下
连海鸟的影子
都变得形迹可疑,以至于
从梦中醒来的人
不得不双手掩面,一如罪人
如此真切……
在梦里现身的人,一如初见
在梦里温过的酒,近在唇边
惟其如此,更加乌有
惟其如此,你从梦中人变为偷窥者
那梦境终归含混,你见过
烧草木灰的情形,火小则烟
此时,一场细雨,仿佛正为此飘落
 
 
         战争回忆
 
他喊近在咫尺的士兵兄弟
没有回应。他伸手摸
摸到了带血的泥土
他的兄弟在流血
在照明弹的强光下,那血迹
是乌黑的
 
面对电视机,我陷入乌黑的血
乌黑的泥土,和乌黑的雪
我不知道有什么会是例外
 
但相比死于燃烧弹的士兵
——焦炭中只剩下一截残躯
那乌黑的血
像阵亡的士兵兄弟
感恩的泪水
 
 
        跨国家具厂
 
树木,锯屑,板材,尺寸,组装
设计师远离工厂的喧闹
在电脑前
想象我们的眼光,体重
想象我们的腰椎,臀部,双腿
最后必有一位工程师
测试那些家具样品:
失火后最乐观的数据
和最悲观的数据
一套套模具,最终得以定型  
沙发、床、桌子和座椅
连同各种型号的螺丝,源源不断
自海上,自铁路上
自大动脉和细血管上
从一个身价变换成另一个身价
深入人们的客厅、餐厅、卧室
甚至密室。碰杯。弹琴。欢歌
而野牛在泥泞中打滚
粗重的鼻息
有着对整个世界的不屑  
“大地那么小,而火那么大。”
悲哀的人们一次次俯身更换蜡烛
恳求烛光终将证明
火的本义:天上星,水上灯

 
选自组诗《难以置信》,原载《中国诗歌》2017年第7卷。组稿编辑:谢克强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3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