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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或诗剧:策兰去了南黑森林 (阅读923次)



 
 
策兰去了南黑森林*1
 
 
——词语破碎处,无物可存在(斯蒂芬-格奥尔格)
——万物向着词语聚拢(哥特弗里德-伯恩)
 
 
作者:一苇渡海
 

One:弗莱堡朗诵
(1967年7月24日,策兰)
 
 
日耳曼老者如约而来
就坐在听众席的第一排
难为他了,快要八十岁
拄着他那巡视黑森林的
拐杖,来到他劳碌满绩的
弗莱堡,盛夏阳光的炽烈
敌不过他眼眸一贯的犀利
但此刻静穆,略显温和
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旧识
暂不表谢意,点头称是
而重在控制声息,是啊
我在弗莱堡,我在德语里
不久前我还在疗养院*2,在
一种阻隔里,在两种声音
的纽结里*3,这纽结时而
来自德语内部的两股势力
时而来自我自身的抗辩
现在我能做的,是把这
纽结暂交付朗诵的线粒
如果语气有一种肯定
那一定是我的每一个词
都是关乎我的现实的词*4
从1938年就如此——那
是我前往巴黎学医的途中*5
约三十年过去了,我活着
仍在写诗,时演讲时朗诵
我穿越的时日都不是我
尚需求证的,我诸多艰涩
的词句撕裂我时自为明证
哦,思之小镇,慨然展放
我诗集的精美书店,诗之
客座,我已坦然站在前台
有何惶急,倘若你们路过
的浓荫,先于你们与疗养院
的浓荫互为换气装置*6
 
注释:
 
1、南黑森林指托特瑙山森林。托特瑙山在弗莱堡东南的托特瑙镇,从弗莱堡到托特瑙镇,乘老式火车再转巴士,大概一个多小时车程。1922年海德格尔在托特瑙山购置了一小块地,请人修建了一座木屋,此后海德格尔往返教学地(马堡、弗莱堡)与小木屋之间,其包括《存在与时间》在内的很多重要著作在此小木屋完成。
2、1965年5月,策兰在妻子劝说下住进巴黎西郊的勒维西奈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3、“纽结”在策兰的精神和诗里表现的关系有多重,如罪与罚、现实与语言、此在与他在、可道与无名等,这些纽结也无可避免地被带入到他与海德格尔的关系中。后文注33也有涉及。
4、策兰曾在致朋友的信中说:“我从未写过一行与我之存在无关的文字,我是一个——你也看到了——现实主义者,我自己方式的现实主义者。”
5、1938年11月9日,策兰动身去法国上医学预科,途径柏林。纳粹开始对犹太人大开杀戒。
6、“换气”一词是策兰特用来指涉诗艺的一个词:“诗艺:可意指换气,呼吸的转换。谁知道呢,也许诗艺为这样一种换气而行旅在这条路(指艺术道路)”。参见王立秋译《子午线》。策兰的第六部诗集名为《换气》(或《呼吸间隙》)。后文注31也关涉“换气”。
   策兰来弗莱堡朗诵诗歌的日期是主办者征询海德格尔的意见定下的。得知策兰来弗莱堡大学朗诵,海德格尔提前跟弗莱堡多个书店打招呼,将策兰诗集放在橱窗显著位置。由此可见海德格尔对策兰的友好与重视。
 
 
Two:夜之辗转
(1967年7月24日夜,策兰)
 
 
在掌声尽处安歇。复闻
掌声比宿命多一拍
荷尔德林在夜之深处对我
耳语,比宿命多一助听*7
掌声固定词语而词语
不在它的位置;疗养院的风
不在疗养院的窗前,它查看了
学府里浓荫吸收的部分
查看了那老者的座位,光洁
得像掸过破碎词语的消息
如黑森林掸过阴翳天气
他的起立缓慢如持重
而合影的意图如此之轻*8
如像素创生那时间的一瞬
初见的空气得以在词语的
罅隙不予臧否地流动
我不怀疑他的邀约是诚挚的
诚如我十几年前就开始
收集他的著述,至今33部*9
我的确想去看看那毗连黑森林
的避世居所,同样作为语言
之栅*10,至今令我晦暗不明
作为一件因地制宜的实物
它从怎样的回声中来
那贴着岩石的沉思如何穿过
五十年,何以期许比农民
忠实于土地更为忠实*11
 
注释:
 
7、策兰的写作必然构成对荷尔德林视诗人为“神圣天职”的瓦解,但策兰的诗 整体上又在“人之此在的建基意义”(海德格尔)上,并通过诗与物之命名的关系认知 呼应了荷尔德林。费尔斯蒂纳在策兰评传中提示策兰独创的“晚嘴”一词出自荷尔德林《面包与酒》:“对于诸神,我们来得太晚了”。策兰与海德格尔第三次见面(1970、3),还相约去荷尔德林的故乡,因策兰自杀而未能成行。
8、据当时弗莱堡大学鲍曼教授回忆,策兰朗诵之后鲍曼邀请他与海德格尔等人合影,遭到策兰拒绝。参见吴建广《诗与思擦肩而过》一文及注释。
9、从1952年开始,策兰购置海德格尔著作并认真研读,达33部之多。策兰收藏34位哲学家著作,海德格尔的著作数量居首。
10、“语言栅栏”作为策兰一部诗集的名字,不仅反映策兰的诗之思,实际上也作为写作的一种艰辛跋涉和内心挣扎贯穿他整个的诗歌生命。无疑,在一种相互欣赏又无法真正摒弃隔阂的关系中,“语言栅栏”也存在于他与海德格尔之间。
11、参见后文注14。
 
 
Three:探访黑森林
(1967年7月25日,托特瑙山)
 
 
A
(海德格尔)
 
 
犹如一个孤立的词不能忍受
一个久已失信的集合
四十多年前,年轻气盛的我
胡塞尔席位的新宠*12
是弗莱堡学府浓荫中的孤客
觊觎托特瑙山的留白
小木屋,一个限制词,一个
黑森林的尾词,粗砺的山风
灌输它古老星象里的对位法
黑森林酿就的泉流,那清亮
递过来史前,沿木槽注入土井
相比我安顿的刻意而为
井泉里,啊主掷下星星骰子*13
潮溪贴着峨岩,一径往下
木屋嵌入斜坡,切分溪白木黑
草木青黄里辗转牲畜的胃口
铃铛应和牧人的鞭响与短哨
亘古膏荒如斯,生存裸露于前
野径出没或单薄或厚实的农人
我爱与他们攀谈,天气与收成
那无所用心的来访,苟言欢笑
或肢体表达,于我皆为捐赠*14
古朴简洁的词,听来耳热
闻之如山溪无染的辞源气息
物如所是,词当所指
天荒地老中自见词物无隔
 
注释:
 
12、1928年哲学家胡塞尔退休,海德格尔获得弗莱堡大学胡塞尔哲学教席。
13、策兰《托特瑙山》一诗中的“六合星”,“星星骰子”为孟明译,形容星粒在井泉中的投影;吴建广译为“星块”并解释表示“块”的德语音节有投掷的意味。
14、针对荷尔德林“充满劳绩,然而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海德格尔说:“‘诗意的栖居’意思是说:置身于诸神的当前之中,并且受到物之本质切近的震颤,此在在其根基上‘诗意地’存在——这同时也表示:此在作为被创建(被建基)的此在,绝不是劳绩,而是一种捐赠。”。参见海德格尔《荷尔德林与诗的本质》,孙周兴译。
关于海德格尔僻居山野的生活,参见海德格尔《我为什么要留在此地》(1934、3、7)、《论根据的本质》等文章,并参阅李革新《论海德格尔哲学中存在与此在的共属关系》等文。
 
 
B
(策兰)
 
 
星子非为棋子,何来错置
托特瑙山,我来也
七月的冷杉墨绿如未过完
它的寒季,我远远望见
那些植被条纹,像自某只掌纹
发散开去*15,又别作孕育记号*16
这里没有栅栏*17,颠簸之人
不会出于尊敬*18而有待翻越
倘若我略显拘谨,您无需在
荨麻路上打探我眼中纹影*19
天然地,我不会惊讶于满山的
山金车浓如瘀伤,多少年前
劳动营丢失的小米草
何劳再晶莹我的眼睑与睫毛*20
“可触及的,或能解放的,
也许,是空的(Vacant)他者”*21
是你我吗,那还湿着肩并肩的
红门兰与红门兰*22,多么孤立
这生硬,这湿滑,这高地沼泽
的不平整,这给我们的踏行
带来弧度感的圆木小径*23
是否要等到你掷入我心坎的
某句话,才肯在身后清晰*24
请放心,近二十年来,我不会
乌鸫的咒语,也厌倦夜莺浮吟*25
日耳曼的星宿啊,在怎样的
元语言中,纵然有坦塔罗斯的*26
焦渴难耐,我们也能厘清施罚
与受罚,洁名的血与污名的血
在那迁徙的纵深图景里
山顶的雅利安人哪来的授权
落石那山谷的闪米特人——这
仅是我默然踏行中的闪念*27
词的迁异生性你我共知,为达成
伙伴,正名的倾诉施予倾听污名
啊老者,你缄口不问,着实像个
木讷的农民,正如对那些山金车
小米草过于熟悉无需留意听闻
你的沉默与我的沉默砥砺着同权
这是你我共在一山的恰当时分
黑森林加深一种杀害智性的肃穆
它转换着方位的投影假扮时间
好像人的历史真的附着于其根部
沉默之长愧怍山溪之短,再会吧
老者,谢你井泉之饮如其所是
再会吧六合木星,那讳莫如深
的独眼,留言簿外忍蚀的孤词*28
 
注释:
 
15、策兰给海德格尔的赠诗:“无论谁独自和灯守在一起,只有从手上阅读。”
18、1961年,策兰通过帕格勒赠送诗集《语言栅栏》给海德格尔,并题写“这些是一个尊敬您的人的诗”。
16、17、19、策兰赠送海德格尔《语言栅栏》,附了四行短诗:“荨麻路上传来的声音……”。策兰打算赠给海德格尔《条纹》一诗,诗中有这样的句子:“眼中的纹影/它珍藏着/一个由黑暗孕育的记号”。(王家新译)
20、山金车、小米草均见策兰诗《托特瑙山》。据说山金车治疗瘀伤,小米草治疗眼疾、胃病、感冒。策兰在劳动营曾写过这样的诗句:“睫毛和眼睑丢失了小米草”。参考王家新《策兰与海德格尔的对话之路》一文。
21、出自策兰1960年10月22日毕希纳奖受奖辞《子午线》。
22、这里“红门兰”采用王家新、芮虎译,吴建广、孟明均译为“兰花”。句式上三个译本之间均有差异。
23、孟明译本为“木排路”。
24、参见孟明《托特瑙山》译本。
25、针对阿多诺著名论断“奥斯维辛之后没有诗”,策兰在他的诗集《换气》留白处写下这样的话:“或许奥斯维辛后不再有诗。在这里,怎样理解‘诗’这一概念?是一种狂妄,一种敢于从夜莺或乌鸫的视角来观察或叙述这一个臆断推理式的奥斯维辛的狂妄。”策兰是否定夜莺式或乌鸫式两种诗歌的,认为浮躁的歌吟和恶毒的咒语都会落入奥斯维辛思维。
26、坦塔罗斯: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之子,因泄露天机而被罚永世站在水中,水深及下巴,上有果树,想喝水时水即退,想吃果子时果树即升高,是谓“坦塔罗斯的痛苦”。
27、历史上雅利安人是一个广义的人种,包括日耳曼人、盎格鲁-萨克森人、诺曼人等;犹太人是闪米特人分支。这两类人的迁徙史也是血腥冲突史。公元1世纪到2世纪,罗马统治者就屠杀了百万犹太人。
28、海德格尔小木屋井泉旁有一根固定木槽的木柱,木柱上方有一块木雕的六合星。参见吴建广《诗与思擦肩而过》一文注释。
 
 
C
(第三者)
 
 
这何等蹊跷
又何等难以忍受的友谊
比阿多诺弒父还多一份意外*29
来自切诺维兹的年轻诗人啊*30
当黑森林成为你望眼中的
铁布衫,荨麻的换气与
山金车小米草的换气*31,混合
来时的风也混合去时的风
你是一个怎样的他者、一个词
词的托特瑙山的他者
井泉之上暗黄星粒的他者*31
被那风烛般的日耳曼人打望
你将用他那摩挲过弹头的手*32
在你自己身上抠挖沉默之根
还是用他沉思的空阔,在你的
脑海中荡尽污血的记忆
无尽的双重纽结啊*33
倘若那个弗莱堡的哲人
半个身子留在“平庸之恶”*34
的那边,倘若生存是一次
词的换气,他已成为马丁的他者
倘若所有的平庸之恶,搓出
太阳棉线*35,匹配人性之光
而生命的完整性,总是在两极
拉出一条条子午线*36,没有词
没有谁的名字,没有时间
切诺维兹的安切尔啊*37
为何还有我之为我的挣扎
一无所是的风中为何还有
血污的尖叫,确凿如
猩红一九四二*38
 
注释:
 
29、德语犹太哲学家阿多诺将犹太父姓略写成名与姓之间的W,用意大利裔母亲阿多诺姓氏以隐晦自己的犹太根源,此事受策兰多次指责。参见吴建广《诗与思擦肩而过》一文。
30、见注37。
31、诗在换气中,意味着语言一经道出就散逸,无所谓还原。“他者”是策兰有关诗之思的一个关键词:“也许代表一个完全的他者说话,一直是诗的希望的一部分。”参见策兰《子午线》。
32、海德格尔于1914、1917年两次应征入伍,1917年婚后在西线战场服役。1933年秋天海德格尔带领960个教授公开宣誓支持希特勒。
33、参见策兰诗《夜之断章》:“分裂的思想乐章/书写着/无尽的双重纽结/从熊熊燃烧的/零度之眼穿过”。(孟明译)
34、“平庸之恶”是汉娜-阿伦特在采访大量二战纳粹分子以及反思历史之后得出的一个结论,认为这些人的罪恶动机是平庸的,是无思想之过,出于人类理性的平庸。此结论引起很大的争议。参阅阿伦特著作《极权主义的起源》、《心灵生活》,(美国)托尼-朱特、蒂莫西-斯奈德《阿伦特的“平庸之恶”到底说的是什么》(收入《思虑二十世纪》)等文。
35、参见张枣译的策兰诗《棉线太阳》,也有译者译为《线性太阳》。此处借用意指光被恶俗化。
36、策兰:“我找到了某种——和语言一样——非物质,却又有领土的东西,某种通过两极同时——欣然地——甚至穿越回归线回归自身的循环:我找到了……一条子午线。”参见王立秋译《子午线》。
37、切诺维兹又译为泽诺维奇,先后属于奥匈帝国、罗马尼亚,今属乌克兰,策兰的出生地。1945年到1947年,策兰在布加勒斯特从事翻译和写作,开始以Ancel为笔名,后来将这个词的音节前后颠倒,以Celan作为他的名字,拉丁文意味着“隐藏或保密了什么”。
38、希特勒及其党羽拟定大规模屠杀犹太人实施计划的万湖会议在1942年举行。这一年,策兰父母相继死于集中营,他母亲死得极为悲惨,子弹击碎颈部。值得一提的是本雅明也是在这一年逃亡到比利牛斯山脚下法国与西班牙边境小镇包港,无望中自杀。
 
2018/1/21,阴雨,抄下手机初稿。1月23-24日校订补注。望江,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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