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杨塘纪事》 (阅读1220次)



 
《杨塘纪事》
 
 
腊八
 
喝一碗腊八粥,鲁王墩下的杨塘就热气腾腾了。
母亲从大杨塘里挑起一担最清澈的塘水开始浸豆子,浸一年少东缺西的日子,浸一年多磨多难的生活。汗水也洒一把浸在其中,泪也洒一把浸在其中。
父亲把腊八扎紧在竹杆上,扎得一把竹丝吱吱叫。竹丝在房梁屋角乱舞,尘埃纷纷坠落。仿佛一年的那些不堪一年的那些劳累也落下。父亲脱下破草帽,拍了拍肩膀,抖了抖外罩。尘埃尽落。父亲干咳几声,一缕光被咳声惊动,从屋顶亮瓦掉下来,正好填满了父亲额头间的沟壑。看着父亲发亮的额头,我们看到笑意在屋子里漾开,屋子顿时干净明亮,一尘不染。
哥姐从母亲的水桶里舀了一盆水把院子里石磨洗了又洗。我仿佛听到石磨与豆子互相扶摸亲密打闹的欢笑声,石磨有规律的弹弦应和着母亲难得的快乐小调,一圈圈乳汁一样的豆浆滴下来,开始在腊月蜜一样流淌。
 
 
小寒
 
小寒牵手一片乌云,把腊月的天空扫了又扫。
快过年了,相思系紧鲁王墩上的自留地。
年年绿油油过冬的小麦低伏着身子,等待大地披一层雪白。
我回家经过枯瘦的鲁王河,总看到母亲粗糙的手风一样拂过麦苗,偶尔折断一根,麦汁的青涩从墩上弥漫开来,那是我闻到的最熟悉的家乡气息。
母亲拔完麦地的杂草,忍不住起身望一望墩下的河水。总是夕阳西下的余辉透出乌云,照亮着衰草两岸中寒瑟的小河,荡起刺眼的迷茫。又一冬的河水流来逝去。弯曲细长,从鲁谼山口那边来,穿过身下平坦的大地,流向遥远不曾去过的江海。母亲看一眼,河流就起雾了,风把麦地的眼神吹向远方。
墩下向北,是一条无数次被父母和我的童年少年踩踏过的枯草如铺的乡间田埂路,一直通到村口。村口大杨塘埂上那棵最大最高的大槐树也无奈脱下最后一片叶子。它赤着胳膊,挽着袖子,让风鞭子抽着发亮的胸膛,风越抽站得越稳。
那是乡村的魂。是村庄的旗杆。连喜鹊也喜欢在上面做窝。
每次回家,我都喜欢在鲁王河桥头下车,从路边的一个豁口爬上鲁王墩。远远就看到村口的大槐树上升起的温暖炊烟。
当我再次还乡,它与大杨塘一池盈盈的寒波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耸起的高楼代替了门前大塘的守望,小寒的黄昏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大寒
 
大寒,一年最冷的时候。
鲁王墩是门前最高的墩子,风霜最先落下,麦苗最先承受,接着承受的是挑着一担粪水的父亲,他想不到好办法给麦地加件过冬的衣衫,就挑着粪水过来,一舀一舀地给麦苗喂。仿佛那就是给麦地喂的糖水,给麦苗喂的热汤。
有一双灵巧双手,可以将乡村任何缺损修补如新的父亲,却缺少力气,挑不动生活的负重。那担粪水几乎要压弯父亲的腰杆,火在父亲的胸腔里燃烧,不服输的父亲走着走着就不再歇脚,走着走着就解开了胸前衣扣。
父亲抬眼望着大杨塘上那棵高大挺拔的古槐,就望见一只喜雀挂在古槐的枝桠上活蹦乱跳,喜鹊叫喜事到。看见喜鹊父亲额上的皱纹就松开许多,阴霾散去。再尖着眼越过古槐,父亲就望见炊烟暖暖地升起在杨塘上空。那是大寒最温暖的旗帜。那是家的气息和味道。那是他收集的去年的积存,那是知恩图报的麦杆化成灰烬前对主人的回报。
一身热气煮得大寒退避三舍。
父亲常讲:过得大寒,土疙瘩都能发芽。父亲仿佛看到春风吹来时,鲁王墩上满墩的绿浪,一波接着一波。
许多年过去,没了父母亲照顾的鲁王墩,像一个弃儿,渐成荒岗。
我在大寒的日子里登上去,麦苗尽失,遍墩枯草,寒气逼人。
 
 
 
过小年
 
小年是大年的垫脚石,是大年的吹火筒,是大年的马前卒。
在大年之前,小年是大年的预演。
为一场雪的到来洗净身子,生好炉火。
为远方回乡的亲人掐准动脚的日子,为一家人的团聚准备好煮大锅饭的热气腾腾,让贴门对,打年糕,做豆腐,杀年猪一一上阵。
让孩子欢蹦乱跳,开始兴奋得睡不着觉,开始起早,开始围着大人屁股后面转,开始眼睛放光,开始要压岁钱,开始耍点小聪明或者小赖皮,开始偷出一挂小鞭点着了抛到空中炸响,试试热闹。
过小年罗,热气在村庄弥漫开来,寂寞得太久的乡村从小年开始回复了元气,回复了生机,家家户户升起红灯笼,要把一年的最后几个日子打扮得流光溢彩。
小年这一天,我与兄弟定会聚到一起,带着儿女上坟。
我们把一朵花插到父母的坟头,隔一层土问候亲人。
小年,一年的风雨在这一天停住,一年的尘土在这一天拍拍,一年的劳累在这一天放下。
穿堂入室,灯火明亮。
穿云破雾,春在前方。
 
过年
 
这一天很有仪式感,太阳从大杨塘水波里升起很庄重,北风从姚家峪山头上刮下来很庄重,三生装到碗里很庄重,院里院外打扫干净、粉刷一新很庄重,我们从上到下一身新衣新鞋很庄重。父亲很庄重,他严肃的脸看不到笑容。只有母亲这一天围着锅台笑意盈盈,从早到晚。
这一天夕阳西下时,父亲会带着我们请祖。把祖宗们请回家过年。
仪式被简化了,父亲在破四旧时带过头。他不信鬼神。祖先传下来的东西全被父亲一把火烧了净光。没有烧掉也就这个请祖的传统。
生活清苦,日子清贫,在野地里,在自家的田埂下,父亲领着我们烧纸,然后点着一挂鞭炮,磕头。把祖宗请到家里来供着,没有牌坊,父亲说心意到了就行。当然好年成,父亲不仅买来纸钱,也买几个金元宝,偶尔也买来整扎的百元大钞。人世的丰饶也不忘带给地下的祖先分享。
可是有许多年了,我再也找不到过年的仪式感。过年冷清,野地风大,一根火柴点燃的纸火就烧掉了癌症的母亲,接着又烧掉领着我们磕头的父亲。没有父母的年我不敢回大杨塘,也不敢烧那轻于枯叶的草纸。
烟花散落的归途,火光闪动的日暮。
这一天结束了,这一年结束了。
我只能用一些苍白无力的文字托起过往的仪式。托起请祖的火苗。
 
元宵节
 
春风一颤,大杨塘的水波就吹到母亲的心头。
一挂小鞭炸开屋左层层梯田一冬的寂寞。春水哗的从田沟里奔流出来。
父亲的目光从堂屋空着的祖宗牌位上移开,移到墙一角的犁铧和另一角的补鞋机上。灰尘被扫了又扫,父亲又掏出一块软布擦试。犁铧休整了一冬,轻轻一擦,迫不及待闪出光亮。父亲又瞄了瞄补鞋机针头的穿孔,他有些不放心,要试试他又老了一年的目光还能不能把那根修补的线穿过针孔。
“日不做夜摸索,今天完年,假忙什么。”母亲嗔怪的声音从厨房里响起,飘荡着十五的油香。父亲看着我们欢快的聚拢到堂厅方桌上,等待着完年的盛宴,小声地嘟嚷着:“吃完年饭,望之田饭。”“人勤春才早。”
春风又是一颤,推开门跑进屋里来。它就坐在桌子上,盯着我们把一个个元宵吞到肚子里。炊烟飘起又落下,落到大杨塘里荡起无数水花。
 
桃神
 
桃花开的时候,父亲特高兴,他让母亲炒了两个小菜,又喊来剃头匠的邻居,就着三月的春风,你一杯我一杯推杯换盏。两人大醉。父亲说今天不剃头了,明天再来。他大手一挥,一院子桃花都向他聚过来,把他围在中心。
父亲在院子里一共栽了两棵桃树,一向不善农事,做事小心的他,试验的两棵都活过来了,父亲看到桃神坐在桃花上,面带微笑。春天在院子里关不住,春天伸出院墙。会说古书巧舌如簧的剃头匠三杯酒下肚,大喝一声:神了,你这个补鞋匠修成仙了。
有人不信,母亲不信,公鸡下蛋了。果然被说中。一树好看的桃花变成了一树无人肯吃的毛桃。坚硬,酸涩。仿佛父亲固执已见不肯低头的一生。
父亲从野地里挖来的与别人家从苗圃买来嫁接过的桃树有了区别。父亲在又一次与剃头匠对饮之后,一刀砍了桃枝。留下了一地伤痕,让一个补鞋匠年年嫁接。让剃头匠年年有了笑料。
桃神在大杨塘上望眼欲穿。桃神走了。父母也走了。
 
三月晨光中
 
杨柳翠色,神回到树上。喜雀的叫声滴落在矮墙变得有些柔软的枯草上,滴落在早起的开门声中。晨光把大杨塘的清波推进门里。
与一场焕然而醒的春风迎面相遇,瘫倒的村庄又一次站起。
父亲挑着补鞋机已走到大杨塘埂尽头,他迎着晨光,如果有一个相机,可以拍到逆光中,他有些花白的头发镶上了金丝,有一层光芒的包裹,那是一张很美的照片,无数次被我站在门前的目光打磨,擦亮,珍藏,他并不高大的身影被晨光吹倒,并无限的延伸拉长。
三月晨光中,僵硬的大地开始温热起来,气息迷人。
母亲拎着空菜篓已走进塘后梢的菜园地里,她弯着腰服伺着一地挺过深冬的菜蔬。也许忍着胃部的一阵阵绞痛,她的脸被偶尔从山包的树枝缝里射过来的晨光照亮,有一些劳动或者疼痛的汗滴,收藏不住地反射出晨光的晶莹。
也许依然有生活的寒流,但又一个春天的到来,它的脚步不可遏制的迸发出来,在我的家乡起伏的丘陵中伸出万千触角,簇拥着从泥土中再次出发的万千生命,那些温暖而喷薄的嫩芽,那些闪亮登场的新绿,蔓延到大地的心头。
站在生机勃发、风生水起的三月晨光中,我闭上眼睛,放任我的两行热泪奔涌而出。
 
 
倒春寒
 
一种突然而至的声音,让一朵花失去听力,让流水有铁质的坚硬。让鸟儿躲进陌生人的屋后,一阵惊慌。让河边露出笑脸的柳条,落入陷井。许多幸福又悄然老去,风有着黑色的嘴脸。
    天空穿上厚祆,乌鸦不飞。云朵看不见远行人。一种突然而至的声音,有了巫术,让湖面上大风握紧绳索,绑住落日,往空洞里拽沉。
    那声音蒙着面。善于旋转,善于金蝉脱壳。善于在回眸一笑中露出匕首的寒光。大地缩了缩身子,那声音一会就进入空寂之幻。
  我想回到屋里生火,那声音拎来一只空笼子里的时光。而我昨天的身子栽在院子里,无法拔出,泥土包裹了一层厚围巾,有些根须卡在春天的喉咙上。
  其实要感谢变故,你还在你的旧巷里独自饮一杯酒取暖。对于坦途,一帆风顺保持警惕,这些写在纸上的文字,随手就可以撕碎。
  那个声音突然打开窗户飞了出去。我得给明天加件衣服。
 
 
蝴蝶飞
 
春天躺在大杨塘上,清波飞出五百里。
一群蝴蝶慕名而来,我看到日出的炫目。村庄的炫目。
蝴蝶绕着晨光,雾气,炊烟,梦幻。有许多神站在树上,蝴蝶绕树,绕着清丽,绕着母亲的头巾。也绕着锄头,叹息,父亲的草帽和田埂上的牛。
口哨声从林子深处长出牙齿,蝶翅有痕。而我看见一幅画的模糊直至消失,看到痛。
蝴蝶绕着童年,一个同伴落入沙塘的目光,他的身子先沉后轻,轻于蝶,飞出塘面,他不再呼唤,不再呼喊,不再呼吸,他却飞过塘后的竹林,飞到后山,化蝶。蝴蝶绕着少年,青年,中年。一下飞不动了,歇于乡间的草木或树叶间。歇于清波之上。
它回望着一瞬或沧海桑田。
 
燕归来,飞何处
 
 
杨柳青青,一帘烟雨。燕归来,笑颜开。
燕子在土筑的墙面、檐下做窝,在老屋的厅堂、梁上垒巢。
母亲看到了当没看到,其实看到。常客嘛,不生分,让你避风挡雨,门开着任你来去。燕子吱吱叫得她心乱,出门看看门口的大槐树上可有喜鹊登枝,门外细雨纷纷乱如麻,母亲回屋在桌上多放了一双碗快。有一只燕子在雨中还未归。
父亲没看到当看到了,其实没看到。补鞋的挑子在细雨中越挑越沉,沉得迈不出更远的步子。近处实在没生意了,父亲不得不骑着他的那辆破自行车到临县呆上半个月,走村串户。暮色起时烟雨茫,他眼前就有那么一只燕子落着单,他想让它早归巢。
燕衔泥,叫不休。我散学归来早,拿着树枝条撵着燕子飞。
母亲的燕子赶不走,父亲的燕子也赶不走。
父亲为了赶走心中的燕子,常常骑百十里黑路。当他半夜敲开家门,燕子吱的一声从梁上飞下来,绕着他飞三圈,就吱的一声飞出门外,飞走了。
母亲坐在厅堂里,桌上的饭菜都凉了。她被惊醒,燕子也吱的一声飞走了。
伴春归,织柳衔泥剪雨飞。两心依,正是呢喃蜜语时。
燕子是侯鸟,飞来又飞去。只剩下我赶走的燕子飞去又飞回。
不见了童年的燕子,不见了父母的燕子。
又是杨柳青青,一帘烟雨。
风已吹不起了大杨塘上清波,燕子呢,飞何处?
 
水有神灵
 
水装在门前屋后的四口大塘里。水无处不在,水有神灵。
春秋的水父母喜欢,夏冬的水我喜欢。
春天的水被父亲引到稻田里,挑到麦地里,一片翠绿。秋天的水被母亲放出稻田里,挑到菜地里,一片金黄。
夏天的水被我骑在跨下,驮在背上,披在身上,游泳,一片湛蓝。冬天的水被我站在身下,坐在屁股下,旋在足下,溜冰,一片纯白。
水拖拽我深陷,水托举我向上,像陷进蜜汁,像插着翅膀。
水就是四口大塘的全部。
每一口塘的名字我都记得清楚,比背书好记多了。每口塘的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找着。门前大场塘,屋后沙塘,屋左锅底塘,屋右鲢鱼塘。
水在我眼里是可以赤裸相见的伙伴,是想啃就能啃到嘴的西瓜、黄瓜、毛桃、杏子,是舔我皮肤的小狗小猫的长舌。
水在父亲的眼里却有着锋利的牙齿,在母亲心头有着一双阴沉的鹰眼。水常常从他们心里溢出来,惊出一身冷汗。
隔壁的三爹在锅底塘捞新鲜菱角菜给猪吃,捞着捞着就沉到水底了,有人看到三爹爹被一双毛茸茸爪子抓着不放,拖到水底。那是遇到了传说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水鬼。
比我长三岁的哥哥六岁那年在门前的大杨塘洗澡也被毛茸茸爪子拖到水底。
我的小伙伴小兔子牵着水牛到沙塘除暑降温,水牛在水中痛快地翻滚,他忍不住爬到水牛的背上,还没闹腾一会,就被毛茸茸爪子拖到水底。
上面村庄的一位妇女清早起来洗衣,一头栽到塘水里,据说也被毛茸茸爪子拖到水底。
四口塘在我的心里亲切又恐惧。
四口塘在父母的心里恐惧又亲切。
父亲见我在水里,折下一根杨树条背在身后,把我唤上来,拿着细枝条抽打。母亲看到我在水里,不管三七二十一,手里拿着扁担必用扁担打,拿着锄头就用锄头柄打,什么也没有她会抄起平时就备着的棍棒打。
树条下棍棒下,我下水洗澡时总要四处张望,不敢太沉湎,保持一份警觉,会看到来自岸上挨打的危险,也会留意到来自水里淹死的危险。
树条下棍棒下,水鬼躲得远远的。
 
父亲教我打水漂
 
大杨塘只装着一半的水,露出肚脐眼。一片平静,静如一面镜子。照得见母亲下塘洗菜的青丝,照得见父亲牵着我的小手很少露出的笑容。
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一片太阳从塘面逃走却拖着千丝万缕不舍的红光,百鸟绕塘飞翔,塘埂上高大的槐树杨树枫树藏着一双双神秘的眼睛,蝉鸣阵阵。经不住我一再的纠缠,父亲将塘边的散落的瓦片找到一起,教我打水漂。
像教我一门手艺,教前,父亲将瓦片合在掌心,闭目默念一会。这一刻父亲的身上吸附神灵,披上一身霞光,有一种仪式的庄严。
村庄里的小猫小狗小兔子二丫头都聚拢过来,奶奶的炊烟也聚拢过来,猫着腰围观。塘埂牵着牛绳背着犁铧往回走的二老爹也被钉在一棵树旁,目光罩过来。
父亲把瓦片留给我,捡起一块扁石,示范着抛出,抛出石块得到了许可,向外跳啊跳啊,跳了几下,不见了,父亲的脸色一沉,仿佛不见了他的心肝。又拿起一块,仍然是扁石,父亲对着石块闭目默念一会,不放心又哈了一口气才抛出,石块灵光一闪,蹦啊蹦啊蹦啊,一直蹦到塘中心,父亲脸上的沟壑松开了,但他的目力终追不上跑远的石块,不知它跑到哪儿去了。
  一块瓦片攥紧在我的小手心,我也学着闭目默念一会,又哈口气,然后用尽全力把自己掷出去,外面海阔天空,瓦片灵光闪闪,飘啊,飘啊,跳啊,跳啊,蹦啊,蹦啊。离开的路途充满精彩,忘了娘的呼唤,忘了父亲的眼睛一直盯着,忘了二老爹和小伙伴们的喝彩。
几个圈圈下来,大杨塘起风了,风吹走了塘埂上二老爹,吹光了树叶,吹空了塘水,吹老了时光。一转身,我已找不到塘边的母亲,又一转身找不到身边的父亲。
回过头来,瓦片的眼里有了许多泪光,有了许多挣扎。前途的烟波,行走的疲惫,瓦片最终力竭,却极心甘情愿下坠,下沉,沉到塘底的泥土,沉到故乡,成为柔软又坚硬的一块。
 
陀螺
 
天地在旋转,时间在旋转,一颗早起的小星在旋转,大杨塘一朵水花在旋转。
父亲看到我盯着别家的孩子在旋转中被牵走的目光,捏紧拳头,暗下决心。
不会木工的父亲从邻家借了一只斧头,找来一节短木,以绣花的功夫砍削。他要削平我心头的羡慕。
一只小陀螺带着父亲粗糙大手的体温,装进了我的小书包。我的童年高兴得一蹦三跳。
从此日子里有了精彩,梦里有了鞭影。
从此一扇窗口打开,星河转动,光阴飞翔。
早起的露珠,迟走的晚霞,幸福而幸运地旋转在平滑的大地上。
岁月让人肃静,也让人走神。
其实只要一小块平场地,木头的舞蹈就可以尽情尽兴。
其实只要旋转,就不会倒下。
其实只要鞭子用力的抽就不会走错路,就不会落在半途。
小小的力气抽得
天地痛了,时间痛了,童年痛了。
越转越快,越快越开心。比赛着耐力、持久。小小的人儿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远方。
一只小麻雀擦身飞过,天地便小了。
在旋转的单一旋律里,小小的梦渐渐旋出了父亲的跑道,转出了父亲的视线。
直到多年之后,在天旋地转中,父亲被一节木头装走。
它再也转不动了。带着内心的暗疾和一身看不见的鞭痕,躬身隐退于我的书架上。
常常读着它停下的安静,泪和笑一样痛彻入骨。
 
(2017年第7期《作家天地》发散文诗组)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站策划制作  版权所有 2001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