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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贴些碎片继续策兰之旅 (阅读704次)




 
读博尔赫斯《双梦记》
 
 
读博尔赫斯《双梦记》,感觉这个故事是由两面镜子、两束光构成的。
一束光由开罗射向波斯的伊斯法罕,一束光由伊斯法罕射向开罗;前一束光来自开罗人马格莱比的梦(镜子),后一束光来自伊斯法罕巡夜兵队长的梦(镜子)。马格莱比就像被自己的梦射出去,又被巡夜兵队长的梦反射回来。
 
梦没有成就巡夜兵队长的现实,因为他虽然做了三次,还是相信梦是荒诞的;但梦成就了马格莱比的现实,虽然他忍受了梦带来的苦头。这个故事讲述的玄机,或一般讲述者难以为继的,是巡夜兵队长的梦。这面镜子的设置太玄了。没有这面镜子,这个故事就是一个平庸的故事;有了这面镜子,光有了一个转折,故事弯曲,镜象有了联系并产生叠加效果。
 
“这个骡子与魔鬼生的傻瓜啊”,这是巡夜兵队长骂马格莱比的一句话。这个骂,骂得很刁钻、辛辣。骡子和魔鬼能杂交出什么玩意?非动物、非人、非鬼,由这个骂,你会想到马格莱比丑陋而邪恶。马格莱比真的丑陋、邪恶吗?不知道。在伊斯法罕人眼里,他不过是“鲁莽轻信”,遵循了梦的授意,没做什么更出格的事。他在开罗“仗义疏财”,按理说人品不错,当然这一点巡夜兵队长并不知悉。
 
这个故事从梦出发,到另一个梦无端的指引,到不出梦所开示的现实收获,倒是具有骡子的笨劲和魔鬼的诡异,仿若是一次现实和梦的深度合作。荒诞不经又自圆其说。因此,巡夜兵队长所骂的粗鄙的话,倒像是给这个故事增光添色,像赞誉这个故事生得蹊跷、离谱。但是从恪守现实训导的人看来,为梦牵引、轻信妄为的马格莱比的确该打,并理当丑化一番。
 
博尔赫斯改写这个《一千零一夜》中的古老故事,用意何在?是他一贯的“梦游”之趣吗?为何在故事前加上“阿拉伯历史学家艾尔-伊萨基叙说”这样的按语?暗示故事作为历史的镜象知识?或者人的现实在不同斜面的镜象中摆动,穿行在不断叠加的梦的房间?雨果塑造加西莫多仍有他的道德寄托,我以为,马格莱比只是博尔赫斯镜光中的古怪动物,完成一次大脑皮层的有趣历险。
 
2017、12、29,草。

 
见宋炜
 
 
一苇渡海
 
 
2017628
 
我知道宋炜在重庆,但我也明白,要找到他很困难。6月26日,到达重庆的第三天,下雨,我三弯九转,直到下午3点多找到《红岩》杂志社,我估摸波佩总编与宋炜有联系。我遇到编辑部的一个人(后来知道他是编辑部主任吴佳骏),他告知我欧阳总编在外开会。吴佳俊很热情,但他以为我要找的是宋尾,其实我与宋尾已联系过,宋尾去了湖北老家。吴主任实诚,打了几个电话,但不方便告知一个陌生人重庆任何诗人的电话。我们聊了几句,我告诉他或许有其他途径,一定要找到宋炜。我离开《红岩》编辑部,经过市政大礼堂广场时摸口袋,乘车卡丢了。
 
6月28日,我细致一想,发微信给重庆诗人李海洲。我与海州兄未有过联系,发微信很唐突。他马上有回复,说宋炜兄知道我,并告知了宋炜的电话和微信。幸甚!海州兄帮了大忙。
 
按约定晚上六点吃火锅的时间,我乘出租车五点半既到达渝宗老火锅(水晶郦城店)。从火锅店登记的预约账簿可知,宋炜已定好座桌,是店外廊下最靠右的一张木板桌,桌右边有一排木栅与邻店相隔。这大概算这个老店最敞开的一角,空气最好,是山城甩开膀子吃火锅喝啤酒的好所在。我在店前林荫下溜达片刻,拍下这家老店面照。店门前临街沿马路方向摆有几排板凳,我捡靠左的一条板凳独坐。来老店吃火锅的人特多,不提前预约是没有空桌可坐的。
 
近六点,宋炜独自来了。我看过他的照片,记得大致模样。我们握手,寒暄几句,在木桌就坐。宋炜比我想象的瘦削、年轻,发短,没留胡子,上穿绿色短袖汗衫,下穿牛仔短裤,手里拿着手机和充电宝。他问了我到店的时间,又环顾一下四周,说李海洲一起来的怎么还没到。乘没别人在场,我抓紧问了他当年海子是否真的去四川找他,是哪一年,见到没。他记不清是哪一年,但明确说海子是去找他了,在他那时居住的沐川待过一阵子,写了一千二百行的诗(八十年代应该是手写)。不一会工夫,李海洲来了,随即到来的还有菲可、一个画家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都是我不认识的。大家就座喝茶,宋炜约的波佩还未到,据说一个什么会,会务地离得较远。服务员拿来菜单,先交宋炜,宋炜看了一眼,大概视力不好,交李海洲点菜。等菜上桌时间有点长,宋炜和李海洲用重庆话聊私事,我听不大懂。宋炜谈后问我是否听得懂,我说大部分不懂,他又用普通话跟我说,他说普通话费劲,没说重庆话这么自在,然后又解释他们正众筹搞一个餐馆,在鹅岭,他先前开图书出版公司,倒掉了,没钱了。李海洲是合伙人之一吧,菲可是不是不清楚,他们几个一起玩的多。宋炜和李海洲都很健谈,说的都是重庆的街头话,听起来很粗。菲可不怎么说话。宋炜介绍菲可说1984年兰州大学毕业就在重庆,曾跟普珉等人一起玩诗,算是老江湖。宋炜又对李海洲说,外面的人怎么都说海子到四川没见到我。然后又说起他把另一个去沐川看他的诗人当成了海子的事,那个人比海子早到,大概与海子信上说到的时间差不离。
 
宋炜不抽烟,我问他一直不抽烟吗,他回答一直不抽,抽烟没快感,喝酒有快感。他开了个玩笑,按理说抽烟更有快感,酒是从下阴排掉的,烟是从窍孔往上冒的。然后说到他在袁家岗一个叫“自由左岸”的小区住了十年,自北京回来就住那儿,他把那叫“自由做爱”。他说他和李海洲等人在那经常喝酒喝到天亮,喝到有人要跳楼......我们都喝了一瓶多酒波佩才到。波佩个头大,戴着他那标志性的帽子。他给了宋炜一个塑料包裹,里面好像是他编的刊物。波佩说到身体什么毛病(高血糖?),不能多喝酒,他发给大家一种细长的烟抽。我们相互碰杯喝,宋炜问我酒量,我说两瓶啤酒的量。他说这酒有点力度,又给我看酒瓶上标的度数,四点几,说那就少喝点,又笑着说他和海州几个,我们装呢,都喝这洋酒,国产啤酒不喝。李海洲说平时这酒就装车后备箱里。席间说的话题很杂,扯哪是哪。宋炜说的多,说谁谁好耍。问另一个,不好耍,好多年不一起耍了。因为随意聊,没个要紧的人,没个要紧的事。相处如喝酒抽烟,也就图个快感吧。话赶话还就又扯到海子,宋炜说海子到四川,可能当时压抑,想平衡一下心态。海子住在他哥哥宋渠单位的房间里,晚上四五点也不睡觉,弄的隔板很响,可能当时就有幻视幻听的端倪。宋炜说有人说我对海子评价不高,其实没有,我觉得海子一些短诗写的挺好的。他还说他有个海子长诗手稿,有很多往来的书信。我们当然都有兴趣,波佩身为编辑,对这类手稿显然诧异。但依宋炜的性格,我估计这些手稿从未示人,今后能否面世都是未知。宋炜一直不愿谈及这些。扯着又扯到神秘的事,宋炜说的都是他自己的几次奇遇,高人相面一类,占卜一类,令人吃惊的灵验。宋炜对易卦、占星之类大概是研究过的,他可能比我们对神秘事物的体会要深切。他还把自己腿上留下的奇遇疤印给我们看。
 
我们谈到的人不少,从白话之初到当代。因为谈一个人都是随口而出,三言两语,无头无尾没个上下文,不便一一记下。喝完第三瓶酒的时候,我腹内翻腾,眩晕得很,即刻大吐,十分狼狈。宋炜叫来一杯绿豆冷饮,说解解酒。我喝绿豆汁,他们断断续续喝酒。宋炜和李海洲都能喝,他们喝酒才是享受。他们又问我什么时候到重庆的,住哪,我略略作答。巧的是,我孩子初出校门工作的时候,也曾租住在袁家岗的“自由左岸”,宋炜说那我们曾是邻居,我心里暗叫那时怎么就没遇见过。当然即便遇见了也不相识。我低声问他成家没,他说没,他说我这种人不适合婚姻。我默然听着,心里闪过他的那些叙事诗,不再多谈这个话题。
 
天又下起小雨。我注意到附近好几个餐桌难得空置了,食客纷纷离店。我们吃喝闲聊近三个钟头,不便再拖延。
 
2017年6月29日,重庆袁家岗 略记
 
 
补记77,宋炜微信我一聚。李海洲有事,没约上。宋炜说约了几个不写诗的朋友一同来,我说好。我预先在袁家岗“自由左岸”旁边定了火锅店,宋炜知道这家店,但不很满意,于是改定到附近一家庭火锅坊“夜光杯”,因为那儿相对安静,店铺廊檐下设有一张桌,很敞开。宋炜知道那家电话,提前电话预订。我居地离得近,宋炜定下后我又徒步去那家店看了看,跟老板叮嘱下。晚六点前我来到“夜光杯”火锅店等他们,带了一瓶安徽的“口子窖”(我微信他带瓶安徽白酒)。六点多,宋炜发来微信,堵车了。我告诉他不急。我抽烟喝茶,时不时跟老板聊几句。宋炜在“自由左岸”租住的那段时间,常来这家火锅店喝酒,老板都记得他,知道他喝什么酒。我等了一个多小时,宋炜背个双肩包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个刘姓朋友。宋炜从包里掏出三瓶红酒,都是他爱喝的洋酒。他再次告诉我不喝国产酒。于是开始点菜。宋炜告诉我还有俩朋友。菜上桌,我说是否等一下他另外两个朋友,宋炜说不用,说重庆吃火锅可以先到先吃,不需等齐客人。我亮了亮口子窖,宋炜说那就每人先喝点,尝尝安徽的酒。他是给面子。我们三人干了一小下,宋炜说还可以,三人又分别加了点。他破例大概是不让我难堪。白酒喝了,他们俩开始喝红酒,我不能杂酒,继续来点口子窖。我们边喝边聊,得知重庆另一个办艺校的诗人邀宋炜14日一同去巴黎和佛罗伦萨,我说那就这个酒饯行一下。闲聊中一个叫丁东的朋友来了,他找老板要了瓶啤酒。后来又来了个年轻的女士。他们也聊宋炜的作品,聊对诗的看法。我且听着。他们不写诗,怎么谈都行。宋炜说他一般喝酒不谈诗,有点烦谈这个。大家喝酒聊生活拉杂更舒服。他多年不对诗歌发言。我问他最近写不写,他说写呀,写了就丢在那。除非有很好的朋友找他要稿,他才会重抄。我说我看到你有一首诗,从初写到重抄,之间相隔12年。宋炜说是。
 
不知怎么就说到房子,宋炜说他还在租住,一室一厅一卫的那种,他对我说,你要是到我住的地方喝酒,就那么大,他比划了一下。他告诉我,他在北京做图书出版的时候,很有钱的,但从未想过要买房子的事。在他北漂有钱的时候,经朋友搭桥他口头买过一片地(未正式签交易文件),又口头转卖了,几句话赚几十万。当然那片地按今天的市价就是几个亿。宋炜提到几个很有钱的写诗朋友,又说,有钱也没什么,房不房无所谓。一定是这样,他过的,就是他要的生活。他全部的生活,依然在诠释那个“向下飞”。这世间罕有的向下飞,灵与肉纠缠的过程,我们仅能获知点滴。因为通常,我们都愿意,也以为真的能向上飞。其实我,我们,都不配与宋炜谈生活与写作。只有酒肉穿肠,以及附带的昼夜流转,在生理意义上过程一致。
 
2017/7/27,补记于安徽望江,8月10日修订。

 
遗言
 
 
埋进土里的
将长出墓碑
告诉我们故乡在此
 
我愿意相信
这份安宁
树叶齐声大笑
 

还会迁徙
1942年的包港(Portbou)告诉我们
尸骨会从私墓抛向公墓
成堆,不堪入目
逃亡的手稿如残叶不知所踪
 
经过流水
海的潮汐一再重申它的稳定
为不过早开挖
我将流经那里
直到蔚蓝也逃亡成烟
把我蒸腾到天上
 
2018、1、11,一苇渡海,望江。

 

 
 
看呐,等级在跳
在血脉里跳
绕过了古典期
 
看呐,价格
在皮肉里跳
像洗礼纯粹价值
 
最美的动物
让纯粹艺术
再也没有后路可退
 
2018、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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