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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堂在左,诗歌在右  (阅读140次)



——漫游邵小平诗集《一条河总想上岸》





李 黑
 
我有一老哥在西北寄居了三十余年。每每仰望西北的时候,我都情不自禁地感到西北是天堂,那么遥远、神秘,勾人心魂。我这幻觉印象,有如一枚无枝可栖、无地可落的飘叶,翻卷于依稀可见的天外。无独有偶,身居西北的诗人邵小平居然喊话天下,说他居住在天堂。可见,西北真是天堂了。
邵小平是一位诗人,又兼爱书法。他的诗作不仅灵气,而且接地气,诗人生活在诗与天堂里,诗里是天堂,天堂里是诗。诗人的天堂就是凡尘。能把凡尘看作天堂的人,定然是人中麟凤。其实,天堂里也有不测风云,旦夕祸福。只有这样,其诗作才会具有乡土情节,弥散出泥土味来。
古往今来,乡土诗是不大好侍弄的。但不好侍弄也大有人来弄。可以说,诗经里相当部分作品均充满乡土情节。譬如,《关雎》、《伐檀》等等。要侍弄好乡土诗,首先得具有归根精神,象古代陶渊明那样。陶公在《移居二首》里写道:“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怀此颇有年,今日从兹役。”意思是说他很早之前就想隐居南村,现在终于实现了当初的愿望。他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等流传千古的名句及佳作,就是在这种归根精神的基础之上而产生的。
漫游邵小平的诗集《一条河总想上岸》,便使人发现,诗人寻乡觅土的归根情节这一条红线始终贯穿于诗集之始末。诚然,仅有归根情节是不够的,还得具有诗内功夫。即诗艺技巧。钟嵘在《诗品》里评魏陈思王植的作品指出:“其源出于《国风》,骨气奇高,辞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古今,卓尔不群。”这里的卓尔不群,是对诗艺技巧的核心升华。追求诗艺没有国界。英国诗人奥登曾在谈诗的技巧时说:“艺术是我们与死者分面包的主要手段。”可见国外诗人重视的程度亦很苛严。
用“卓尔不群”与“归根精神”来形容邵小平的诗作,是具有说服力的。他在《我的家乡离天堂只有十公里》中写道,“天堂在哪里/天堂只有三条嘈杂的街道”,“收听地球两边南腔北调的声音/用从天堂买回的半导体收音机/在天堂的戏园里,一日看尽/人世的忠奸善恶,悲欢离合”。据说,在离他家十公里处就是天堂镇。他巧妙地借“天堂”之名冠以只有嘈杂街道的人间。一部半导体收音机就能装下地球两边的南腔北调,一个戏园就能看尽人世的忠奸善恶,悲欢离合。这首诗不仅仅具有强烈的反讽味道,而且静下心来品味,弦外之音更奏出了诗人的奇高骨气。诗人爱只有几条街道的家乡,就是爱人间,而爱人间,就像爱天堂一样。人们尽管生活在“南腔北调”的世界里,但这个世界能赋予一个人正确面对“忠奸善恶,悲欢离合”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温柔之乡》只有六行,却挖掘出了可歌可泣的“金娃娃”。原文如下:
 
从温柔之乡挖掘出你
 
金子把金子淹没
你从金子里蹦出来
 
说“我就是金子……”
 
你有金子的容貌
同时蕴藏煤的温度
 
俗话说,你挖到了金娃娃。形容人得到了好处。邵小平挖到的这个“金娃娃”,却使受众陶冶了情操。不是么?家乡是这么富裕美好,金子连着金子,家乡人是这样火一样热情、金一样闪光。目睹从金子里蹦出来的这个金娃娃,不禁使人想到孟子笔下的大丈夫: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生息于如此可爱的家乡,人生是多么温暖而幸福啊!诗人匠心独运,惜墨如金,把繁重的劳作者塑造成青春燃烧的金色火巨,既照亮了“天堂”,又照亮了人心。
邵小平就是这样一位出色的挖掘手。请看,他在《年货》中写道,“车轮陷进速度和目标里/承载的不仅仅是梦和归心”,“新鲜的太阳,红红的脸蛋/是趟远门的人买回的年货”,为回答熟人的问话,“鱼跃出水面咬了一口天空”。家乡的丰收,生活的转暖,百姓的喜悦,有如新鲜的太阳冉冉上升,仿佛伸手可及。他在《阳光》里写道,“数十分钟的急风暴雨之后/大片的玉米倒伏在地,紧紧搂着棒子”,“过了几日去田边看它们/它们竟然个个抬起了头”,“趔趔趄趄站了起来/哦,是阳光偷偷扶起它们的吧”。老天爷真是打一把摸一把,过中滋味,使人痛定思痛。再看,他在《郊外的河滩》中写道,“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拣走垃圾”,“一个向城市讨要生活的人/他的小小企图是自己的/他整理出的春天却是大家的”。如此把主人翁刻画得有血有肉,有情有理,怎能不令人叹服呢。他在《苹果树》里写道,“有了他们,春天太吵闹/没有他们,又空荡荡//枝头弯曲,总嫌自己的香不够重/遇到秋风的批评而红扑扑……”。简直达到了使人“只爱我的小苹果”的境界。特别是,他在《当我老了》里一鸣惊人地写道:
 
有一天我和枝头约好相互放手了
在土地上,砸出的坑也是香的。
 
是的,人从无中来,必然要回归到无中去。本是一场生离死别的悲剧,却被诗人写得如此壮然俏丽。一个“约”字就道出了人间的大爱,一个“香”字又彰显出了人生的德馨。从这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诗句里传出来的诗情信息,不仅诠释了生死观这一重大的人生课题,而且丰富了诗艺观这一重要的学术价值。记得美国诗人庞德写有一首《在地铁车站》:“这几张脸在人群中幻景般闪现;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飞白译)两相参照,对比赏读,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使人神思飞扬。
邵小平的笔下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但他善于从乡土气息里提炼出真情来,使他的爱情诗亦具有卓尔不群的特色。不论爱情是土是洋,都离不开一个情字。先有情感,然后才有爱情。情感是蕾,爱情是花。怎样处理好这个情字,决定着爱情诗的命脉。刘祁在《归潜志》中说:“夫诗者,本发其喜怒哀乐之情;如使人读之无所感动,非诗也。”原俄国文豪契诃夫说:“冷漠无情,就是灵魂的瘫痪,就是过早的死亡。”可见情是何等重要。邵小平的爱情诗对情的把握也是达到了火候的,但这个情是从意境里天然流露出来的,而不是嘶声竭力地喊出来的。
他在《元宵节》中写初恋,“今夜,我就是灯下/那被忽略的黑”,“今夜,我就是写在红纸上的灯谜/希望首先被你猜中”。字字都带有乡土气息,但字字都是提炼出来的情。他在《我在意事物的阴影》里写对爱的包容,“我愈是取得进展,/就愈觉得,一抹真正爱情的阴影/比一切荣耀更可贵”。其爱之心,金石所开。他对爱的深度的挖掘,是值得称道的。他在《就像酸枣嫁接大枣》里写道,“让爱,重新开始/就像酸枣嫁接大枣”,“首先必须交出伤口/让伤口咬住伤口 /让伤口愈合伤口”。把爱镌刻得入木三分。
在邵小平的诗里,纯正的乡土气息还弥散着哲理的芬芳。提到哲理,便会使有的诗人谈“理”变色,仿佛是电脑黑屏了一样——死不露相。其实,要是能把一定的哲理性融进你的那些没有哲理性的所谓好诗里,使之锦上添花,何乐而不为呢。黑格尔说:“诗人是用形象来思考。它不证明真理,却显示真理。”这里强调的也是哲理层面的重要性。《在天保林区》中,诗人通过对花鸟禽虫的渲染后,落笔道,“我加入林木的队列,才发现/久坐之身没有一棵古松站得直”。要是没有这哲理性的收官之笔,那诗的分量就显得轻微多了。在《风比我还气馁》里,诗人写道,“从昨天到今天,风/就把一个人的身体翻旧了”,“风翻动生命或爱情/一个人的后背渴望另一个人的前胸”。其中理趣,妙不可言。《说脸》也是理趣深刻,令人唏嘘。“手做错了事,脸挨打/嘴说错了话,脸发红/心想错了的,脸发烧/眼睛看了不该看的/脸躲藏/疾风地亵玩/岁月地戳錾/唾沫地淹渍/世界是打碎的镜子,脸/是不是完整的脸——”。然而,脸自有脸的价值观,因为,“那脸有着瓷的高贵和孤寂”。《一条河总想上岸》的尾节,其理趣达到了更高境界,可算是诗歌结尾的典范之笔。原节如下:
 
一条总想上岸的河
跌入更深的峡谷
走得忽隐忽现
 
这个结尾,仅三个短句,可算是一首经典的微型哲理诗。有时理想与现实就是这样捉弄人。用一个“忽隐忽现”的意象刹笔,更显得理趣之曲幽,禅味之无穷。诗人十分重视诗的结尾。比如,《我的家乡离天堂只有十公里》的结尾是,“我的家乡/距苏杭远些,离天堂只有十公里……”。使人浮想联翩,美不胜收。又如,《泾河之春》的结尾是,“泾河千里,麦苗千里/发生在泾河川最大的爱情事件/是牛羊啃青”。使人俯身可及,爱之弥深。比如,《雨夹裹着冰雹》的结尾是,“闪电拽出的问题/只要摆到大地上/就都化解了”。使人光明磊落,坦然释怀。又如,《元宵节》的结尾是,“我就是,写在红纸上的灯谜/希望首先被你猜中”。使人见灯心明,大爱在握。
以上这些佳作的精彩结尾,在独特的乡土情结基础上,进一步佐证诗人的老道。其实,大凡古今中外的成熟诗人,都是十分重视诗的结尾的。我国古代诗人吟诗作赋,十分重视诗的结尾,主张“言尽而意无穷”。现代诗人更是继承和发扬光大。国外诗人亦不例外。譬如雪莱的《西风颂》的结尾是,“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就是洋典故。                     
最后还想提及的是,邵小平的诗不仅仅局限在乡土乡情上。他的游踪诗也是写得极有特色的。他在《香山寺》中发现,“棋盘岭上无弈者/雷声峰上有烟云”,“面对佛和神/身后是巨大的空茫/崆峒大道消失在人间”。其奈何之兮,足以使人咀嚼。他在“北京好大风”中,把“风”写得栩栩如生,使人身同感受。“从哪儿猫着的风”,“一会儿吹散我们,一会儿又把我们聚集到一起”,“我们掏出钱夹想潇洒,它抢先数完了我们的钞票”。这个“风”,是北京的风,又不仅仅是北京的风。诗人还站《在泰山上喊一个人的名字》,为什么要喊一个人的名字呢?原来他“站上玉皇顶,遥望黄河——/没有‘山高人为峰’的感觉,把泰山踩在脚下/却发现人在山顶和在山下一样的鄙微而孤单”。遗憾的是,尽管诗人“希望把一个人像泰山日出一样从云层后面喊出来/希望把一个人像现代书法一样从泰山石上喊出来”,其期盼都落得个杳无回应。一介鄙微而孤单的人,却喊得愁重如泰山。
综上漫游,诗人邵小平的诗集《一条河总想上岸》所集萃的佳作,给人最深的印象就是,天堂在左,诗歌在右,卓尔不群。同时,我也希望那一个从“金子”里蹦出来的“金娃娃”,走向天涯海角,走到哪里,就在哪里闪光。
 
 

原载《甘肃文艺》2017年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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