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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走的树 (阅读205次)



行走的树
 

 
街心花园。纷纷下落的槐树
叶子交叉横飞。几片柳叶
迎面扑来。地面散满
焦黄梧桐叶,贴着甬道
如鼠奔跑,又突然停歇
隆起的坡地,红枫叶改变
那里的枯草色。你看见行走的
树木,它们编织的交错时空
你要走遍天下,就是想看见
更多的树木,成为一株
流浪的橄榄树。那被桑树
隐映的一笼绿烟中的黑瓦
白墙的民宅——就是村庄
你把暴露的屁股,对准老屋
一根细小的李树,擦拭肛门
 
是你和树最初的接触。梓树
在泥塑房子的北面。冬夜的
大风折断枝桠,它们守护了
童年的家屋——樟树桩上
你学习造句,爬到祖母房屋
门前的桑树上,偷吃桑椹
她在树下叫唤(我的小祖宗
快下来)小祖宗嘴唇涂染紫红
五月泥地晕染一团团葡萄色
每到七月,仰望屋前祖传的桃树
扯着衣襟,接纳父亲打落的桃子
树总是同河流在一起。榆树
倒影水中,布满黑压压的雪鸦
 
呱呱齐鸣,橘树就要披上雪衣裳
在小学成片的香橼树旁,踢毽子
田埂转弯处的枸树,叶子毛绒绒
摘回家做猪菜。猪圈旁有棵柞树
每到四月,前湖中学东边两棵高大
泡桐,空气中弥漫泡桐的甜味
风一吹,花蒂满院啪啪地响声
十六岁吃到苹果但没见过苹果树
没有看到柚树被果实压弯枝条
千树万树梨花开,不是从唐诗
而是从校园外一片梨园所见识
你知道,楝树的籽实是苦的
五保户王麻子就吊死在楝树上
江汉平原,到处是直直的水杉
后湖农场办公楼前,你目睹
它们的集体——刚劲质直
急躁外露,那可是楚人的风格
 

在北方,你察看粗树杆皴裂
坑凹不平,长有木瘤的杨树
儿时家乡河边常见这样的病树
楚地杨柳不分,用了时间分辨
在陇东柳湖,看见亲切的柳树
叶子卷曲细长和荆楚有细微差异
在北方的宅院,你栽了两棵柳树
(陶潜种了五棵,自号五柳先生)
朋友看见院子两棵柿树买下两层楼
柿子勾引了他,树冠罩着他的家园
鲁迅西二环故居的两棵著名的枣树
不是先生看见的,《野草》中的两棵
 
终于在北方的院落见到石榴树
石榴树红色果实爆破出籽实
确有埃利蒂斯诗中描述的疯狂
而娴静的风景是王琰和妻子坐在
两棵美国枫树下藤椅上的悠闲
他从劳作了半天的画室出门
黑瓦平房院内停贮炳稀的气息
老画家赵彤海送我一截绛香木
点燃它,青烟是直的且有异香
从东四封闭甚严的办公楼离开
白果树纯黄的扇形叶片,铺满
 
十二条胡同。你仰望银杏树杈间
北京的秋天。在京东农民的院子
见识合欢树:伞房状的雄蕊花
丝如缕状,半白半红;夜里闭合
天亮伸展开去。你眼中的白杨树
可不是茅盾先生赋予或强加到
此树的象征——白杨就是白杨
每到初夏,从编辑部出门,碰到
国槐,淡青色花蕊铺在地铁口
细密密的。有时它落在你发间
和出租车顶篷,转变灰暗心境
北方菜蔬匮乏,采香椿叶为食
叶厚芽嫩,接受它独特的味道
每到冬日,对着皇木村核桃树发呆
它落下最后一片叶子,堆积在树下
你认识了一个亘古的成语(叶落归根)
 

回到荆楚,遇到多年前的桂树
它的浓香把你按倒在一个瞬间
把时空搞乱,热爱的香气渗入
你的身体,和五官发生了感应
那是属于你和她的桂花。在江城
悬铃木常常见到,是此城的市树
汉口球场路它们枝条弯曲交叉构成
绿色穹窿,且行且看银灰斑驳树身
身心轻安愉悦,在天然绿色隧道
初冬风雨,棕红色手掌般的叶片
贴满地面,迷恋落叶的物哀之美
汉口江滩。认识鹅掌楸(古老树种)
渴望看到各种事物,比如多类的槭树
前往云梦途中远观栾树梢头的红灯笼
从平展的田野望过去让人停车坐爱
友人说他被黄枫枝茎的本色所引发
他和她做爱在无杂树的黄枫林中
 
闽南的梅树推迟花期,变了时空
每个人心中都有他(她)驿动的梅树
泉州开元寺石塔前的百年龙眼
果实高悬。人不可及只可仰视
行旅中你细辨剌桐和红棉的区别
到处雷同的房子和街道的现时代
树和方言区别开千篇一律的城市
广州道旁的红棉树是武汉没有的
花红如血,似一团团枝头燃烧的
跳跃火苗。你认可汉阳月湖
和龟山间高山流水的古琴台上
檀树的年轮,却不信解说员
讲述的掌故。你喜欢中山市
棕榈高高地排列在街道两侧
细长的柱形树杆,让你明白
自己到了南国。海甸岛的榕树
 
独木成林,盘大的家族从根系
方能分辨。和阿西到涯州海湾
去游泳,路过高高的槟榔树
从树杈间搜寻腋生卵形的果实
在广西东部丘陵,遇见桉树
细长的树梢,斜斜伸向云天
树杆的灰绿色,每一棵与
另一棵相邻,如静止的舞蹈
你和白桦心有默契,银色下半身
阴暗的丛林,保持天赋的美
在海生崴邂逅它们,相看不厌
如同茨维塔耶娃天然的诗章
在她的诗里行间,看见花楸树
就放下了在世的愤怒和冷漠
寒苦的花楸树啊,我们的命数
 

你爱过的女子,和树木有关
姓氏都有草木的偏旁部首
昆明文化巷内的巴蕉树旁
和她闲坐,长尾巴的松鼠经过
爬入暗绿松树;你们继续往西
坐骑纳西族小伙子牵引的牦牛
原生山林走茶道,从云杉梢头
观玉龙雪山。独自在防城港海边
石楠。椰子树。桫椤东倒西歪
海风吹刮,它们首当其冲
勐海百年茶树。滇北云雾缠绕
的坝子,从彝良张县长口中知晓
珙桐也叫鸽子树。基诺人山寨
沉香木树杆有油画的斑斑点点
嫒尼人门前,野樱花开满南糯山岗
 
海南黎族村落,发现波罗蜜树
本地居民被迫迁徙,遗弃在菜畦
围绕灰褐色树转身,热带的阳光
从繁茂枝叶倾洒;开裂的树身
乳液流出——波罗蜜,菩萨行者
必修的善德,成就圣者的资粮
寻访无念禅师的道场于法眼寺
黄檗山中仅剩破损的菩提树
波状圆形树冠,伤口分泌脂液
和香客们树阴下用着清凉午餐
武汉在几百里之外被炎热烤炙
你把身体移置鄂西的齐药山中
和橡树在一起,紧紧抓住山石
沉默的雄辩;天真无邪又狂野
一株无名山毛榉,你不可用乌桕
要求山毛榉,也不可因香樟的
花蕊去非议——青桐的阔叶
 
你就是想成为无用的栎树
而不愿做一株有用的
被砍伐中道夭折的漆树
不居山林者,不可论树木
在所有树木中,唯有栗树
敲打过你——拾栗子的执著
银杏每年见到,以自身金黄
支撑荒凉冬季;从未发明的美
我们被包围,在安陆无名山村
一树金黄啊,这不妨碍你
向一株歪脖子桦树俯身
那棵黄连木非常独立又寂寞
它扎向黑暗深处的树根
和奋力伸向天空的树梢
在两个不冲突的向度,用力
 

内华达山脉。你热爱树干粗大
根深蒂固的老熊果树
它是森林家族的祖父母
从日本歌曲听到棠棣,天柱山中
观望它一树短促到虚无的白花
石楠没有偏见地生长在大别山地
多么无知叫不出身边树木的名字
你欣赏樱花而忽视它的树姿
敦煌吃到李广杏却忘记杏树长相
殡仪馆的夜色中柏树是沉重的
广玉兰蜡质叶片和白花好象假的
你和卵形树冠的冬青有隔膜
因为你们的生命没有发生关联
杜梨树下早年的约定她还记得么
一个陌生人,从无树的旷野走过
 
你爱看杜尚坐在枞树中的照片
童年你把身子藏在老家皂角树
的裂缝,和玩伴们捉着迷藏
杨勇住所的院子全是水泥铺就
没有树木连垂杨都没有(真奇怪)
从诗友鲁溪的诗集,你开始留意
五月的叶子。所有山茱萸的叶脉
阳光下溢出水分的绿啊沁透心脾
你时常和木槿无言相对,从朝开
夕落的花事,窥破瞬息即逝的荣华
而当见到接骨木,接骨木覆盖庭院
红果如血欲滴,让人有犯罪的激情
 
亨利·大卫·梭罗像他热爱的槲栎
倒下了。在他的森林和钟爱的桤树
同生共死。故乡的梓树变成棺椁
化入泥土,成为万物的腐殖物
行走的树木的身影,渐行渐远
在雨后苹果树下呼吸就能活下去
多年后,你在平原湖边人家
遇见橘树的花香,盈满庭院
我们过着我们的生活,而它们
也活了下来,还在盛开
被绿包围的白色小花蕊
一日,你看见亚马逊热带雨林中
赤身原住民爬到柏树巅采取蜂蜜
他们在胶树林(不知身外是何世)
飞机侦察他们的领地(惊愕的表情)
你的理想就是退隐到乔木林中
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栖居到
不规则树皮脱落,露出乳白色木质
惟一的花旗松的体内(这不可能)
 
2014年冬至日,汉口牛皮岭
(刊于诗建设2017年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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