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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次回望都有如托孤(诗十一首,刊发于《西部》2017年第5期) (阅读880次)



 
     
       音乐的起源
 
肉身是一间黑屋子
灵魂在旁边裹足不前
神在黑屋子里放了一把乐器
音乐响起,灵魂随之起舞
进入那屋子。那人
载歌载舞、焕然一新
 
我想这传说
不只是特指萨塔尔琴、萨玛舞与维吾尔人
            
 
       无来由的梦
 
我和几个素不相识的人
坐在一间房子里
我们都是受邀的客人
闲谈间,忽闻炮声大作
窗外火光冲天
天啦,战争来临
窗户一阵阵震颤,炮火将一座座高楼
夷为平地
我焦急万分,我的老母亲在哪里呢
这时一个人怒气冲冲地打开窗户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挥舞双拳,高声咒骂
那老妇,正是死去多年的一个远亲
因为认出了她,我突然醒了
她有一个哑巴儿子,独子
妻子问我:刚才你听到楼下吵架了么
起因是有人被狗咬了
我没有听到。仿佛惊魂未定
耳中犹存梦中的炮火声
我惊异于一个老妇在大难临头之际
高声诅咒敌人的勇气,尽管
这只是一个无来由的梦
 
 
       好脾气的月亮
 
我看月亮时
喜欢推开窗子
 
所谓盈缺
是一点一点地填满
又一点一点地亏欠
 
想到它的好脾气
真应该为它举杯
 
有时我对着它
吐出酒气,和不甘低身的
阵阵烟雾
 
只有一次,在飞机上凭窗而望
看到了一轮满月。仅此一次
也就够了。我想到枯树也会随风摇曳
 
 
      
 
熬煮过的东西,凉过之后
才更入味
 
令人信服的经验之谈
温泉之水不可饮
爱情中有必经的怀疑
 
清泉之水
经过了幽暗之地,永远
像迟来的报答
 
 
      
 
我梦见和一个人赶夜路
夜太黑。困乏。我的双眼几乎睁不开
尤其左眼。双重的黑
无疑,那人擅长走夜路
但我害怕这样走下去会跟不上他
我怕前面会有深渊
这样盲目的跟随太危险
我试图睁开沉重的眼帘
如你所料,此时我醒来
如此仓促的梦。我似乎听到
那位遭我背弃的引路者的呵斥:
“你连深入黑暗的勇气都没有,你这个冒牌货。”
又似乎我的惊醒唤醒了他,他也庆幸
终于如释重负
 
 
      
 
一个疲倦的老人,用布袋捕到了误入家中的鸽子
他隔着布袋抚摸,听着鸽子
惊惶、沉闷的声音。其实他比那鸽子
还要惊慌失措。在此之前
他用枕头活活闷死了患老年痴呆症的妻子
任其在被子里在枕头下挣扎
仿佛临终时,她要先解放身体里的小鸟
他预先摆满了一屋子鲜花
他写着长信,在空寂的房子里。他放走了那只鸽子
 
一个孤独的牧羊人,他以追逐野鸭为乐
他对羊群听之任之
有一回,在耐心的周旋之后
他用布袋蒙住了一只野鸭
为又一次得手而满心欢喜
不过,他摸了野鸭的屁股,确认
那是一只将要产蛋的,因为将要产蛋
而变得迟钝了的母鸭。他放走了那只野鸭
 
我的耳边仿佛有鸽子的嘀咕,野鸭的惊叫     
在梦里,悲伤的死者会变黑
在梦里,悲伤的死者和你共有一个灵魂
要么,它为你探路
要么,你为它指出明亮的天空
 
 
      
 
帕特里克,十六岁,乳臭未干的小伙子
他被叔叔领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扫了一眼冰棺中的父亲,他就转身离开了
他对学校的冰球教练说,想回到冰球队
为分散注意力。教练的回答是:在冰球场上
恰恰需要集中注意力
好在他有更好的方式:乐队排练、在两个女朋友之间周旋
直到某天深夜,他打开冰箱,伸手摸到冻鸡块
忍不住失声痛哭*
我知道,随后,帕特里克说的是什么
 
父亲猝然离世后,我们从外地匆匆赶回
见父亲最后一面。他被安放在门板上
人像矮了半截。入殓。需停灵数日
堂弟租来了一台冷风机
不分昼夜地往寿木里吹冷气
母亲体弱,意外的打击让她神思恍惚
乡村医生赶来为她打吊针
夜里,她突然大声质问我们:为什么要用这个鬼机器
我对母亲说,气温高,父亲的寿木会有异味
母亲哀叹:你爹怕冷你们不知道?
 
帕特里克痛哭的是:“我爸爸
他人还在冰棺里!”
 
*注:美国影片《海边的曼彻斯特》剧情。
 
 
       初夏客居崇明天鹅苑宾馆
 
依然是蛙鸣,有蛙鸣的地方
必有癞蛤蟆
依然是鸟鸣,有鸟鸣的地方
未必有天鹅
诗人们在湖畔讨论青春时
我干脆躺在板凳上,仰望起星空
这是能望见满天繁星的好地方啊
星斗不过是物归原处,各安其位
如果陨星给我当头一棒
就让蛙鸣送我入睡
就让鸟鸣替我醒来
 
 
       崇明岛西沙湿地即景
 
一大片芦苇丛中,有几棵绿树
被绿色的波浪簇拥
像被幸福所环绕……
视野中一个临时的中心
那么轻而易举,获得了
誓言的高度
 
如果,那里张灯
就会沦为茫茫暗夜中
孤立的舞台
那么,归巢之鸟
能替它支撑什么?
 
而一旦
野火被点燃
芦叶、芦花都会现出反骨
所有的灼烤都会奔高树而来
让它恨不得跪地求生
 
所以,严禁烟火
所以,那绿树似有漫长的影子
在回望中,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所以,每一次回望
都有如托孤
 
 
       
 
从上海虹桥回汉口途中
我读着一本书打发时间
南京南站过后,太阳落山了
然后是夜晚,夜晚使时间更觉漫长
 
坐在我前面的一个男童——
从他与他母亲的交谈中推测
应该六岁了——他显得不耐烦了
快点回老家嘛,怎么还没到
他进而嚷嚷:是不是火车走错了方向
我坐在后面窃笑
他的母亲训诫道:你看人家熊二
观察一个虫子,从虫卵到长出翅膀
多有耐心!你怎么就没有呢
我真想告诉他,他学习识字
也有足够的耐心
那孩子语气软了下来,改口说:
妈妈,那你快让我长出翅膀嘛
随后是一阵咯咯的笑声
他的妈妈在挠他的胳肢窝
 
那男童已过了全盘接受所有童话的年龄
他并不相信真的会长出翅膀
只是乐于被母亲哄着,逗着
有朝一日,他会蓦然醒悟
即使南辕北辙,也只好一条道走到黑
那一刻,也许他正从一本书中抬起头来
借着玻璃窗上的反光
辨认着自己模糊的面影
 
 
      如……
            ——寄默白
 
仲春,日暮时分入沈阳城中
从车上望去,街边杏树成行
一簇簇杏花似含雨意
这源于我的个人错觉
汉口的杏花早已凋谢。我记得的是
和三十年未见的老同学欢饮后
于绵绵细雨中独步,醒酒兼踏青
途中杏花满地,有如盛大的礼遇
回到家中,伞上带有花瓣
因为同一种花,故地与异乡
昨日与近日,仿佛就在倏忽之间
似乎刚从雨中回来,在家门口
收起雨伞……在旅馆,夜半推窗
阵阵疾风忽如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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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发于《西部》2017年第5期,栏目责编:刘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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