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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作十八日 ---- 诗评集《画龙逐鹿‧止微室谈诗》后记 (阅读291次)



[写作十八日]
 
秀实
 
 
  2016.6.28-7.15.共十八日的时间我到了台湾。来台湾的目的有三。(一)參加马祖文化局举办的〝诗人看马祖〞活动。(二)在台北宝藏岩登小楼我有一个题为〝第三者〞的诗与摄影展。(三)写作。我计划在這段日子里完成以下的习作:五首诗丶一首散文诗(K系列的组诗)丶一篇約七千字的小说,和诗歌评论集的后记,约千五字。此書交由台北酿出版制作。夾杂著的闲暇,我会看书丶校对丶投稿,和進行一些社会活动,如与诗人见面丶逛书店等。很明显,這次遊历一个島与蛰居于一座城,都以写作为主轴。由是我想谈谈這段时间內个人写作的情狀。
  为了準备七月份在宝藏岩的展览活动,我6.28.到了台北,29与30兩天下午都在登小楼上工作。工作很是轻松。我展出的,文本是just poem series的十五首诗,映像是以香港將军澳为拍摄空间的作品十五幅。诗与影像如何搭配,我提出了〝第三者〞的理论。简单来说,即文字与映象各以其独特的媒介作出述说,而兩者间互为指涉所產生的意义,与其作品自身的〝元件〞有关。当文字的河流与映像的河流同时出现,即這里所谓的〝对话〞并无意义。第三者即是通过看似漠不相关的兩者,有所发现而寻找到〝真相〞。29日天阴,来去时天公造美,骤雨初歇。30日下午窩在登小楼,不稳定的天空终于下起大雨来。前身为眷村的小楼如今已破落,雨声打在石阶丶鉄皮和塑膠板上,夾著树木和叶子的声音,窗子一角剪出灰黯的天色。我对楼主说,此刻小楼听雨,異于其余,必会有诗。当晚深宵(凌晨二时)便写下《登小楼听台北的雨》一诗。诗三节十五行,竟意外有〝文字與我均逐水而居,都是卑微的 / 幸而殘花敗柳也是盛世的色相〞如斯佳句。這是我六月內唯一的诗作。雨是自然现象,诗人因雨而为诗,有所感触,其实很多时是不自觉的借传统之旦壳〝誕生〞,并非真实。诗人对雨不必都有所感,还得看当时际遇丶看当下心境。
  7.1-5.去马祖。乘搭双螺旋槳飛机,型号是ATR600。对這台古老飛机,我很感兴趣。卻也联想到意外死亡的亊,不过命之所至,心存侥倖。這不自觉已成了后来诗歌的种籽。马祖的行程五天。参与的诗人得缴交三至五首诗作。第一天过去,完全沒有任何诗的瞄头。同行的诗家已把诗貼在脸书上。翌日我们去了参观一个诗画展。那是在〝民俗文化馆〞的〝艺起飛扬〞。展出了十余位诗人书写马祖的诗篇。那些技法雷同的作品,令我想到现代诗里〝人与自然〞的关係来。现代人接触自然截然分为兩种情境,一是在机械化科技化的城市里接触自然。那时诗人的情怀会朝类似〝环保〞〝感恩〞〝诧異〞〝惜念〞等倾斜。一是藉不同的名义離开城市回归自然。這种情況与古人的最接近,那时诗人的情怀会朝类似〝意境〞〝物我相忘〞〝传统〞〝赞叹〞等倾斜。兩种自然的本质是不同的。前者往往是改造过的自然,后者卻是自然的原貌。诗人若欠自觉,则往往迷惑于虛假的感情,并在诗歌技法的包裝下,欺瞞自己,信以为真。
  马祖自然景物极为可观,又具有历史的沉漬,造成一个独特的空间,而非仅仅一个旅遊景区。以往兩岸剑拔弩張,這里是〝前線〞。如今的坑道丶据点丶炮台丶碉堡和遺下的武器,都足以说明当日的〝战时气氛〞。诗歌是语言,我来马祖第二天,已把一些语言区分好恶。芒草与琼麻是诗之良言,星沙与福澳是诗之恶语。普遍来说,这里的房子取名都很好,宜于转化,如海老屋丶刺鸟丶夫人丶芹壁丶依嬷等。另外這里习慣称地方为〝境〞,如西尾境丶津沙境等,這是文化賜予诗人的语言厚礼。〝境〞所蕴含的空间颇宜诗意的棲居。敏锐的诗人自然不会错过。
  我得忠诚的说,我已失去了像古人那种对自然的怀抱,假若要我把這种情怀写出,雖可办而不为。写诗如做人,必得有所为有所不为。既欠缺对马祖人文与历史的足夠认知,区区过客身影,实不应妄然下笔。蛰居马祖的第三天深宵,忽尔我有了诗的沖动。写什么一直不是問题,当晚我決定了怎样写。我得按照兩个法则来进行创作,即〝述亊〞与〝语言〞。我终于釐清了创作這首诗的狀況,是,述亊比写景更为真实,语言的转化较语言的功能(形容和描述)更为适合。我确实感到這几天的遊踪之乐。于是我开始记下每一天的行踪。如此每晚执笔,深宵始寐。诗以五行为一节。在马祖的第六天,终于给這首六十行的《遊马祖国》定稿。诗末并附上一段述说文字。诗第二节是這样:
 
  在島上巡视,车子在那个眺望大陆的铜像阴影下穿过
  不必提起坑道內陈旧的酒甕,所有的勝利者都
  会向蓝天飛过的海鸟举杯。一只刺鸟卸下尖喙利爪
  歇止在海隅,飘著和平时代的書卷味和
  自由贸易而来的咖啡豆子香
 
  7.6.马祖回来,蛰居台北公馆。因为承诺参与微信群同题诗《海》的写作。当晚我便专心构思起来。诗人咏物写景,都不能止于景物,必有所讬,這是不容颠覆的诗法,也是诗歌语言之所在,即我常说的,文字抵达的地方是也。否则物雖神似丶景雖貌同,仍遜光影之作。我独居十载,門庭寥落,已习慣无牽无挂的岁月,如枝头之花,在遊人如鲫的道途上,自开自落。往日那些悔疚之昧与执著之愚,已然成了我毕生挥之不去的阴霾。此所以這些年来,〝灰〞成为我诗歌的主色调。我写下了《黝暗的海》,象征我心里一块黝暗之地。我任由思想带领,此诗竟然在末节出现珊瑚枝般的光彩。這是我写作时料想不到的。而后来我才明白,那仅仅是一个卑微的祝愿。此诗兩天后贴在〝诗生活网.诗人专栏.空洞盒子〞,点擊瞬间逾五百。成了兩年间点擊率最高的作品。读者口味,诗人得置诸腦后。道理十分简单,庙堂毋庸因应信众而设,如此前来膜拜的,方为正信。诗也是三节共十五行。這是末节:
 
  那大片的黝暗仍在而我终于发现当中的
  宿命。它埋藏著一些微弱的光芒如
  月夜下发亮的珊瑚枝。我会创造神话
  并泅向那片黝暗。那些珊瑚枝会
  長高,在光里运行终而灼灼其华
 
  因为摒绝酬酢,空闲时间遂多。一般写作,我习慣在深宵,有时情況失控,以致通宵不寐。不知何故,也可能是对浮名和薄利的贪恋,想到参加〝马祖文学奖〞来。于焉我迴溯几天旅程中值得书写的亊物。打开相机按时序逐一检视影像。此时我得忠诚的面对自己,能令我念慼而有所发现的,其实并不多。我深明诗歌的天敌是〝平庸〞,所以诗不能滥写,因为滥写必然粗制。我反复思索,只挑了琼麻丶海老屋丶芹壁村三项,写下了《马祖三题》。因为忠诚,而我于语言有所感觉,所以作品还不差。写作时因为思想相对強大,在写〝琼麻〞咏物诗时,竟也把這些想法写进文字里去。
 
  換了另一种指向和义符。譬如黑夜
  琼麻的也会褪去它的颜色,那时它不属于诗
  你们会说:散文诗。又譬如漫天彩霞的黃昏
  琼麻的轮廓会突显它的妖娆,勾搭得像
  微型小说般。而平庸是所有存在的敌方
  我来马祖,是渴望能与它并肩而战
 
  而我开始担心短篇小说来,因为一直未能构思到要写的题材。7.8.写《马祖三题》,通宵不寐,清晨六时才入睡。晚睡带来了完整的梦境。至午后一时下床。安顿了起居饮食,便把梦境记下,完成了一篇九百字的极短篇。题目《小猪》。這兩年,〝小猪〞成了我写作上的一个象征符号,那是我命里余下的财富和信仰。我用文字,歇力地保持她的不変质。其情況好比我在马祖聆听画家郭明福谈创作。他的画作里有〝漂鸟系列〞,每幅作品里都隐藏了一只〝纸鹤〞,其意是〝沒有飛翔能力的鸟〞。画家在自序里说,〝年老力衰,已不夠资格当只好漂鸟,卻仍然混跡于漂鸟群中,过著漂鸟梦,自已觉得心虛,卻又执著于理想,才用纸鹤象征自己,藉此明志。〞我在下榻的台大修齐会馆三楼的書坊內,意外地看到他的画冊《漂鸟笔记》(2007)。读后心有同悲。
  7.9.接出版社电邮,催交评论集的后记。评论集的后记我一直搁著不动笔,因为原来的书名出版社不同意,而我一直想不到有什么更适宜的书名来。零落的校稿中,才忽然想到现在這个《止微室谈诗》来。〝止微室〞是我为旧办公室起的名称,许多的稿件都在那里构思,甚而完稿。〝止微〞是我的文學观。主要有兩点。一是優秀的文本必經得起細微的分析,平庸浮泛的作品在細微的剖析之下,劣跡無所遁形。二是文字的力量必得通過細微的述說方能顯現。而這種細微的述說才有機會穿透世相而接近真相。粗疏的書寫只能提供一個假象來。在后记《何以止微》中,我忆述了工作上的点滴琐亊,也阐释了止微的大义。至此全书终于定稿。
  闲暇的生活令习慣変改,有时午间也写作起来。耽搁日久对往亊故人自然有了思念。我思想开始浮现了无序而碎片式的旧亊故情。我下榻的修齐会馆在台北城公馆。那里是一个繁鬧之地,汀州路水源路一带的食肆毗连成市,年轻学生穿梭其间,狹窄的马路上川流不息的是腳踏车丶摩托车与汽车。混跡其中,我常忆念起那段在台湾大学的光景来。在這个空间,我的记忆混杂著生命里各个不同的时空,凌乱无理,我得以思想来挣脫這种纠缠,以利于创作的进行。這种情況下,诗易有而小说难为,实乃必然。7.11.午后我有了《公馆记亊》一诗。诗里同样跳出一头小猪来。
 
  因此我容易感到衰老
  思想卻如有牢固的栏杆
  曾经被牢牢困住的那头小猪
  將不再柔軟,并终放养到彼岸
 
  7.12.晚在反复修改《公馆记亊》时,我忽尔在新的word文件上打上〝公馆夜〞三个字。并开始边写边构思一个小说来。我写出了第一节,主角命名〝陈止〞。陈止是一个画家,来自中南部乡村。因为创作上的挫败,来了台北城,住在公馆。但小说情节如何铺展,我现时仍沒想法。這段时间不可能写完。我让這个小说〝积圧〞著,日后成王败寇,得看情缘。
  写作到某一个阶段,诗人(作家)应该孕育出自身的思想来,這包括对存在,对时间和空间的诠释。诗人必得给自己一个答案,即在时空均有限度的存活中,他生存的意义何在,他的书写意义又如何?生命必有终结,时间不能解密,但科技让我们可以进一步打破空间的局限。此所以我认为诗人以一种〝飘泊〞的方式来存活,是适宜不过的。但飘泊必得犧牲某种现实的既有优势,当中包括倫理和道德的优势。7.13.晚我骑著腳踏车溜走在中正区和大安区。时间已经很晚,路过的商戶,灯火逐渐疏落,台北城开始宁静。濃濃的树影与黯淡的路灯映照著我。背包內的笔记本藏有我這十八日以来所有的文字记录。华麗的台北府城东門落在我身后,我自中山南路踅入罗斯福路,灯火一路落滿红砖地。我选择转进和平东路,垂帘閉戶,师大夜市已寂然,紫藤廬門后虛掩著无尽夜色。然后我看到台大综合体育馆的圆顶,此时我已沿著新生南路而下。左手的校園树影幢幢,红砖楼偶有不灭的微弱灯火。瞬间公馆已出现在前。這仅余的一座城,与我,都得告一段落。
 
2016.7.14.晚10:45,於台北公馆修齐会馆435房。


附:《画龙逐鹿‧止微室谈诗》,秀实著,台北秀威出版社,二零一七年十一月版。

目录

[画龙逐鹿]
止微室談詩
 
序 : 孤寂貓秀實詩話 / 黃維樑
 
[臺灣篇]
 
不沉的舴艋舟──談方思的詩
鄭愁予《水巷》兩解
散文詩板塊的語言藝術與台灣五家
從畫龍到逐鹿──葉莎詩歌的語言與技法
 
[大陸篇]
流水線上的詩意──步緣詩歌的述說方式
行走並刻意孤獨著──布布詩的白描與隱喻
陽光與陽光背後──讀曾滔詩
把時間看成一個句式──陳芳詩歌的語言、空間與時間
螢火蟲的亮點──讀隨風飄詩歌筆記
檻外大雨,讀黃小芬近作
淺說萊耳的愛情詩
 
[新加坡篇]
賞詞及詞外──略談舒然詩裡的詞語
柔美的詠嘆調──讀昕余愛情詩
 
[雙城詩選序與跋]
風過松濤與麥浪──《風過松濤與麥浪──台港愛情詩精粹》後記
以觀滄海──《大海在其南──潮港詩選》序
無邊夜色──《無邊夜色──寧港詩選》序
顛倒雙城──《燈火隔河守望──深港詩選》序
談雙城及多城詩選
 
[後記]
寫作十八日 / 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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