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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雾(杂诗十首) (阅读1469次)



  
       出地下停车场初闻蝉声
 
沿台阶拾级而上
忽闻蝉声
出口似乎更明亮了
 
已是傍晚,我想就着天光
看看出口处
那棵桃树上的桃子
 
树下蹲着一只狗
在刚好望见它的地方
我停下了脚步
 
好像那是它的地盘
好像它负责看守一个秘密
而它自己一无所知
 
如果它起身,就是为我领路
有时我如此迷信
你不要问桃子,为何
 
有两副面孔:一副是透红的
有着娇羞的绒毛
一副是硬硬的、有如木刻的老脸
2017.6.28
 
 
       众所周知
 
沙漠中的昙花,只在夜晚
悄悄开放。为躲过      
太阳之火刑
 
也是习性使然——
昙花一现,而替母体保留
珍贵的水分
 
那将口水变成网的
是老年的蜘蛛,还在诱捕虫豸
 
每个机场边,高大的拦网上
布满了鸟的枯骨
 
而在大海上,那些鸟复活了
以其咿呀之声,教我们咿呀学语
自由,就是在雷霆与闪电之间
决不装聋作哑
2017.7.13-21
 
      
       围 墙
 
有人喜欢竖起
一长溜敲掉了一截的啤酒瓶,为围墙
再添一道屏障
以尖利的玻璃,防范难测的
世道人心
 
那尖利的玻璃并非嗜血成性
被砌在围墙上,更像是
受苦刑的罪人,构成的一道防线
 
它们会梦见风筝
梦见大雪
梦见自己
被大雪覆盖,又被雪人
紧紧拥抱
2017.7.29
 
 
       所 见
 
夜半,隔着双层窗玻璃
我看到一轮满月
变成了三枚
我欣喜于它们
奇妙的间距
大小与明暗比例
 
惟有这一次,我没有
为看到更清晰的月亮
把头伸出窗外
真实与幻影
我全盘接受
 
它们会再度出现
不用睁开双眼
就可以看到
梦,是第三只眼
梦,是双层玻璃
 
是今夜的月光
既是生成之源
又是接纳之地
2017.8.6
 
 
       失 物
 
我的孩子将日日佩带的珠串
遗失在了国际航班上
他由此记起了
不慎遗失的别的东西:
贴身如靠枕,大的如足球,小的如钥匙,如秘密
 
我已度过大半生
遗失之物,与其说无从追忆
不如说羞于列出长长的清单
惟有一事可以说说:某一年
我还是一个大学生
受人所托,从北京为其老父带两瓶茅台
坐火车到了武汉,从武汉坐汽车回蕲春
从县城再回刘河、凉亭
最后一程拥挤不堪,有人惊呼:好香啊
谁的酒瓶破了
我的脸一下子惨白
不知如何收拾这残局
是如实告知老人家酒瓶磕破了
还是说半路上不慎丢失了
 
我小心翼翼,取下被酒液浸泡过的商标
像一个歌迷,珍藏着泪水打湿过的歌谱
2017.8.7
 
 
       迷 雾
 
在九宫山无量寿佛寺,我看到僧人种的莴苣
也是清瘦的
然后目睹一阵大雾弥漫于山腰,如此逼真,如此虚幻
在寺庙、清瘦的莴苣与夸张的云雾之间
有何因果?为何
这场景一直历历在目?十年了
目睹过多少风起云涌,多少荣枯,多少大兴土木与毁损
我并未遗失什么,并未礼佛,也不曾
许下什么愿望,在九宫山
也许那云雾是迷障,也许那莴苣
瘦得足可以上天堂
像虚弱的病人,更容易
灵魂出窍……因而提前目睹了
自己的晚景,如此虚幻,如此逼真
2017.8.11
 
 
       纱 衣
 
在我的故乡,人们称蜻蜓
为纱衣,以羽翼之薄
之透明,指代蜻蜓
我也愿意这样称呼你
因为你终会飘飞而出
你的飞行是一阵颤栗
带来荷叶的一阵摇摆
和倾盆大雨后
雨滴的一阵颤栗
2017.8.13
 
 
       玻璃珠
 
在空空的车厢里有一个玻璃珠
随着疾驰的车子滚来滚去
从这头滚到那头,迎头一撞
又回到这头,没有谁
弯腰拾起它
当车子停下,它终于静止
像停在了一个死角
 
如果在某个人眼中,它越来越脏
充满对自己的不屑
那么在另一个人眼中,它越来越亮
像一颗
总也够不着的明珠
2017.8.14
 
 
       回 望
 
傍晚,当姗姗来迟的公汽
终于停靠在闹市中心的某一站
刚才还显得若无其事的人,竞相涌向车门
那景象,就像有人给池塘里的鱼群投食了
总是那些轻装上阵的人捷足先登
两个农民工,带着他们的行头
暂且退避一旁
我在他们之前上车了
其中的一个,坐在我的前排
他的脸挨着铁锹的木柄
他的右手得握着木柄,以使它
不至于随车身晃动而摇摆
车厢里,多数人埋头看着手机
后排的两个中学生玩足球游戏
为某个角色大脚解围高声叫好
右侧并排坐着的两个中年男人
从楼市、个人房产聊到中印边境摩擦
我的儿子正师从一位印度裔物理教授
汽车穿过短时阵雨
有人沉默地望向天色转暗的窗外
中途,离开了拥挤的车厢的那些人
像撬开的啤酒瓶盖掉落地上,有一股
负气的味道
而他一直头挨着铁锹的木柄
像怀抱着一个惬意的物件
我想,他可以靠着它美美地打个盹
但他没有。四十分钟后轮到我下车了
我回头看了他和他的行头一眼
我好久没有用过铁锹了,也许,正如他
好久没有摸过笔了
我想起我的抽屉里还珍藏着一封信
那是我的父亲写给我的
那时他年近半百,在地里劳作了一天之后
在昏黄的油灯下,提笔给我写一封信
2017.8.17
 
 
       哀邻人
 
世上最悲哀的事
莫过于我老家的邻居所遭遇的
村中一位妇人过世
他生平头一遭去抬丧
有人怪他一路上摇摇晃晃
第二天他口眼歪斜,疑似中风
到县医院就诊后有好转,能自理
后又复发,不能言语
送省城求医,不治而亡
旬日之内,他也被人抬上了山
时年六十六岁
那人算不上一个好邻居
去年为宅基事还想对我叔叔大打出手
但他遭遇了世界上最悲哀的事
纵有不良之举也当略去不提
那些为他抬丧的人
都如壮士,都是良善之人
2017.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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