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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修日》及其他 (阅读308次)



我和苦荷
 
它们卷曲,正是那脱身的人
一整片凋零的苦荷,看上去如此相似
你们当中没有人会想到
此前,它们绽放,即便在夜里
亦是满身星斗,闪耀着
从大地深处凝集而来的光泽
我甚至梦见过它们,梦见衰老时的我
我的仆从,一个个从雾中走来
和你们一样,他们面对人生的样子
恬静却饱含无奈,像荒野里
死守秋天的这片苦荷
它们紧缩,变矮,几乎用尽了
最后一丝力气。我,一个睁眼的人
却找不到这当中离场的方式
每当雨点降落,总有枯干的叶子
滑下枝干,比风轻,比我
留在人群中的气味来得更为决绝
可是,我却无法卸除这副肉身
如同苦荷迷恋过的那潭死水
无法抹掉自身的波澜
你们一言不发,那在秋风里闪烁的
脸孔,像极了水面上时不时
鼓起的气泡,我能说些什么呢
它们曾经证实了
谁都可以在水流下面遇见
隐匿的春光,那不紧不慢的花蕊的
梦想,这一片苦荷
即将卧进渊底,如同我即将剥离
苦难,这神圣的一刻
我只想倾听,那来自远方的告别
和这近在咫尺的生命的余音
2017.6.29
 
 
 
蜂鸟即是故国
 
我是那个天真的诗人
一个接受迷惑,但又渴求真理的人
一个被众多梦幻包裹着的精灵
我住在词语的高空
活在万物纵横交错的间隙里
 
我踩着词语伸出的滑板
每当滑板下的云层加速飘移
我就把祝福送回人间,你们当中
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平起平坐
不惧怕威胁,也不轻易让皮壳腐朽
 
每一寸土地都留有福音
每一片疆域,盛大如前朝秘境
这是我为你们准备的序幕
蜂鸟即是故国,天堂小于露水
你们由此通晓万物的律令
 
我在茫茫的夜空里看到了你们
有时像草芥,时而亮过星辰
每当我闭眼的那一刻
万物会听到你们的歌唱,而深渊里
总会走来我那成群结队的天使
 
 
 
夜里的挖掘机
 
挖吧,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
梦才是松动的。没有人会睁眼去看
那笨重的挖掘机如何把泥土
堆成了山,可是
它们就在那儿,从深坑里
发出巨大的轰鸣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
那来自大地内部的震颤和那
彻夜忙碌的工人,持续,热火朝天
却又如此沉闷而刺眼
泥土越垒越高,被掏空的正等待
填埋,被覆盖的反而显得不安
梦也是这样,不同的人就会有不同的
消亡。而后,成为土地的一部分
也就在那样的时刻
活着的重量才得以凸显
被宣告,被迁徙,被安置在
另一些器物中。没有人会睁眼去看
就如同这夜里的工地
有指挥,有蓝图,有神明也无法
清算的黑暗,即便突然来了
响雷,打在邻近的树上
夜鸟倏地飞起,挖掘机闪现出
老旧的血一般的锈色
可是,那磨得发亮的钢齿从未恐慌
(这也意味着荣誉,等同于
不朽的勋章,古老而决绝)
挖吧,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
土地才是清醒的
那些泥块,连接着不同的魂灵
从植物到人类,及至深渊
仍将存在着不可言说的偷窥者
可以再深些,但千万不可
惊扰,如果梦是安详的
风会引来巢穴,越陷越深的遗址也将
变得通达,倘若并非如此
那么请遵照夜晚的规则
|“沉睡之物啊,这巨大的眠床
已经松动,你将朝着曙光发出呐喊”
2017.7.16
 
 
 
蚕十二行
 
他们猜测,我最终会变成什么
骰子朝春天翻滚,因闪电而惊吓过的
小手,现在比植物的光更为细腻
 
这些孩子,他们为自己养的蚕编了故事
有梦,有翅膀,有数也数不清的
桑叶和屋檐下奔跑的雨滴
他们甚至弓着身子,学饥饿的蚕
把我难以挣脱的沉重的一天
啃食得一干二尽
 
我又回到以丝为弦的年代
这多好呀!低处有空谷,高处无盲音
那蚕,安安稳稳,活得像一尊圣物
2017.4.19
 
 
 
白士勇和他的美人胚子
 
这泥胎即将成为你的另一副身子
世间的美人,她们从未迟疑
她们在时光中耗尽又复生,也令你惶恐
那尚未聚拢的飘散的灵魂
就在你的手中,在十指的幻象里
泥块依照自身所能抗衡的方式
得以生长,剥落,继而归位
这个过程犹如囚徒渴求
放生,类似荒野谋划的一次闪电
灵魂被照亮了,你的刮刀却空无一物
所谓的袒露其实是更大的一种遮蔽
世间的美人,她们只有一副肉体
从上到下,你搬空一切又归还一切
这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事情
让饱涨的春光享有原始的抚照
让密林中蕴藏的水源得到它应有的余音
仿佛只是一次探访,你将祈求
在无尽的宇宙中,这粗糙的胚模
代替你睁眼,代替你呼吸
虽然她只是一尊雕塑,完成或者尚未
完成,你却因她而召回了自己
世间的美人,她们在这一刻
几乎同时经历了磨损,也变得充盈
而那些泥块显得愈发谨慎
它们攀升,时而融合,时而断裂
你把唯一的惊奇置于当中
世人都难以辨别,哪里是开端
何处是归途,只有那轻重不一的刀痕
证实了生命当中的一种历险
冒犯好比救赎,你已等到了这一天
那就发声吧!如果天地早已赤裸
2017.7.17
 
 
 
夜饮者
 
她把裙裾摆正,从湖水的反光里
摸出中年的月色
桌上的茶,使夜晚有了额外的重量
雾水在湖边的草叶上蔓延
她独饮,安详如星辰垂落的投影
 
这是多么美好的时刻
柴烧盏,武夷桂,醉里看灯人逍遥
她是壶的一部分,也是水的一部分
而这两者间只有时间的冷
让她变形,裹着沉沉的香
 
这孤寂的夜与那峰峦下摇曳的茶树
有着同样的底色
饥渴是旧的,身体也是旧的
世界在她眼中亦是器皿
易碎,但却有着神也无法拆解的滑润
 
可是,布满星辰的黑夜终究还是
黑夜,失去焰火的湖面
仍将保留着深渊
人生即如此,一泡茶的功夫
月已隐没,心留余光
 
她以自己独有的方式面对这个世界
茶香已飘远,汤色更浓郁
这个中年女人,有悲伤,如溪涧
她也藏着深深的快乐
偷窥者不语,而我深知,那是毒药
2017.5.20
 
 
 
我的父亲
 
有时会想念离开的人,比如
我的父亲,他长眠地下
总有乱石和杂草趴在他的坟头
我在地上不断地喊
可夜里的虫鸣一次次
又把它们领了回来
我的父亲,一直陷于不详之地
他比空气还稀薄,却大过
整座山岗,没有人得知他的行踪
他又无处不在。我的父亲
更像是空气中悬浮的一道光
乱石因他而碎裂,杂草因他而枯荣
我无法形容那样的
时刻:坟头旁的青松已
遮天蔽日,他却视而不见
任凭流泉倾泻,独赏飞鸟驻足
我的父亲,每年总有那么
一天,   在那小小的泥丸之地
他躺着,我站着
我说着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他仅仅令香火摇曳
让那越燃越旺的纸钱
留下一堆随风飘舞的灰烬
2017.4.3
 
 
 
清修日
 
我敢打赌,你们缺失的这一天
正是古插屏中掉落的那块
玉石,所有完整的轮廓其实早已指向空荡
 
河马将洗掉淤泥,鸽子将停歇于
教堂的尖端,清修日
我将接受鞭打,蜷伏于神的三根木桩
 
身体里红得冒出火焰的那棵老树
现在被挖空,我有一口新井
如此清冽,住着一群被罪恶缠身的人
 
你们仍在逃逸,追赶云端的飞禽
夜晚带不走的牙齿,正咬着巨大的绳索
钟表开始逆行,回到最初的刻度
 
我的身体中已倒挂着一轮明月
它将升到空中,没有障碍
不见歧途,让我美如隔代的瓷塑
2017.7.6
 
 
 
那高大的尖叫中的鱼尾葵
 
我宁愿伏身大地,在明亮的世界里
我开放但仍有自己的阴霾
像搬空一切的田野
我在宇宙中漂浮,风收藏过我的
投影,我的眼睑是碎裂的谷壳
 
为此,我偷来时间诡辩家的身份
并以他们的口吻说话
“海死了,波澜还在;流星划过天际
那在黑暗中匍匐的
孩子,不会有被丢下的时刻”
 
我是如此害怕徒劳无益的生活
乌鸦从镜子中闪过,那黑影
也飞了起来。我就是在那样的时刻
看见了它曾翻越过的田野
那斜坡,那高大的尖叫中的鱼尾葵
 
几乎就要长成我的模样
是的,我会得到那样的根系
在田野所折射出的每一个梦幻里
它代替我呼吸,而我
将以它的方式得到大地上的亲人
2017.6.3
 
 
 
我和我的七月
 
芒果变黄掉落,平潭海域惊现蓝眼泪
夜里传来台风即将登陆的消息
已经许久不见乌鸦了
两座建筑间突然就裸露出
镇海楼红色的砖墙
满大街的女人奔走相告
钱多有啥用?抵不上一张贺涵的脸
 
这是七月。楼上有人装修婚房
楼下有人盼子登科
我夹在中间,喝水的样子
像极了放生后的鱼苗
2017.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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