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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的诗[3]:房子一声不吭,房子不停地衰老。 (阅读446次)




 
◎高楼
 
我住的这栋楼房
有脚步声
不断地响起
不断地有人在搬东西
搬进来
搬出去
不管是白天
还是夜晚
不断地有人
在做这一件事情
2017.6.14
 
 
◎我爱你
 
如鸟,飞向凤凰树
而不飞向酸枣树
 
如一夜的雨
入睡前在下
醒来仍然在下
 
雨雾很浓
没有停止的意思
 
如窗外
开始华灯一片
后来孤灯一盏
后来漆黑一团
2017.6.14
 
 
◎养父
 
我有一个父亲
他养大我,却不是生下我
他离开我,却不是抛弃我
在我小时候,他为我买好看的裙子
我写诗后,他读我的诗
他说要到书店去买我的诗集
这让我非常意外
那是2008年。电话里
他向我诉说便秘之苦和弟弟的孝顺
 
有十年时间
我在海南岛,他在湖北
相距1794公里
我临海而居,他临湖而居
之间隔着马路,铁路,水路,和海峽
有八年时间
我在人间,他在冥世
我去看他,只看到荒草
我去看他,只看到泥土
 
这个养大我的人
这个一生
不曾打骂责备过任何人的人
我想对他说话
结果话越积越多
我想做让他高兴的事
却让我越来越多地想起
他为我做过的一件件事
我知道条条路都通向他
而离他最近的那条路
至今我没有找到
2017.6.18
 
 
◎找一个地方
 
我想找一个更小的空间
比现在还小
找一个更少人的住处
更少的声音,更少的往来
我想找到更深的孤独
比现在我所有的孤独都还要深
只有一条路通向那里
其他的路都通向别处
只有星光月光照向那里
其他的光都照向别处
我要学会喜欢上这
近似于墓穴一样的地方
让自己成为一个不再贪生怕死的人
2017.6.23
 
 
◎界限
 
左胸上部
阵阵隐痛
 
我能够感觉到
我也能够承受得住
 
这种痛
不跑出我的身体
它因此成为
我一个人的痛
 
成为你
制造不出来的痛
成为你不可控制的痛
2017.6.23
 
 
◎点火
 
煤气炉点不着火
生米成不了熟饭
鱼肉成不了美食
我想好好地做一顿饭的愿望落空
根据过日子的经验
我更换了炉灶的电池
换上一罐满装的煤气瓶
换了一根新的煤气接管
每完成一次更换
我就试着去点火
每失败一次
我又开始进行下一个部位的更换
一整个上午
我都在琢磨点火这件事
寻找是哪个位置出了毛病
上周,医生诊断我体内湿气太重
她一边为我把脉一边说
湿气重就会畏寒
四肢冰冷
作为一名医生
她觉得有必要帮我
点燃身体里面的那把火
2016.6.24
 
 
◎两张脸
 
你见过这样一个人吗
他有两张脸
一张脸看着来路
一张脸望着去处
两张脸的朝向
永远是相反的
 
他看到的人和事
比别人看到的要多得多
而忘记的
总比别人少
他因此成了一个痛苦的人
 
为了减轻痛苦
这个人长年穿一件连帽衣
在人群中
就戴上帽子
只露出一张脸出来
就用帽子
藏住另一张对着来路的脸
 
这是一个巨大的秘密
这个人的父亲
日夜担心
有人会掀开那顶帽子
2017.6.26
 
 
◎改编
 
在同一个晚上
看了两场电影
第一部叫《情人之眼》
第二部叫《不速之客》
 
入睡前
我对电影里的人物命运进行了改编
活在情人眼中的女人
久而久之,变成了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
来得意外,诡秘
他随身携带着一双情人之眼
2017.7.2
 
 
◎化学课
 
高中时期
我是个严重偏科的学生
数理化三门课
只有化学的成绩比较好
我喜欢看讲台上
化学老师的试管
时不时冒出黄色紫色烟雾
时不时燃起蓝色火焰
或者红色火焰
那些色彩
绚烂,短暂
让我牢牢记住了那些实验
2017.7.2
 
 
◎写诗
 
黑暗中
我抱着小狗
对着手机写诗
 
小狗一声不响地
依在我怀里
 
黑暗中
灵魂出窍的物种
有我,和我的小狗
2017.7.2
 
 
◎改画
 
画一张油画时
每一个败笔
都来自于我走到穷途末路时
不甘心回头
不甘心放下
 
我用更深更厚的颜色去遮盖那个败笔
颜料越堆越多
在整个画布中
形成一个凸起
 
如果还是穷途末路
我就拿起画刀
一刀刀刮着凸起部分
还是不回头,还是不放下
2017.7.4
 
 
◎在陵水
 
在陵水,想起远逝的青春
那个年代
爱过的人
后来不爱了
出现过几个英雄
后来死的死,伤的伤
剩下的人
有的不再写诗
有的开始写诗
 
在陵水
软体动物的体内
长出珍珠
我,接受着海洋动物的教育
我有众多
青春放纵不羁后
留下的石灰石
它们终将给我安慰
终将成为祭品
以珍珠的样子
和珊瑚礁的样子
2017.7.8

 
◎第一次看海的人
 
第一次看海的人,会生发什么样的感叹
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是不是也如眼前的海
外表波平浪静,内部暗流涌动
我想问第一次看海的诗人毛子
他正紧盯着大海
这一刻,阳光倾泻而下
铺满水面,仿佛要迎接一场盛大婚礼
 
记得我母亲第一次看海
也是在海南。她问,水怎么都到这里来了
为了回答好这个问题
我读天文地理,人文历史
学习爱和恨的哲学,生和死的奥秘
我需要活完一生
再转世重来
将看过的海再看一遍
2017.7.9

 
◎礼物
 
我的女儿长大了,她离家独立后
送给我一只小狗
让牠填补她留下的空白
 
从那天起
我为小狗洗澡,喂食,铲屎
做着我曾经为女儿做过的事
小狗亲我,要求我抱,在我身边撒欢
做着女儿曾经为我做过的一切
 
如此朝夕相处
我已分不清偶然和必然,依赖和爱
被动和主动
牵累和牵挂。我相信
这些全都存在于我牠之间
 
牠表现出的是完全顺应命运
并爱上自己的命运
就像一个洞察人生的哲人
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2017.7.22
 
 
◎自画像
 
一间房子
声音可以随便来去
老鼠饿了
夫妻吵架了
电视亢奋了
电话响了又响
楼上住了一个不懂礼貌的人
有时往下撒灰尘
有时往下洒水
隔壁住了一个外地人
她下午三点
开始做饭
半夜的人进入
钥匙插进锁孔
旋转。听起来很费力气
在白天
房子内外聚散频繁
每一次聚散都不安静
 
声音抱着声音
声音扑打声音
忽低忽高
仿佛阴谋和爱情
声音碰撞声音
声音安慰声音
忽重忽轻
仿佛战争与和平
日日夜夜
声音围着声音
声音抬着声音
声音骑着声音
声音驱赶声音
我的小狗
发出反抗声音的声音
房子一声不吭
房子不停地衰老
2017.7.19
 
 
◎女儿
 
女儿生气时
会说“你为什么生我”
如果是生我的气
她就说“我可没有让你生下我”
 
这是生者和被生者的关系学
我无言以对
我还远没有掌握那深不可测的道理
远没有学会做一个轻松的母亲
 
我只是不停地爱她
学习做她喜欢的食物,聊她乐意的话题
我得强大,健康,长命
看着她恋爱,结婚,生子
 
我押给这个世界的人质
就是这个孩子
我得不停地祈祷
即使“大笑和寂寞很相似”
行善和作恶的人都没有带给我们想要的结局
2017.7.20
 
 
◎阿春
 
随身携带口红
你说,必要时拿出来
涂抹自己
 
涂上口红,这样看上去
就有了欲望
还有了热情
连灵魂也是会荡漾的
 
你有步入中年的嘴唇
破碎的婚姻
你希望
还是美人,有爱
期待活得好
 
口红将证明你,诠释你
是的,每天出门
那些迎面而来的人
擦肩而过的人
那些以为
一生都见不着的人,纷纷相遇
 
你行走其中
口红光彩夺目
这蜜糖和毒药
仿佛要救你
又仿佛是要杀死你
2017.7.21
 
 
◎写作课
 
我用七行写过一只鸟。
用五行写过一朵花。
用四行
写一个四岁的女孩子
在沙滩玩耍。
她玩得痴迷极了
非常完美
我一直不让那孩子离开沙滩。
2017.7.24
 
 
◎好久不见
 
离我很近的人,望向我的人。给我打电话的人,说想认识我的人。
希望有一见如故的人,希望有一见钟情的人。
 
忘记我以后又突然记起我的人。
我忘记后不想再记起的人。
好久不见,天高地阔。好久不见,一别两宽。
2017.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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