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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峰寺访梅及其他 (阅读403次)



雪峰寺访梅
 
雪从天上来,又被踩到脚下
山谷里的梅花比山谷还沉
寺庙忽左忽右,钟声穿过我们的身体
灵魂被召集,裸露出冰冻的沟壑
 
枝上的梅花和地下的梅花
各有主人。它们用雪的光芒互相指认
当这一朵替代那一朵,那一朵
在人间已有了自己的灯盏和屋脊
 
据说雪峰寺还留有光绪年的梵文
我们也将被后人喊醒,在山腰,在断崖处
只有梅花可以奔走相告
你若千里迢迢,请带走隔世的芬芳
 
雪从天上来,又要回到天上去
梅花从不被探访者惊扰,它们绽放
枯萎,视我们为一道光
闪现或隐退,它们依旧静默无语
 
为此,每当山谷传来回声
你可千万不要猜疑,世间原本就混沌
我们争相为梅花让出了道路
梅花却只为它自己,飘落了一回
2017.2.9
 
 
 
 
 
这两个简单的汉字
穷尽一生,我也无法将它们拆开
虽然它只是一个地名
含在嘴里,会奔涌;写在纸上,它将跳跃
在闽东一角,它比网帘还轻
比星空下的飞鸟
更为神秘,它有无与伦比的大海
却从不让金鲳迷失深渊
它有千年古寺,万年渔礁,有绝美的
滩涂,也有着月亮般的心脏
这是我的故乡
青山与海岸互为映衬
碧水萦绕长天,美少女如珍珠般闪烁
这是我的故乡
雨夜里可以梦见鱼群的宫殿
日光下,可以找回石头中的香火
霞浦啊霞浦
这是我眉宇上的一颗胎痣
也是我血脉里的一根银针
我是它投往异乡的一段背影,也是它
无法收回而寄存大地的一块砾石
霞浦啊霞浦
我这块孤独而坚硬的砾石
请赐予它响雷,给它魔法,给它
惊天动地的替身,也令它
忏悔,从原始的光扑向无边的蓝
霞浦啊霞浦
此刻,我就是一滴海水
在巨大的容器里滑动
如果先知尚未到来
请勿召唤,因为那迟来的潮汐早有
预言:这是我的华章,神圣如惊涛拍岸
2017.5.18
 
 
 
丁酉年登山偶遇放蜂人
 
蜜蜂有自己的道路,不同于崖壁上的
瀑布,也不像瞄准器里的白鹇
它们飞得很低,低到翅膀的反光
几乎陷入草木的呼吸
放蜂人比山里任何一棵植物都要来得
安静。这让我感到害怕
每当成百上千的蜜蜂飞离蜂箱
他也随即变轻,轻到不需要肉身
只留下明亮的轮廓
可是,正是那样一片漂移的光影
让我觉察到了什么才是山水的静穆
什么才是浮云的根
放蜂人走走停停,忽远忽近
从微微发烫的晌午到倾斜的黄昏
他一直都在那里,在山涧迂回的地方
在飞鸟的侧影里
他比泉眼空阔,又小于林间的风
蜜蜂逐一飞回,赶在天黑之际
密密麻麻的翅膀携着那巨大的嗡嗡声
整块山地如此沉重而斑驳
放蜂人把自己浓缩为一盏孤灯
牢牢地,安插在那颤栗而不朽的黑暗里
2017.5.5
 
 
 
四月或暴雨
 
四月的最后一天,南方暴雨
九只鸽子困在空中,城市是巨大的
河床,每一颗心脏都是浮标
 
满城的芒果树如此摇晃
只有在闪电中,它们才互相指认
亲密如人群里奔跑的异形
 
浑浊的水流终于找到了我们
浑浊的水流让每个人都惊恐不安
浑浊的水流促使我们腐朽
 
四月的最后一天,我无比悲伤
我为暴雨写下澄明的诗,它却狂乱
无序,沉迷于人群中虚假的骨头
2017.4.30
 
 
 
我的大海
 
大海从我身体的一侧离开
这是我在人世唯一的一次旅行
我把所有的浪花都带在身上
你们不要争,不要吵
当大海再次汹涌的时候
我会赠予你们云朵里的宫殿
流水中的皇位
 
这是我的夙愿,也是我和大海的
盟约,你们见过的万顷波涛
好比我生命当中那小小的魔法
你们时刻怀念的灯塔
我却因它而孤独,藏于千里之外
可是,你们无法复制的蓝
创造了我,我的灵性及永生
 
为此,我仍将追赶深渊里
奇异的生物,以它们的名及大海的
恩赐,找回失散的替身
你们不要说,不要喊
我的行迹将变得漫长而神圣
如果大海不再是大海,而它的光束
恰好又照亮了这首赠予的诗
2017.5.19
 
 
 
爱神啊,这是人世不可多得的一个黄昏
 
城廓已拆除,从玻璃反光里投射来的余辉
正是我们想象中的样子。远方的河流
和十字架下的祈祷,保持着古老的敬意
我们都是异乡人,在所有的领地背后
王者终将流逝,而爱神将给出唯一的法则
那是契约,犹如用灵魂去赎回一具肉体
 
河岸上的树愈发模糊,放风筝的孩子
跑得越来越远。我们在黄昏里仅是一个隐喻
比天色浓重,比四野奏起的虫鸣
来得更为斑驳。我们是黄昏无法抹除的
色彩,来时绚烂,去时哀伤
我们是异乡人,仅仅活在虚拟的躯壳里
 
我们多像沙粒,宝蓝色的河流是那
最后的眠床,所有的深渊都仅是一次梦幻
我们时刻准备,要从身体里搬出巨大的火山
爱神啊,这是人世不可多得的一个黄昏
峰峦静谧,那在云端结群而飞的鸟儿
头一回忘却了人世的苍凉
2017.3.22
 
 
 
楚雨的画
 
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坏天气
现在被安在画布上,那浓重的墨
掩着隔墙的耳,雨在深浅不一的线条里
爬行,她假装没看见
她一直这样,顺从于天光
仿佛那样的日子终归有出口
即便开出的缝隙如游蚕,即便身体里的
月色,已被晚风吹进一双偷窥的眼
她依旧我行我素,重叠,变形
甚至是逃逸,只留下不规则的剪影
密林中的松鼠就是这样
这一枝到那一枝,低处到高处
它们毫不费力,深海里的金鲳也是
如果所谓的宽度和深度仅仅意味着沉潜
那么她的笔端肯定蜷伏着巨兽
而作为主人,她仍小心翼翼
她是那个早已得到警示的人
把墨泼在画布上就等同于把无数个自己
领进万物当中,她比他者出色的是
她早有准备,她为坏天气预留了
一卷窗帘,一面镜子,一盏明灯
她是敞亮的却也是未知的,她是单数
同时也是复数,就比如此刻
她行踪未卜,而旧作上的一处色块已翻过
昨日,从我眼中取走了它自身的重量
2017.6.11
 
 
 
1976年的柏林
 
1976年的柏林,雨水里夹杂着弹片的味道
一个淋雨的男人要去街角的那家邮所
他写了一封长信,要同时寄给鲜花、战争和女人
1976年的柏林,撑伞的人来往匆匆
他们当中有亡魂正在哭泣
那个淋雨的男人,代替他们取走了闪电的轰鸣
1976年的柏林,让我想起生命当中的
那座小城,人们正为一个伟大领袖的离去
放下手中的活计,人们正为自身而虚构光明
1976年的柏林,藏着一条黑色甬道
我在东方的国度里昏睡,那古老而松垮的摇篮
纹丝不动,疑似遥远的雨夜已传来死一般的寂静
2017.6.4
 
 
 
打嗝记
 
半夜打嗝,肉身压制不住的那口气
现在由它自己喷涌
牵肝,动肺,就连吞下的月光
也要呕了出来
没有人能证明这是某种反抗
那无知的胃一个劲地蠕动,没完没了
像极地的雪覆盖着人类的医学
又如偷来的黑暗开始悼念那赠予的光明
一副身体满了就会有东西
来挖它,给它出口
正如爱与恨,填完再填,补了再补
这胸腔装烟火,装无边无际的好与坏
最终,留存的就是一口气
能打嗝的人,简单说
就是能出气的人,在这虚幻的人间
树能开花,花就是那口气
河水惜岸,岸也是那口气
有脉象,游丝,如虹;有品行,高贵,低贱
万物无非如此
在这一口气和下一口气之间
躯壳受命于天意,真身裹携着虚影
一个持续打嗝的人
有时会得到这样的暗示
那活着的器皿原本就简单而诡异
谁也无需猜测,它的胃口有多大
吞食过万里江山抑或簇拥着小小的饥饿
在这人心薄似纸片的年代
打嗝无疑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那口气,谁也无法令它闭合
正如我和我的国度
她让我躺在她的怀里,形同渺小的胃
哪怕只吸纳稗草、砾石甚至是
无根的夜,我也一次次地提醒自己
那口气,就任其奔涌吧
因为,总有一天,我知道
我将吐出一整座耀眼的星空
201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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