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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谷列诗作精选 (阅读257次)



■ 那一时刻
 
在矿山的家里
父母正在做饭
 
在学校的家里
学生正在上学
 
在大地的家里
灯光一齐放亮
 
在天空的家里
黑暗正在集合
 
在黑暗的家里
我在埋头写诗!
 
在诗歌的家里
我正在想念你——
 
在你的家里
你正在观看电视
 
在电视的盒子里
国际新闻正在播出
 
在新闻的中心里
世界大事正在不断发生
 
全世界的人们
不知道你正在写诗
 
——这也是一件大事
其实我也处于世界的中心
 
只不过没人关注
而我就像神一样沉默书写
 
                      2002/1/23
 
■ 一个叫甘谷列的老人走在北京的大街上
 
一个叫甘谷列的老人走在北京的大街上
他老了
心脏的跳动
比纪念碑的腐朽
还要缓慢
 
身上的贫穷
比空气还要沉重
他向前走出的每一步
都可能错误
 
一个叫甘谷列的老人走在北京的大街上
他脚下一双旧破皮鞋
告诉他比时光还要苍老
 
向哪里去?
他还能向哪里去?
一个叫甘谷列的老人走在北京的大街上
 
他从哪里来到了这里
又将从这里走向哪里?
哪一个地方才是他的归宿?
 
一个叫甘谷列的老人走在北京的大街上
他老了,置身于这飘忽的时光之中
他只能停住脚步
 
终于他站住了,茫然四顾
一个叫甘谷列的老人走在北京的大街上
他还能向着哪里去?
 
                              2001年1月2日
 
■ 命 运
 
没有人谈起你
正如没有人谈起一首诗
你看见了你被时代深深埋没
在这个拜金主义的时代
你没有足够的金钱实力
在这个文化喧嚣的年代
你却自甘寂寞,独自沉默
在这个孤独的人间
你独自偏居于世界的一角
沉默地把自我的经卷书写
在无人看见的深山里
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寂寞在你的身上郁结,有如青苔,漫无边际
当你走了出来,看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全新的世界里人们的命运
仍然是那么古老,仍然是那么繁盛
仍然是那么鲜活,也仍然是那么永恒
与传统一脉相承啊
你看见了自己正在传统的中间
正在寂寞地注视大千世界的命运
而一种永恒的孤独,又有如风暴般旋转
你看见了你,一个深深埋没的人
在宇宙中正如一颗恒星
在自己的轨道上寂寞地运行
 
■人生俱苦
 
这些没有灵魂的人,生活在我们的身边
却又被我们忽视
有时他们又像尘埃一样
被风吹起
有时又像病毒一样侵蚀在我们周围
我们曾经一度跟他们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走失之后却又彼此漠不关心
他们太多了,你关心也关心不过来
你甚至看见你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们自得其乐,而你却要愁苦终穷
为了一些莫须有的理想
把自己的一生抵押于他们之外
他们有时尊敬你,有时又讥笑你
直到有一天,这人与人之间再也没有区别
俱都化为尘烟
那时,唯有你留下的一些文字
还在这个世间孤独地寻找知音
 
■  过客
 
我走过了这里
没有任何声音
连影子也不曾留下
看见我的人太少
看不见我的人太多
我只是一个过客
连脚步声也没有留下
我的内心像天空一样苍茫
四周的人群自有他们的语言
自有他们的活路
他们比我活得自由自在
甚至没有痛苦
我暗暗羡慕他们
却又看见了他们身后
没有留下任何影子和声音
我看见了自己孤独一人
也看见了他们的孤独如鬼魂
可是他们联同一气
比我带有尘世的气息
我穿过他们的中间
宛若穿过无物之阵
他们或许看见我
或许没有看见
他们不会为难于我
我也不会挡住他们的路
天上的一缕微风
看见了我孤身一人
穿越这茫茫的尘世
身后的人世上
人们各赶各的生路
各赴各的死地
谁也不知你
到底是谁?
我走了过去
虚无的身影
消失得干干净净
 
                     2004
 
■  艰难的旅程
 
这一条旅程,我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如今虚无的命运,重又在我的眼前展开
让我看见自己,永远陷在半途之间
怎么走也走不到底
怎么也走不到自己理想要去的归宿
其实我的灵魂飘飞于空中
身子却不动
双脚固定于座位前
依附着一具奔跑的物体
它载着我向前飞奔
我亲眼看见自己
从这儿奔到那儿
从那儿奔到这儿
却永远找不到理想的归宿
宛如走过了二万五千里长征
还找不到一块根据地
命运仍然飘泊不定
尽管已经结婚生子
灵魂却没有一个落处
至今仍在这路上奔波不停
在这人生之中
在这精神之里
所有的奔波最终都指向了虚无
我确确实实看见了我的位移
却最终只是重复和徒劳
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可我也无法改变
一路上我只能装聋作哑
尽量让人视而不见
尽管我内心里一直想靠着自己的努力
去改变大半生的困境和命运
可是更强大的虚无
就像铁壳一样包围住我
让我动弹不得
难道我能像一发炮弹打出去吗?
或者像一块石头扔出去
那又会有什么结果呢?
现在,在这条路上
我看见了一生的苍茫、一生的光景
都在这来来去去的路上
都在不停的奔波之中
我一次又一次的奔波
只不过是为了一个虚无的目标
好吧,我如今仿佛已没有了追求
我只有随遇而安
到了地方该下就下,该上就上
可是我知道,我越来越偏离了自己的方向
我的内心被什么抓住
一种轰鸣声将我包围
我只看见自己,在这条艰难之路上
一次又一次地奔波
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而虚无的人世
虚无的命运
让我一次又一次地穿越
就像微风吹过大地
就像阴云飘过蓝天

                       2004
 
■  绝交
 
一个摸到了上帝的人,
看到另一个人摸到了魔鬼,所以绝交。
 
一个摸不到上帝的人,
看到另一个人摸到了魔鬼,所以绝交。
 
一个摸到了魔鬼的人,
看到另一个摸到了上帝,所以绝交。
 
一个摸到了魔鬼的人,
看到另一个也摸到了魔鬼,所以绝交。
 
一个摸不到上帝的人,
看到另一个摸到了上帝,所以绝交。
 
一个什么也摸不到的人,
看到另一个也摸不到,所以绝交。
 
                                2004.09.23
 
 
■  兄弟,请帮我拍下这矿山
 
兄弟,请帮我拍下这矿山
请帮我拍下这矿山的一草一木
请帮我拍下我的家,拍下我的父母
拍下他们苍老的相貌和笑容
也拍下我以前的奖状和诗歌
让我们看见一名少年成长的足迹
把这里的山头和落日都拍个遍
把这里的矿区和街道都拍个遍
把这里的棚屋和角落都拍个遍
把这路上的矿工和小孩也拍个遍
把这矿井的卷扬机和电机车也拍个遍
把这井口和我父亲的办公室也拍个遍
把这三号井和五百大巷都拍遍
让我带着它,带着这里的一切
在今后无法回来看见它们的时候,
在另一个地方能够直接看见它们
兄弟,请您帮我拍下来
兄弟,请您用摄影机帮我拍下这一切
也拍下我在这里的生活和经历,记忆和痛苦
让我在离开它之后
还能看见这里的一草一木
还能看见这里的一切
——兄弟,我要谢谢您
谢谢您帮我完成了这个心愿!
 
                      2004.10.2国庆节期间

■ 纪传体
 
刷牙必须要用自来水
讲话必须要用普通话
写字必须要写规范的汉字
学习必须接受一本正经的教育
 
你必须要服从我,我必须要服从上级
上级必须要服从更大的上级
一层层推上去,最终集中于一个皇帝
或者是一个皇帝般集权的人,他被称之为元首
 
而元首得服从天道,天道得服从地道
地道得服从人道
人道得服从于大众
大众便是号称人民的人,遍布于世界各处
 
而他们的意志常常无人听见
无人听见的人自生自灭
自生自灭有如那遥远的星星
就是上帝也无法给予他们温暖的光辉
 
无人关注他们正如无人关注灰尘
我便是其中一个,偶尔会言说
我会欣赏,因为我也像芦苇一样脆弱
但我凝结起来也会像钢板一样坚硬
 
我在边远山区里教着书,就像
在第三世界里传播着革命思想
我的学生学会了自由、民主和独立
可是他们走到社会上,却被社会收服
 
他们向庸俗归降,向金钱下拜
向经济和物质主义缴械
——一想到这,便增加了我的悲哀
而我坚持着内心的理想,不管风云如何变化
 
我坚持着我自己,就是坚持着心中的上帝
我的信仰有如浩然之气,让我呼吸
让我把自己当作一个伟大的战士
并在世俗的砧板上经受着必要的锤打
 
                    写于2002年
 
■ 开会
 
声音在这里
传来传去
永远有人在听
永远有人在讲
 
陈旧的讲稿
被丢进了垃圾堆
新稿,又不断长出来……
 
谁的耳朵听起了茧
谁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
谁在底下打起了瞌睡
 
底下听讲的人们
面目各异,表情木然
有人在小声交头接耳
 
开会,开会
许多人渴望登上台去
来一回:“同志们……”
 
而更多的人们
在声音的中间
得了神经衰弱
 
开会,开会
有人黑发变成了白发
有人白发消失不见了
 
永远有人在听
永远有人在讲
——会,永远也开不完
 
声音在这里
传来传去
永远有人在听
永远有人在讲
 
                            2000/12
 
■  就要被淘汰的古老的铅字
 
一个时代的淘汰蔓延到了边远小城
这些古老的铅字排版,眼看
就要被计算机激光照排取代
眼看就要消亡,它们寂寞地立在我的面前
对我的怜悯报以冷漠,它们注定
要承担这样消失的命运
 
没有人再来铅字排版了
没有人再来洽谈这样的印刷生意了
连同我,最后一个古典诗意的诗人
多年以前就开始热爱激光照排了
我后来只是局限于此地,没有办法
不得不采用这散发油墨芳香的铅字印刷
印出了我热爱的视若性命的诗报
尽管我对它们心存感激,但又觉得费工费时
实在不及激光照排的节省和印刷效果
此刻,我深感到它们的落伍和消亡前的寒寂
 
是历史一定要让我在它们消亡之前
赶来看到它们一眼吗?
是历史一定要我为它们写下一首挽歌吗?
我默默地凝视着它们——
我的生命曾与它们同在
这些架子,这些铅字,这些古老而陈旧的印刷机
 
这一架架的铅字,这一颗颗的铅字
静静地,毫无表情地,躺在自己的字格里
五号、四号、三号、二号、一号
宋体、仿宋体、黑体、楷体……
这些将要拆除的灰黑架子,这些将要消亡的古老手艺
静静地,面无表情地,像个衰老的垂死的老人一样
躺在我的面前,让我觉得时光的残忍
 
这些铸造出来的铅字,一架架竖在这里
就像文字的最后的一片遗迹
不久之后,它们将要全部消失
换成崭新的电脑,变成另一个工作室
厂房清扫一空,装修一新,重新开门迎客
 
让我的诗句来挽留你们
挽留你们最后的一点形象
在你们的消亡之前
让我给你们写上一首哀歌
呈现出你们古老的形象
供后人一点一点地追寻
你们曾经在20世纪末和21世纪初的惨淡
 
不知哪年之后,我们的孩子们
将从博物馆展出的架子上,重新看见
这些古老的被淘汰的铅字
重新说起这段古老的历史——
它曾经在人类的文明进程中扮演了多大的角色?
 
                                       2000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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