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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5首) (阅读277次)




 
一堵墙在我身边筑起了,是移动的玻璃墙。
什么眼翳遮住了我,越积越厚,似乎以眼泪或恨为营养。
风景,人物,皆以无边界、无轮廓的影子跳动。
一些意象发出巨大的响声,向我逼近,
有时威胁有时窥探,使我在不由自主的退缩中变小。
我注意到自己长相奇特,完全不是本来的样子。
我费力地思考,我思考时它做鬼脸;
我挥舞拳头,它稍稍让开一点,我的对手像空气;
这柔道高手有长长的手臂和滑溜溜、抓不住的胸膛。
我听见自己喘息,看见自己手脚的前端,
如碰翻甲虫的腿,在空中挥动。谁啊,往我身内
揉入酵母,我散架了,骨头酥了,分解了,
我被搅和,揉动,拍打,摔成一团。没有面孔没有轮廓,
重力拉我,头脑四肢贴紧地面,不能动了。
怎能这样无助呵,什么粘液把我粘在一起?
是从器官内摔打出的、没有想到也不认识的本能。
莫非我流干了血?不像。我好像什么也没有失去——
啊,谎言!我的生命中了毒,被从内部消化、变质。
空间如巨蟒,我痉挛着,以为逃远,其实还在它嘴边,
甚至已在其腹中而不自知。这是墙内的情形。
从墙外看来,(根据围观者声音的喜悦和惊奇,)
我仿佛提线木偶,在探照灯下,一举一动
皆投出阵阵喝彩,令人生气又好玩,
这唯一的刺激使我生动,虽然我明白:死了。
 
我知道什么?出人意料地问,众人窥视
使我害羞。哦,我想得起什么?镰刀割断了尾巴。
摸摸伤口,很迟钝,我与时间失去了联系。
——它在地上跳着,样子让人生气,还不如没有吧。
使我痛苦的意象歪歪迭在一起,冒充拯救的符号——
我自由了,但不能自主。旗帜在风中猎猎:
“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所到之处
皆有奴隶的平等。征收众力筑成高塔,
塔尖割断未来。“我要沉重地砍,锋利地剪,
使大地变一番模样。”众灵闻笛起舞,带着劈开的头颅。
一切个体还原到原子,在每一家庭内有精巧的冷漠。
“我精通兵法,指挥一支开往灵魂的军队。”非法地截流,
短路,因此获得再生的力量。”“我用右手压榨,
左手接住愤怒的酒;恐惧是我长生的药丸。”
 
2005
 
 
陶旗
        (为刘窗、李景湖作)
 
我把陶旗跌碎的身体从蛇皮袋里
倒出来,发出麦秸的脆响。
坚硬如秋。阴影像果冻,脏兮兮
粘在一起,这粗糙地赋予的形式
总觉得有点假,方形难道算旗的形状?
不如把河面拓印下来,盖在上面,
像一层薄膜,农夫们
就是这样保护秧苗。陶炉的高温
延续到现在,这些翅膀的碎片
淬入冷风,有翻起的有翘下的,
总不肯依顺地贴着地面。
 
我喜欢逆向行走,低着头,
收集砚台,剃刀片,铅笔头,口红,
用钩子翻寻每一角落,
说不定有污滓的照片在碎玻璃中间,
曾被亲吻的,在无数客人面前
炫耀过的,如今到我的手中哭。
我细心地拂去蒙尘,不时地亲一口。
时间在我的头上筑起鸟巢,
薄暮的幻灯给大地敷银盐,
舌根苦,嘴唇翻起油漆皮。
像旧式纱门砰地一声合上扬起灰,
我的安慰单薄,这掺了水的酒
一点点蜂蜜般分泌给逝物。
 
它是硬的,有刀锋的边缘。
展厅的白光给它镀一层死,局部惨白,
被迫展示的细节是旗的羞耻。
曾经那么高傲地在风中飘扬,
把风景扬成一声呐喊,
为什么在众人眼中碎了?又是谁
想出这馊主意,据说会让它永恒?
热情从旗的反面(当然是一样的)
冷却,摊开成焦虑的形状,
骨节散开,像断线的念珠,也只好
到数码相机偏色的影调中寻找语感了。
我的美德在于:只把看见的
呈给看见,把泪水再度烧制成星星,
零乱地嵌在散落的鱼鳞中间。
 
2006
 
 
纸船
        (向西蒙•斯塔林致意)
 
我好想把我的小家拆下来,
造成一艘船,顺着今夜的月光划:
我站在船尾,挽起裤管,扶住惊慌的妻儿,
这可比扒在桌边躬着腰神气得多。
记得在东湖风景区租来的艇上,
我一再要求:“慢些,再慢些!”
可是船夫只想快。我的故乡虬川,
一条有鹅卵石的、清澈见底的小河,
孩提时代我成天泡在那里。
为此我批判过珠江,结果住在长江边上,
她宽而黄,颇有取代黄河的说法,
于是意义来了,适合作大人物阴谋的油库,
我却连批判的兴趣也没了。
 
这月光河
顺着污染的大气流下来,在地板上
汇成一湾水潭,或飞毯的一角。
我在这里划,家人在隔壁睡了,
我庆幸于没有在一秒钟的冲动内
喊出声,告诉他们我的发现。
 
我想疯。
把稿纸折成一艘船,脱光衣服,
“呼——呼——”洞穿客厅的空气;
后来爬进浴缸,一手擎船,一手搅水,
制造大浪,涡流,把水珠猛地
往上抛,拍打脸蛋――这是暴风雨;
又放开纸船,转身没入水内,
憋气,咕噜咕噜,脊背弓起——一只海怪;
我翻身坐好,船
掉到地上,没问题,双手祈祷般合拢,
压干水,又吹气球似的把扁船吹开,重新
驶入港口。
我摒息,一动不动,在纸船下沉之前。
 
2006
 
 
薄暮
 
天空有时伸出一些草,
抓挠高原的癞头。远山如阿Q,
固执地挺着胸脯,
不肯看近处的交谊舞。
什么东西都在转啊转啊,
多么笨拙的探戈,在铁轨
单调的嗒嗒声中跳:
草堆,农舍,赶驴车的
乡下人,炊烟,麦田……
是列车组织了这场欢迎。
路边的树,把裙子倏地
掀一下就不见了。
她们一旦瞅准你移开视线,
就呆立不动,这是风景的热情。
 
物扑入眼球,像初生的银河。
那最初爆炸的喜悦呵,膨胀呵,
到现在都冷了。时间弯曲如
车厢拱顶,正适合靠头,
我与宇宙的界线就这么近。
懒懒地,用手指轻点视窗,
前面的东西抢过来:
“看我!看我!”又飞快地跑开了。
 
小D的褐衣抖出一个薄暮,
像破窑洞的虱子往外爬,
冷气缩紧皮肤。
难道有变化吗,在我的环境中?
那些黑洞的形成不过二十年,
但对于路边酒店的阔,
成了恐怖。家家都住砖房,
往那边扔垃圾。
贫穷,除了吸入一些
已被命名的痛苦,再也不会成事了。
 
我不忍掉头。
向左或向右,都挤得死死的。
乘客手中滑落的世界杯,醒目。
啊,娱乐,娱乐,
身边事在长长的过道中。
除了继续看窗外,还能看什么?
 
2006
 
 
在雪线下
 
我胆敢如此过度,把吃惊的脸
印在车窗……雨刷扬起眉,
在无雨、无爱之地,怎有此必要。
戈壁千里,羚羊退往多风之地,
在好奇而冷酷的钢铁大象的
进攻下,短尾巴甩一阵流沙。
 
旅客们累了,打瞌睡,这速度
怎信得,狂飚突进,虚假的激情。
天空蓝得尖锐,像一名医生,
在忙乱的麻醉中,给我们施手术,
把雪山的晶片植入大脑……
因此处处都是,逼人的钻石。
 
白发的精灵,不在乎显示冷漠,
雪的面孔,干净,膜拜的众生,
干燥。我在这里遇上它,莫非……
我揉了揉脑袋。南方多雨之地的信仰
遭遇空旷。我对死亡的想象
过于认真,我曾极力否定父亲的恐惧。
 
即使在车辙箭一样的直觉中,
也刺不穿结晶的光耀,始终在雪线下。
千百年来,当地居民发明了一种
偷偷摸摸地生存的技巧,坎儿井
像地道战,攻到雪山的粮仓底,
那滋润哦,不是怜悯,是心的秘技
 
冷彻入骨。欲望。空气中太多厮杀。
而我们争取……闪光。快门按下
贪婪的一瞥,新一代取经之旅,
穿行三十六国,在多元的对抗中
指望胶卷洗出曝光的黑暗,
多动的禅。回程中带一些石头。
 
雪山让当地人成了哑巴。多半是
“医院”、“上班”、“市内车”之类的短语,
海市蜃楼像高压电池,为电车的辫子
输送好奇。我们始终在雪的
窥视下,轻而薄的空气,像漩涡,
有时捏紧下沉的胃,碱性的满足。
 
2006
 
注:西域古代曾有三十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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