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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诗】《索多玛的回声》(2009-2017) (阅读606次)



索多玛的回声
 
 
○蒙晦
 
 
我只是感到难过,他们将我的形象固定
在一些陈词滥调上面,而对于
了解我自己,丝毫没有帮助。
    ——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1
 
从此,我严守死者的心愿。
    ——洛特雷阿蒙《马尔多罗之歌》2
 
 
第一章:葬礼3
 
朝阳:
我们原本的形象被拖得很长很长
——海滩人影——
我们的眼睛碎成了玻璃,映出倒置的天空;
肉体红得像珊瑚在持续着死去。海滩
大块的铜,海浪伸缩着锯齿
海洋那纯粹的破碎的石英钟
已被假太阳烤化,准点哀哭
第九声。
        送葬队缓缓走来了,那些人
都长着一张黑桃脸,哭声焊接人类的脚印
——巨大的锁链晃动,那悠长的悲之线索
在海风中与海岸重合又分开
死之波浪淫荡地舔舐锈蚀的脚踝。
在那里,我遇见一些人,好像从前见过
从队伍的末尾朝着最早的身影喊去:喂
一阵回声在回答:“别叫我的名字,那是
你自己;别回头看,你已死去。”
可这棺材里的死人是谁?这死人不会说话
这死人有一张我的脸,在天空深处朝我看
好像在问,去年今天的九点
“你在哪里?”
    那时,你醒着
    是这世界的一个梦4
 
 
第二章:梦
 
在那里,我遇见一个人。是你吗,苏莉?
我只有在自己的睡梦中见到你。月球
正用我一半的生命思索骷髅,对于我的照耀
是否让它感到自己也充满人性?
今夜是哪一夜,今夜在哪里,我看见你
苏莉,穿着去年一个死人穿过的裙子
站在可笑的生命里,裂缝已经干涸,眼里都是灰色。
我们终于重逢,在夜之舞台上像一道黑色的彩虹。
 
苏莉,你记得巴黎吗,过往的巴黎,曾是世上
最遥远的城市,它美不胜收,肮脏不堪。遥远
我们去过那里,就在那里还是一片纯粹的艺术圣地
一片只需要想象力的油画或者不可复制的词语
我们去过巴黎,在一九二零年的超现实阳台上
喝光整个下午的酒水,那时的影子剧烈晃动
世界的万象都在崩塌,我们再喝上一杯
祝愿它早日倒闭。我们坐上夜之沙发在浮动
要乘着它去见疲惫的基督,我们想好
要在三十岁死去,死在人们的惊骇中。
世界荒芜得让人难以忍受,但是败局已定
我们假装成胜利者,走向每天的早晨。
我们在古老的街道上漫游而没有目的
我们在湿漉漉的广场上等待任何无意等待的事物
在命运中铺开颠沛流离的意外
我们虚度光阴,从来不值得停留,我们要逃走
去东方的边陲小镇写诗,过小说一样的生活,永远
也不写散文,我们喝麦香的啤酒,吃刚捕的章鱼
我们在午夜歌唱,唱的全都是遗忘。
 
是的,我们去过巴黎,我们去过然后回来
在一条被叫做丧失的人行道上,我们去过
然后消失,直到早上八点的钟声让我醒来,走进
另一个枯干的世界。
我曾在巴黎与倏忽而过的天使攀谈
如今大梦初醒,世界像一头野兽把我吞进黑暗的肠道
反刍;青春腐烂的味道就像童年医院里的福尔马林
但那条斑驳的走廊我永远也无法走出,我甚至
能感到走廊尽头吹来了微风,你的头发
卷起了海浪的声音,而你,苏莉,你在,哪里?
是否,你已,死去?墙上的钟表开始滴水
早晨就要到来,我就要在世界的眼睑下苏醒。
 
 
第三章:鬼魂之忆5
 
挤在亡魂中我走上了雾中的大桥。当初
我在海边漫步,倏忽间已经走进了这支队伍。
前面就是尽头。冥河的黑水在脚下流淌。
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他说,是你吗,苏莉?
但死亡让我无法回答,无法回答。
我只听到一阵阵回声。前面就是尽头。
 
 
第四章:死者的镜像
 
你终会想起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往事。
夕阳:大地在普照中罹患金色的肺癌
屋顶连绵的死海蜇已学会伪造大海
而窗口的儿童仍旧懵懂,学习苦难
不过是算术;接着又施舍给那些破烂的云
一把乌鸦的纸钱——夜,终于收回了所有的影子
却收不回死者的回忆——这巨大的碎片缝合物
一半深蓝,一半橘红,拼接着一九六零和一九八九
在饥荒的人堆里,太阳把影子击倒在地。
红色的道士炼着世纪的仙丹,饲喂着
一个中山装的皇帝,穿着神仙的衣袍,笼罩
人的恐惧。历史属于深信不疑的死者:
 
周口店的野人凿开了同类的头骨(脑浆滑腻),尼安
德特人朝向腿骨的划痕失手划进了
商周的铜鼎与法老的尸身。上帝的斗兽棋
阴云不定(拇指吃掉食指),耶稣升天。三分魏蜀吴
保皇党、北方枭雄与南方新贵,先后占领三个年份
时间的多米诺骨牌推动着波斯帝国,消灭巴比
伦,消灭埃及。游戏的规则越来越多
小说的作者厌倦了章回体的记述,只有满汉全席
才能享受(瓷器就是脏器)食人的复杂工序
西餐的刀叉,中国的筷子。北宋切开唐朝的肉身。元
切宋。明代与大清。  世界被一八四零切成两半
生与死,富与贫,吃人或是被吃。连同死者的过去
长进自己的肉身,维持着狂暴的世纪不断轮转。

    ——人类的锁链在晃动——
 
公元前的斯巴达克在起义。一世纪的基督教在兴起
(圣饼也是肉身)。神圣的罗马帝国终于灭亡
查里曼帝国从肛门里产下了法兰西,产下德意志
当然还有意大利,历史的私生子名正言顺。
十四世纪,资本主义萌芽不是一本青春杂志。
一四九二年终于抵达了新大陆,葡萄牙和西班牙
奸污着红色大地(红色的头皮
价值不菲)。哥伦布是船长。哥伦布是小贩。
哥伦布在今天的伦敦吃寿司。哥伦布是香港歌手。
哥伦布是还未诞生的某个黑人。
他们无情地处死了查理,他还只是一世。
 
    ——人类的锁链在晃动——
 
工业革命卷动着“独立宣言”,国家的转轴
需要革命的血液润滑。巴黎人民蜂拥而上
攻占了巴士底狱,萨德的色情小说5终于得到
波德莱尔的理解(下半身的苏醒)。
圣西门与傅立叶空想而死。马克思横空出世。
巴黎公社坚持不了几天了,国际歌唱不了几句了
病入膏肓的人民想起吃人的药引子
(鲜血曾是一条条故乡的河流)。
鲁迅在一八八一。戊戌变法在一八九八。皇帝的
奶汁已经变酸。十月革命输入了中国庞大的子宫
农村包围了城市,封建的人民集体露出
肿大的乳房,喂养科学主义的军队
不伦不类的后裔没有阳具也没有乳房
但是性欲充足。无形的怪物从神话中走出,坐在
红灯区里讲授氢弹和消费的意义。
 
——人类的锁链在晃动——
 
一战与二战。 解放与逃亡。登上月球的人踩着
苏联的头顶。古巴在导弹中仍然像是一只雪茄。
一九六六,一九七六。十年高潮
虚脱。一九七八年的太阳只好转到了另一面。
上帝切开一九八九,是红色。佛陀切开一九
九八,是黑色。真主切开二零零一,是灰色。
切开昨天与明天,什么也没有。
奴役和民主,吃人与被吃,对称美学宣称
时代迈出了伟大的进步。人口激增,就像击败了死神。
 
时间在来回踱步。一九四五。一八六零。
考古学家要找到人性的出处。一四五三。一零五四。
血压在降低。三九五。二零七。直到公元元年。那时
你亲眼看见晚餐时我剥掉她的衣裤,这强暴者
是你的兄弟;你亲耳听到下流的老妓女从罗马的小巷
把淫荡的故事扔进东方夜影,这听众是你姊妹。
党首,地产大亨,审判长和犬儒7
你们是彼此的父亲,你们交媾彼此的女儿
一家人舔弄着肥硕的性器插进了粪便的盛宴
吞吃着没有食欲的饕餮,世界的机器排泄着
没有性欲的奸情;把暴力卖给缺少基督的人们
在镜像中自我奸污,狂欢的少年烧掉了阳具,割掉了舌头。
你终于听到门外有人在喊:“今日晚上
到你这里来的人在哪里?”他们要鸡奸天使8。等到
迁居南方,罗得的女儿说:“我昨夜与父亲
同寝,好从父亲存留后裔。”9哦,异象
伦理的寡妇,子宫日渐膨胀。
 
 
第五章:人骡的诞生10
 
夜的星象,在黑暗的底片上勾勒死人的遗像
这些大熊星座和射手座,就是我和你的轮廓?
 
在那里,一条下水管道插入大海,而我应否
沿着奸污的隐喻回到我的来处
那伟大的文明:那里有天使,也有诓骗者
有的是病人和恶棍,妓女和贫民,小贩和说谎者
谄媚者心术不正者老东西有钱人政客教授抢劫犯
以及会计师和发言人指控者荡妇劳工瘸子自杀者
 
在语言的残局中,每一张纸牌都稳居其位
在冷却塔中交媾着三位一体,诞生着我们全新的形象:
 
我们伸出的蓝眼睛满是铜锈抚摸着天空
在哭泣不止流下红色泪滴落入街道的四处漂游着
橡胶鱼群游过七朵黑铁玫瑰勾引的块状马匹探出
燃烧煤矿的鼻孔嗅到的气味用环状逻辑吸空我们
 
在无因的哭声中戴上废品厂的手套抓住阵阵切割
扔向地面砸出圆形小洞的蜂窝使我们像蛆虫
钻入太阳戳出的快感之缝上的血痂已经揭开
更时髦的大衣下裹着皮肤病的鱼鳞闪耀如同
铝羽毛的杜鹃在博物馆凭借死鸟的咽喉在众多观众
 
的注视下用据说是鸣叫的东西啄进霉变
空气的永久的伤口留在那里经过的人都要
小心谨慎绕道而行以免坠入病房的性病患者乞求
我们烧红的阳具唤起他们喜悦的呻吟声断断
续续分离了词语和词义而此地全都是
 
剪掉的假舌头在说着什么却听不清语言的郁结
肿块卡住机器谋杀了他们的感情
而我们已经彻底变成了他们,而他们的送葬队
已分开海与滩,而词语和存在终于破碎。
 
他们在笑。是的,他们在笑。抽空了空气
断面渗出太阳金色的血,压力变得紊乱,
苔藓到处蔓延。寿衣析出了铜绿,棺材凝结霜晶。
假云衰老,黎明咳嗽,这大地,这陋室,这骨灰盒
我。拧紧螺丝。抽搐的抽屉。大麻和酒和乙醚
死鼠走廊。我。墙的太阳穴。紫茉莉花。门铃
 
丑陋。报纸。垂死。绿橘子。我。色情的皮屑
猝然晃动人影。隆起的嚎叫。悲剧萨罗11,我。
面目,吞吃万有我……多变的模糊,人类……你反
刍了造就时。你像。腹……止步我    回声
 
送葬队的死者诞。那蠕动,我。死者分娩人骡
吃啊喝。我。排泄。床。是呀是呀
马埃  达沙  你啊呀是呀    是呀是呀是呀我
 
是是是  啊啊啊  我是呀   马沙 埃我达
 
我在哪里。哪里在哪,里面都是。什么是
什么。天知道是什么,我。人骡
都是我一切。忘了吧是的。忘了痛苦忘了。
 
只有死去的众星结核的众星,只有月亮
一个死了的太阳。夜的碎片缝合物,一半血红
一半漆黑。月球的无影灯睁开好色的眼球
星星们偷窥着人工流产,从中拖出了人骡。
 
 
第六章:人骡的喜剧
 
啊马沙 埃达,牙齿咬断了脐带。血水在流淌
铁腥味:子宫里满是铁锈,被过多的精液腐蚀。
 
半人半骡的杂种,上帝不可告人的遗腹子
在马槽里又一次出生。圣母曾是一台崭新的机器
在圣经中重复着打开又合上,像性交。
 
骡头人身,是我们的恐惧。
坦桑尼亚的白化病人,印度的四手怪婴。
 
欲望饱餐着饥饿。夜,一张上帝行窃的嘴脸。
 
漫游,人群是一种死亡。
 
路灯有眼无珠。路灯肿胀的红眼病在运河两岸漫延
奸情败露的一晚窗子纷纷闭嘴粤菜馆川菜店
水果铺便利店乞丐拥有一切肮脏就是一切
时髦女士的高跟鞋鹤立鸡群杂货摊皮鞋店女装男装橱窗橱窗。
 
肉欲的玻璃看不见自己,被电灯一眼看穿
收银台的抽屉抽进抽出满嘴金钱像精液
爱情用旧了两张纯真的脸。
 
下班的女警像政府一样煽情,臀部像灯泡一样无辜
玛丽,玛丽,这是最好的爱情,请脱掉衣服。
 
青苔,超现实主义大师。奸尸狂的毛毯。
女警被阳具枪击。死是一生唯一的高潮,许多人
用了几十年才得到。
 
焚琴煮鹤,趋近完美的成语。男子的肢体
扭断,蔬菜碧绿的血,西红柿的铁腥味。
 
生命徒具形式。
人格障碍。  人格。    障碍。      。
人不能在镜子里直视自己的眼睛,黑暗深居其中。
 
我既不是你们所认为的,也非我所希望的
我身上腐烂的部分占了一半。怎样才能
从人类中除名?
 
我,人骡。我这样的狗东西,不配有人的感情,不配。
我这样的狗东西,只会勾引放荡的女人,勾引她们
唱着赞歌还有灰尘一般的流行歌曲,
人类的阴道像是一种方法,方法的合理性超过道德
超过我这骡子的阳具上绽开的花朵,因此
为什么不让那些潮湿的肉缝透出一点
诞生在马槽里的光12
 
这是赤裸裸的欺骗,赤裸裸的歌声让我耻辱
 
技巧让我耻辱,就像一个高明的小偷
赤裸裸的技术让我耻辱,就像三只臭虫谈论天气
赤裸的法律让我感到耻辱,就像一堆
不会变成苍蝇的蛆虫,赤裸的修养让我感到耻辱
就像铲土机在倾倒,门牌号码和工作人员让我恶心
就像下水道里的慈善晚餐,赤裸裸的胎盘和父亲
 
赤裸裸的主,赤裸的灯泡和机油,哲学,线条和海水
赤裸的鼠辈,小说,标准,赤裸本身。
 
世界是一个完整的空间,被门一分为二。
开门关门是两声枪响。空气中流淌着透明的血液
动脉喷出的血一直就是刮过脸孔的风。
 
早晨竟然是灰色的。
 
雨,一支裸体的空降部队。
 
世界在迅速刹车的声音中拖延了很久,就像头颅滚下
楼梯——清末的铡刀声延迟到了今天
仍未传来颈骨砍断的响声。
 
欲望是符号学大师。
 
冰冷的欲望冰冷欲望BINGLENGbinglengbl
 冰冷的欲望冰冷欲望BINGLENGbinglengbl
blbinglengBINGLENG冰冷欲望冰冷的欲望
blbinglengBINGLENG冰冷欲望冰冷的欲望
冰冷的欲望冰冷欲望BINGLENGbinglengbl
冰冷的欲望冰冷欲望BINGLENGbinglengbl
blbinglengBINGLENG冰冷欲望冰冷的欲望
blbinglengBINGLENG冰冷欲望冰冷的欲望
 
人性蜕了皮。我,人骡,人骡。
 
 
第七章:我,我,我……
 
“我”是谁,一个干枯的词语抽空了词义
是一具皮囊,内在之恶榨干了骨髓和血肉
但我有精致的面具和深深的恐惧
我的鲜血涂抹着巨轮,仿佛太阳的灿烂
我就像一种仪式。忘记我是谁,或许谁也不是。
我,我,我,大量的碎片……
我醒着,是这世界的一个梦
被世界反复做着,像奸污在房中进出。
在所有的梦都醒着的时候,好像同一个巨大的梦
被所有人梦到:我将死者的眼睛装回自己的眼眶
用它来哭,哭我自己,我听到的哭声全部
来自明天。
我醒着,恰好是人之锁链刚刚冷却的一节
在继续冷却;看看手表,今天恰好是去年
夏天的孩子正从沙中捡拾海螺,用残骸倾听
大海——海中那久远的徘徊
已风化成灵魂石化的耳廓,哦
听:海浪吐着死舌头说什么,海沙海藻海贝
太阳烤化了石英,滴答声流了出来
在世界的墙上流,在大地的房间,在去年
今天的九点,流到哪里就再也回不去。
 
 
第八章:归返
 
已经永无归返之期,也不存在归返的的主题。
在红色的广场上没有落日但我嗅到了她
身上布满了孔洞,黑暗从那里进进出出;
在种族主义的大屠杀里我嗅到了她,肠子变成了绳子
在经济的切割机上分装,她的梦和咽喉;
在大萧条,辐射区,在垃圾堆和鸿门宴上
在遮住脸孔的宗教里,在神权和过期的罐头里
我嗅到了她,嗅到她发出的腐烂的气味。
但我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她说出的任何话语
听上去都像是一声叹息,是一声叹息
而不是别的什么,是叹息
哦,叹息就是最轻的祷告,但所有的祷告都在
向恶祈求,愿一切过去。只留下枯骨一堆。
 
 
第九章:虚线轮廓13
 
今天是哪一天?我不知道。早上七点。
在半醒之间,一个流产的梦,一个死去的女人。
好像有人在梦中朝我喊,我说,“别叫我的名字
那是你自己。”然后就是一片寂灭。
  
九点。太阳是一只蛋黄,这是早餐。窗外
可笑的人们再次涌到海边看风景,他们合影留念
顺便成为风景的一部分,就像腐烂的蛋黄爬出蛆虫
这生命从死亡中钻出,变成苍蝇飞走,又飞回
死者的房间,停留在生前的海景照片上面。
  
中午十二点毁了我。庸俗的生活,谁能确定
它真在发生而非重演?此刻谁能确定就是此刻
而非过去?生命的面孔穿梭仿若幽灵,我怎能
否认一个过去的时间仍在此刻进行
怎能说我活着,而不是历史?
下午三点毁了我,接着又是五点。
  
我只是一个纯粹的意识的碎片
在被完成的时间中醒着
在碎片与碎片之间,在我与我之间只有空无。
时间碎片的扑克,我的扑克脸,在黑桃红心
方块梅花里各得其所,做着各自片段里的动作
扔出的每一张纸牌都是一页过去的历史在上演。但是
强烈的自我,这仅仅存留于过去的碎片之中的
一个意识,却体验着叫做“此刻”的错觉
误认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但现实怎能等同于现在?
 
此刻并不存在,仅仅是此刻之感,像梦
无法识破梦的本身。此刻就是过去。
我的一生只是过去的一生
存于过去而深感此刻的逼真,不过是为了完成
生命的仪式,以便让冰冷的时间通行
去到未来某处真正的此刻,而我在过去的碎片中
茫然无知,那个真我正在做着什么还是回忆往日?
我定会想起自己的过去,想起这一天
通向真我的时间之桥的一段,已被永远地
扔弃在意识的深渊。
 
晚上八点毁了我,接着是十点。
我在过去的碎片中的思想与行动不是出于偶然,而是
真正的此刻已经在未来的某处真实地发生
我是长出未知之果的一千片叶子之一
是结果赋予的原因,未来确定的过去
一个必然的举动空耗着虚妄的情感。过去的深渊
多重而黑暗,我在哪里,究竟是谁,又替谁哀戚?
只有回声,只有海风,那些融化的蜡烛的幽灵扑向我
我这看得见的空洞,就像零的无限迭加,未来被扑空。
 
世界毁坏了。凌晨到来,十二点的钟表
在墙上停止,钟点……终点……循环
就像一场巨大的死亡,而死亡更像是生命。当
我已来到无人之处却只有雪:世界的骨灰
撒向我,万千虚线牵着我,笼罩我的轮廓
虚构我。此刻已不在这里,此刻无声
长出了另一张脸——下雪就是俯视:
一切都成了碎片。
 
2009-2017
 
 
注释与阐释
 
    1.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1922年3月5日-1975年11月2日),意大利著名电影导演、诗人。他改编拍摄的萨德侯爵的小说《萨罗或索多玛120天》直到1976年1月10日才在意大利上映,因充满着性变态、恶心、暴力的镜头,被称为世界十大禁片之首。在此之前的1975年秋季,帕氏在罗马郊区被一个17岁的男妓用棍棒击杀,人们猜测这是一次关涉政治的谋杀。
2.洛特-加龙省雷阿蒙的《马尔多罗之歌》是令人惊叹的灵魂和鬼魂的低吟,如同有一种评价:这部作品充满了对人类和社会的深仇大恨。这样的评价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对我而言是一种激励和崇敬。
3.本诗中的第一章在部分意义上即是对帕氏葬礼的想象,甚至可以说,写作本诗最早的起因就是为了挽悼帕氏。
4.可以认为,我们自身就是一种梦,被世界梦见。我们作为世界的幻象出现在历史、回忆、死亡和所谓的事实之中。每当我们睁开早晨的眼睛,实际上正是整个世界进入了沉沉大梦,因为所有人都在共享世界的黑夜和沉眠。而我自己所做的梦,只是整个大梦中的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细节。在这个梦里,人是没有权利的,人是被动的,是道具。
5.此章中的鬼魂即第二章中出现的苏莉。如果苏莉一定有一个原型的话,她是多年前我在某条社会新闻中见到的女性,由于遭到社会强权的欺凌,她被迫从高楼上跳下。事情背后的原因,新闻没有交代清楚。苏莉是一个拟造的名字,同时混合着我的记忆。
6.萨德侯爵,全名当拿迪安·阿尔风斯·法兰高斯·迪·萨德(Donatien Alphonse François,Marquis de Sade,1740年6月2日出生于巴黎,1814年12月2日逝世于巴黎附近),一位法国的落寞贵族和伟大的色情小说作家。尽管其作品中的色情幻想与性虐描写使他丑闻缠身并且多次入狱,但在狱中仍坚持写下这些被道德家们嗤之以鼻的作品。我认为萨德为人类社会提供另一种富有想象力和自由意志的模型。
7.帕索里尼曾将法国作家萨德的作品移植到萨罗共和国(见注释第11条)的背景中拍摄电影《萨罗或索多玛120天》。影片中,银行家、公爵、主教和法官(分别代表金钱、权力、宗教势力和法律)相互娶对方的女儿为妻,乱伦的关系构成稳固的权力结构,这四个角色在本诗中被替换成党首、地产大亨、审判长和犬儒,而他们更多地被用来指涉当代中国的社会现实。该章节中不少关于变态的描写均是对于《萨罗或索多玛120天》中情节的再现、仿写或者回应。
8.《旧约》“创世纪”记述,两位天使来到沉迷男色的罪恶之城索多玛,城内众人在义人罗得的家门外呼喊,“今日晚上到你这里来的人在哪里呢?把他们带出来,任我们所为。”但罗得表示,愿意贡献自己的两位处女女儿,以免天使受难。
9.罗得全家离开索多玛之后,两个女儿曾为延续后裔而灌醉罗得,并与其行淫。“创世纪”称,罗得对这一乱伦行为“都不知道”。
10.人骡是我臆造的一个形象,由人和骡交媾产出,兼具人与骡的共同特点。需要说明的是,骡作为马和驴的种间杂种,失去了繁殖力。
11.萨罗,即意大利社会共和国,由于其政府所在地于萨罗,亦称萨罗共和国(Salò),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贝尼托·墨索里尼在阿道夫·希特勒的扶植下于意大利北部建立的法西斯傀儡政权,正式成立于1943年9月23日,灭亡于1945年4月25日。
12.马槽里的光,指耶稣的诞生情景。
13.本章中的时间观念或许有点令人费解,通常我们感知到时间的流逝就像一条流水。但在价值的全面崩塌之下,时间为我带来了凝固的感受,我甚至不能确定此刻书写这段注释文字时是否正处于过去,因为实在没有具有价值的事物能够证实我不是处于过去。我的意思是,时间崩塌了,生命沦为仪式。这种想法既是感觉上的直觉,也是理智上的分析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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