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孔雀及其他 (阅读664次)




 
即便回到山下,森林依旧落不下来
黑漆漆的树是那黑暗的骨头
来自夜里的孔雀的叫声
让一些人睡去,也让一些人醒着
水松,阴香,石栗,人面子
这些都忽略不计,也无可救药
哪怕银桦支撑着虚假的梦境
而玉堂春藏于深处
这使血肉变得可以发光的物种
它是孔雀瞳孔里仅有的
知己。那曾经前来围观的人
要蓝冠,要腹羽,甚至索求
第一百零一次开屏
可是,惊艳之物总有飞翔的心脏
从山下到山上,从人世到秘境
这当中有屋脊有灯盏有群峰有幽泉
所谓的夜晚从未打开也从未
关闭,那巨大的铁丝网
拦得住孔雀,却拦不住它的叫声
正如同每一个心存万象的人
惊异于玉堂春的丑陋,却从未拒绝
它的美名,它那盘旋谷涧的根系
世间的鸟只飞过一遍
大地上的树也只枯死一回
那曾经前来围观的人
表面手舞足蹈,内心却暗自恐慌
孔雀啊孔雀,它就在眼前
步履优雅,身形泰然,每一次转身
风会失去面具
而那游移于树梢尖的云朵
它将喊回沉睡于夜晚的精灵
为此,我多想告诫世人
娘胎里生下来的娃,会哭会笑
他们死后也仅是一具腐尸
而石头里长出来的翅膀
飞高或飞低,它们消失前
每一根羽毛却都携带着大地的重量
 
2017.5.24
 
 
 

夜梦千眼菩提
 
世人长双眼,只见一生
菩提树在夜里会得到另外的身子
果实开裂,露出一千只眼睛
妇孺沉默不语,只有那蛰伏黑洞的幽灵
渴望慈悲,胸腔发出紫色的轰鸣
 
我是那个孤注一掷的人
在湍流中呼喊,在沼泽地里闪烁
成群的乌鸦从头顶飞过
我的心脏暗了下来
四野奔跑着异兽,天空是一首救赎的诗
 
世人都遵从游戏规则,散布金玉良言
也私藏毒药,他们讨论菩提树该有的形状
说到海的故居和复活节里的最后一张
请柬,赴死的人仍将被探访
在菩提果掉落的早晨,在河流的末端
 
我比暗夜里旋转的天使来得更为
纯洁,没有皮囊也就无需忏悔
那浩瀚无垠的星辰曾为中年的我而发光
要知道,一个人被彻底照耀
那便意味着他将成为你们身边的王
 
好梦总是这样,看似臆造却从不消失
当一千只眼睛盯着这个世界
所有人都应当谨慎:庙宇会多出新的台阶
华丽的宫殿将挂上王的佩剑
而那赴死的人,此刻,正云游四方
 
2017.5.27
 
 
 

天使草
 
其实,我并没有见过它
就像某个下着雨的黄昏我突然间
看不见自己。可是,现在
我写下它,要它从我身体的内部往外长
一棵草,要长成天使般的模样
那该有多难?我不停地摸着这副身体
肯定有一个地方被我遗忘
肯定有一位天使到过那里
额顶,肋下,或是肚脐眼深陷的
秘不示人的黑洞中
事实是,我如此强烈地感觉到
一棵草,从我的骨骼深处
得到了旷野,以你们不易察觉的方式
立于风中,它未曾理解自己的存在
就如同我未曾理解鲸鱼眼中的海
钟表匠手里的时间,以及
虚妄的春光和那冬日里忏悔的人
一棵草,就是在那样的时刻
把我瓦解,孤单如石粒,盛大如幻境
其实,我并没有得到垂怜
天使也从不尖叫,你们蓄谋已久的复生
比冰面上爬行的钓钩来得
更为艰难,比日晷上的阴影沉重
比碳黑,比一整个黄昏的雨显得更为苍白
一棵草究竟能长成什么样子
我无法回答,任凭它浸在旷野里
就像干涸的河床高悬于绝望的雪中
2017.5.28
 
 
 

芭蕾舞伶
 
她用双手握着它,一个玻璃球体的
芭蕾舞伶,在时间之外旋转
一个凝固的梦敲打着封锁的世界
 
她孤独地站着,因为人群过于庞大
在这个早已失去集体主义的
候车室,只有我
能听见玻璃球体发出的细微的音乐
而她的孤独,是巨大的器皿
 
我眼中的芭蕾几乎颠覆了
我对一个少女的幻想,我的肉身
有如剧场,而世界空空荡荡
 
开往北方的动车已经进站了
我这一生很难再见到她,一个少女
是那玻璃球体里的一道光
它消散,而我,为何如此颤抖

2017.5.2
 
 
 

来自民国的青花秀墩
 
一个人坐上面是孤独的
一群人坐上面是邪恶的
一个国家安在上面是极其渺小的
 
这来自民国的青花秀墩
不能替代我身体里的花纹,更不能
让我安静,像故乡早已死去的一粒种子
 
遗物就是遗物,你给它影子
它活不过来,你给它评判者的忠诚
它将深陷,比时钟更为决绝
 
这来自民国的青花秀墩
我是它的主人,一座移动的博物馆
大门紧闭,内室里却藏着一个复活的朝代

2017.4.7
 
 
 

我和鲑鱼
 
三十八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它
十三年前,我得到了它的梦
三年前,我和鲑鱼有了各自的替身
今夜,我只做一件事情
在全人类的梦境中制造深渊

2017.4.22
 
 
 

铜狮子香薰
 
青烟上的国度,现在被狮子咬出一个缺口
我领着三匹骏马途经那儿
早春比镜子里的邪念更为复杂
雨打在键盘上,我要敲出一个美人
像二十一世纪的人们所渴望的那样
我要穿越,从废墟里
取回沉重的盔甲
这古老的香薰早已失去光泽
城门有人点灯
开败的罂粟还在野地里狂叫
我的美人,她就睡在铜狮子的阴影里
一个朝代覆盖着另一个朝代
雨水覆盖着青瓦,青瓦覆盖着大地
而我,覆盖着刀剑的寒光
早春是个令人着迷的季节
熏香褪尽,骏马驰骋在江河之上
可是,孤独的国度会掉色,花开在花里
骨烂在骨中,美人啊美人
江山易得而史志难埋
只有这铜狮子依旧锈迹斑斑
我想唤醒它,它却看不见我

2017.3.9
 
 
 

 
 
向前挖,向深处挖,挖到河床
挖到麦田,挖到一座村庄的心脏
挖到你手中的石头都不是
石头,挖到流水再也没有声音
挖到那副身体开始发出黄金的尖叫
 
那田黄,是土里的一盏明灯
但它的光亮不属于蚁虫
每一个年代,都惊现偶遇之人
以你无法探寻的方式
获得馈赠,获得意外的财富
 
在福州寿山乡,田黄是最高的梦
比井水透彻,比雨季里疯长的鱼尾葵
来得更为粗壮。可是
它又比喜鹊还胆小
你一喊,连群山也包不住
 
好像没有什么石头
可以赶在它的前面了,世间的藏家
都睁着大大的眼睛,那田黄
跑得越来越快,你追不上
神不说话,而我却暗自窃喜

2017.4.17
 
 
 

拆迁地里的麻雀 

几场雨过后,麻雀躲进草丛
顽皮的小孩追赶它们,有的摔下去
引来数声狗叫。麻雀总是从天而降
带着几何学的反光还有那
灰色的梦幻,它们从不在一个地方
停留,不像我们,被赶走后
还把影子和气味刻在清冷的石块上
天底下的麻雀为何长得如此相似
一样的毛发,一样的眼神
人则迥异,有为你而生的人
却也有着让你去死的人
我常想:究竟是麻雀活在我们中间
还是我们活在麻雀中间
天就那么高,而地依旧这么大
麻雀已从头顶飞过无数遍
我们始终无法清除
指间上的废墟,废墟里的罪恶
我常想:每当麻雀成群结队的时候
那白眼圈里的花草反倒
荧光灼灼,每当人类形成各自阵营的
时候,那黑眼眶中的世界
比棋谱预设的残局还要惊险,比
蛇信子还要恶毒
这一片拆迁地,空旷,繁杂
没有多余的生灵只有麻雀
一次次下滑又飞起
它们如此自由而又喧嚣
无人看管,冥冥中又早被盯视
世界也是这样
我们努力地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实际已赤裸,如风掀开的铁皮
我常想:那即将拔地而起的大厦和街区
是否也藏着成群的幽灵
像麻雀那样,一次次俯冲
从黑暗深处发出声音,让走丢的人
回到自己应有的土地上
不要说麻雀,哪怕就是一棵草
也可以因阳光而摇曳
因那一点点的雨露而狂喜

2017.3.19
 
 
 

我们玩甩子
 
喝酒玩甩子比看脸辨天下来得
简单。天下太大了,你看到的正面
有时恰恰就是它的反面
人脸也是,明明如此和善安祥
背地里却阴险丑陋
 
甩子始终是旧物,你不用担心
没有谁可以拿走那些数字
它们在空气中旋转,带着各自的
棱角,不管用上什么花招
它们终将归位,要么大要么小
 
我们都是愿赌服输的人
把甩子玩得像人生
有时,又把人生当作任其弹跳的甩子
你以为这只是一场游戏
可冥冥中,它又有着宿命般的判决
 
天底下没有一副完美的甩子
可以随便听从召唤
更不会有惊人的运势,伴随终老
你能做的就是,抓起它
扔下去,看乾坤扭转,听万物喧嚣
 
我们玩甩子,甩子也玩我们
那在碗里翻滚的器物
有时是塑料,有时又是骨头
你所渴求的伟大正是这样的一种
东西:它挣扎,却死一般寂静

2017.4.9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4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