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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双皮鞋》(大学时期发表的散文) (阅读233次)



一双皮鞋
    
    我常常想要给我的一双皮鞋写篇文章,但却终没有写就一个字来。是我遗忘了它吗?心中却又时时记起;是我境况不佳坏了心绪吗?许多往事却又历历在目。我常常自个儿忏悔,自个儿安慰,说:我是应该给它写点什么了。
    父亲十七岁时,参了军。家里太穷,无法供他继续念高中。他很孝,那一年听说了征兵,从学校跑了回来,应征入伍——家里便少了一张嘴的口粮。他所在的部队曾经参加过援越抗美战争,去过越南,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出国”。数年之后,复员、转业、入煤矿,打起了“地道战”来。此时的父亲,已历练出一身军人的气质。但我不知道,他的脚下当时是否就穿着这一双皮鞋?
    这是一双牛皮制造的皮鞋,沉重重的,我不知道父亲何时买它?——但我确切地知道它至少跟随父亲十几年了。父亲传给我时,它还是好好的,可见父亲的精心爱护。父亲平时很少穿它,总是把它涂上一层鞋油擦得乌亮,然后把它锁进箱底。只有在回家探亲时才把它拿出来,抹上一层鞋油,擦得漆亮,穿着它回家探亲。我曾经听妈妈说,那一年外婆给叔叔说媳妇,催着回家探亲的父亲快点上路,代表爷爷到姑娘家去见面,父亲应了一声:“快了,我只擦一下皮鞋!”外婆在外面等了半天,还不见父亲出来,急得进来一看:他正在慢慢地擦着皮鞋呢!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很少探家,三两年才回一次。父亲一生只有这一双皮鞋,每次探家总是穿着它。那时候它乌黑、漆亮,还散发着一缕若隐若现的光呢。在父亲的脚下,走路时它发出一种扑扑的声音,显示出父亲的军人气概。父亲的每一次探家,我便如过年一般,高兴得不得了,睁大着眼睛盯着他,心里说:“这就是我的父亲!他住在什么地方呢?他为什么回来了又要走呢?他为什么不和我们住在家里呢?”父亲不知道我的心思,总是微微一笑,蹲下身来拉住我的双手,问我学习难不难呀,我便红了脸,说:“不知道!”父亲便问:“怎么不知道啊?”我便挣脱开去,蹦出门时还回头望了一眼父亲,只见他怔在那里。我便在背地里流泪了。
    那一年叔叔要娶婶婶了,父亲便回来和爷爷操办叔叔的婚事。恰巧那些天我发烧、喉痛,吃不下东西,家里人都急坏了。父亲忙了一个下午,便抽空带我去看医生。一路上,父亲抱着我,大步流星。我趴在他结实的肩上,感到很温暖、很舒适。四野无人,只闻父亲大步走路发出的扑扑声,我便迷迷糊糊睡着了。到了设在大队上的诊所,不想医生不在。父亲急了,连说:“怎么可能呢?”我醒了,艰难地睁开双眼说:“爸,我们回去吧!”父亲侧转头低声对我说:“你再睡一会儿吧。”就把我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满头大汗地赶到另一个村上的赤脚医生家里。那时天已经暗了下来,父亲抱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顾不上歇一口气,就求医问药。我心里说:“这就是我的父亲,我亲爱的父亲!他抱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为了给我看病!……”父亲看见我两眼汪汪,便安慰我说:“病会好起来的。”果然后来我打了针,吃了药,不几天便好了,还喝了叔叔的喜酒呢!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了家,在灯光下,奶奶说:“怎么弄得这么脏,快把皮鞋脱了,让我洗一下。”父亲说:“踩到了一条沟里,天黑看不清,我自己擦一下就行了。”奶奶便责怪怎么不带一支手电筒呢。
    我十七岁时,离开了家乡来到了父亲的身边,这才知道父亲工作的地方原来是矿山,到处灰黑黑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四年之后,我考上了大学,临走的晚上,父亲拿出他这一双皮鞋,在灯光下只见完好如初,还发出一丝光亮呢。“没什么送你,就送这一双皮鞋吧。”父亲说。我还在犹豫:父亲就这么一双皮鞋,他曾穿过它开过会,领过奖呢,如今他给了我,以后他穿什么呀?我说:“爸爸,你留着吧……”父亲说:“我已经老了,用不着它了。”妈妈在旁边也说:“带上吧,这是你爸爸的宝贝,你以后可要好好珍惜它呀!”我才把它接了,沉重重的。我把它从家里带到了学校,路上舍不得穿。
    转眼到了冬天,桂林的天气冷了,周围都是皮鞋的世界,令我感到一种潜在的压抑。一天晚上,我便把它拿了出来,端详了一会,心里说:“这一双皮鞋,我爸爸穿了十几年,如今我又要穿它了。”一穿上了它,脚底立刻涌起一股温暖,宛如一团火似的。从此我结束了冬天穿凉鞋的历史,开始了穿皮鞋的日子。
    这一年的春节,我便穿着它回家乡去探亲,老家里爷爷奶奶、叔叔婶婶都很高兴,只是说:“你爸爸怎么不回来呢?一家人都回来该多好啊!”
    忽然奶奶像发现了什么,惊喜地说:“你穿的这一双皮鞋不就是你爸的吗?”我说:“是啊是啊,奶奶你认得?”奶奶说:“我怎么不认得,你爸每次回来都穿这一双鞋哟!”我便张口无言了,心里泛起隐约的痛楚。
    然而我到底不是一个懂得怎样珍惜的人,在这个世界里,许多东西是很容易忘记的。我就是其中的一个人。我不懂得皮鞋怎么保护,甚至不懂得给它漆油,只知道天天穿着它。那一个冬天,我竟没有给它漆过一次油,弄脏了顶多擦一下。糟糕的是下雨天,泥巴沾到上面,就用水抹一下了事。不知不觉间,它的皮面渐渐硬化,皱纹多了起来。到了夏天,我便把它塞在床底下,虽然总想给它好好擦拭一番,然后放进箱子里保管起来,但疏懒却使我一次又一次忘了它。
    到了暑假,我才把它记起,于是匆匆擦了一遍,穿上它回到了家。父亲看见了,叹了口气说:“让我把它擦一遍吧,皮鞋是要经常擦的。”家里没有鞋油,父亲便跑去老远的地方买回来。看着父亲细细地擦,慢慢地磨,我在一边便红了脸。“看你把你爸爸累的,”妈妈在旁边说:“你怎么不懂得爱护呢?”
    待到了大学第二个学年后,它已经不能再穿了。鞋子破旧不堪,裂着几个口子,鞋底密布的铁钉也松动了,针线也开始断了,上下分离。更糟糕的是,整个鞋身弯曲了,像个驼背的老头。我叹了口气,无法再穿了,便将鞋垫洗了,晒在窗台上,不料大风又吹走了它,寻也寻不见。没有了鞋垫,皮鞋就更无法穿了。但我一直舍不得扔掉它,将它置藏在房间的角落里。每一次想起,都分明感到一种沉重。
    我买回了一双新的皮鞋,油光、漆亮,非常漂亮,感觉好极了。岂料,不到半个月,鞋帮竟开裂了。看看鞋底,竟然也有了几道伤痕,便气得马上去找商店论理。商店推诿说:“质量问题是厂家的事,要找找厂家去!”呛得我目瞪口呆,一气之下,弃鞋而去,这样的鞋子不要也罢。
    现在,我又一次搬了宿舍,重新见到了它,那一瞬间千言万语都涌来了,我默默地看着它,满面灰尘犹如一件出土文物,又宛如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它也许知道了我的境况,原谅了我对它的遗忘了吧……
 
                                         1995年2月于桂林

           (本文发表于《桂林日报》1995年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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