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领友人穿行美术学院(9首) (阅读541次)



合影剪出的部分
 
你的右肩上露出我的中指尖,只有一点
白。现在看上去左右相反。斜阳从你
滑向我,这为剪切带来了方便:我假装
不知道我身上已有你投影,就在上月
某单位的门前。我往下一飘,落在地上。
只因我不爱看自己少了一点什么,
扫去吧,与灰尘一起,进入塑料袋。
 
颤栗着抚摸你,好滑;傻乎乎地看
你的背面,甚至用手在你脑后晃了一下。
我托起的你,竟这么轻,让我想哭。
远不如那天,看见他时,我嘴角下咧。
他早已知道我们的故事,眼睛发亮。
终于散漫地谈到各自的单位,收入……
我对自己刮目相看呢,这么游刃有余!
 
试图以这种感觉处理眼前的尴尬:
从我胸前的某一裂缝抽出的录相带
放映着,在阳光剪出的浮尘里。
不妨直说吧,我们彼此彼此!所以我
往后让,让,举起你,举得更高点,
而仍然看到:从忽地没有了的空洞中,
一口好牙笑着,我害怕起来。
 
已没有别的可能性了,没有。
无人应答。不如狂呼乱舞。从卧室
到客厅到书房。或以头顶墙,拧开
水龙头的水,让生活流过我的胸腔!
我的谵妄像飞去来器,砸在自己身上。
啊,影像!啊,平庸!这么薄!
我撕开了你,像撕开自己的皮肤。
 
2009.1.1
 
 
五彩石
 
这故事开始的地方,天很冷,像一首童谣。
“孩子们,把冻红的小手伸进袖子里,
别抽出来。你,可爱的五彩石,
坐上妈妈膝盖,偎在妈妈胸口。
我要用你们补天窟窿,愿不愿意?”
 
小可怜啊小可怜,还没有准备好。
不是我要炼你们,是一个故事。
其实命中注定的,不是听和讲,
是做主人公。因为很久很久以前,
故事就发生了,要落在每人头上。
 
当我也在听讲的年龄,我的妈妈,
你们外婆对我说:“要拖到什么时候?
越拖会越痛。”她摇摇晃晃过来,
抽出布条,给我裹脚,一道又一道,
下手好狠呵,“这样才有人爱。”
 
开始几天,我躺在床上哭,不能出门。
后来不那么疼了,就自己下床。
脚板像收拢的孔雀尾,塞进绣花鞋。
我放下拐杖,扶着墙到门口。
无声无息,婀娜多姿,就像蛇。
 
一种反割礼,为了诱惑。
女娲:下半身是蛇,上半身是女人的神。
为什么下半身是蛇?
因为此生、美的一半贴紧地面。
我完成了仪式,一个男人会爱上我。
 
故事的背景:祝融和共工打仗,
撞倒了不周山,天塌下来,
天上的水往下倒……人心泛滥。
女娲炼石补天,烧了三天三夜,补好了!
从此天空倾斜,像出炉的瓦,被大火烧蓝。
 
2005.12
 
 
小黎
 
我无须证明幸福多么琐碎从不完美。
推开窗户,即使从高处也看得见
小黎托着腮,为七岁的儿子一次小考
成绩退步而着急。
 
她丈夫的前妻,一个幽灵样的瘦女人
在不远处遛小狗;她的阴影
留在小黎家里,一个正处在青春期的小伙子,
他的粗鲁的“阿姨”声让全家人满意,
唯独弟弟瞪大了眼睛。
 
老张视坐班为“坐省”。
既然在这体制大家都没办法,
只要向上爬就不得不作恶——他从办公室
带给妻子彻夜的麻将声,像从未出发的小船
与港口亲吻的波浪。
 
小黎上班穿制服,下班穿套装,
把亮丽压在箱底。老张,很聪明的!
他们闩紧卧室后那么轻,那么轻,
像纸飞机飘在席梦思上。
 
我爱看这一家子前前后后上街,
像雁阵,在北风面前,躲啊躲。
他们的孩子争气,但小气,
因为爸爸无所谓,妈妈老是哭,
把他的小屁股拧得青一块,紫一块。
 
2008.12.9
 
 
灌木丛
 
这即时的,黄金的,故事在你林中。
黄口小雀瞪大了眼睛,一匹白马……
你是师傅,讲教我讲述,为何一味地钉钉子?
 
灰衣人驰过晃动的窗帘,我没有畏惧。
肚脐下的地狱,彬彬有礼,
宛如灌木丛下张开的,潮湿的叶子……
 
我只愿晒着自己,你是好学生,请翻开书本。
 
2010.11.1
 
 
去年冬
 
在镜子的背面。窗外的铁
呼啸。集体的裸照,兰花指
拂回乡的民工。
 
火车站提前满了,
陶渊明的五柳,在张开的手掌上。
 
2009.1
 
 
人自鹤
 
何故悲哉。窗外,雨阳蓬的铁莲,
几何群山吹裂万象,一星球自转于雨。
 
何故悲哉。沼泽途中影像,自拍照
显影指法,麦浪迟迟,交响难启,人欲冷。
 
看祖国降息,添恨
到删除的留言,一灾民发短信:冬衣。
 
何故悲哉。夜听九皋的深池,
山外山。聊借一单位
向阳的半坡,银行的斧子劈开手柄。
 
何妨下载一曲,何妨自震耳膜,自逍遥。
 
2009.1
 
 
茶室
 
你遵循本地的习惯迟到十分钟,
我在大厅里等了十年。
 
这是一座没有效率的城市,
我的速度近于零。
因此你点了红茶,
我点了失眠的绿茶。
 
我为何站在地平线上,为何不
潜入,作为公分母,
就可以变成无穷大。
 
2009.1
 
 
题某明星艳照
 
我为你耗尽了青春,你对我笑;
你满城风雨。我,蛰居于棚户区
一角的丑物,亦无数次,
失控于你的倩影。
 
我从报摊取你。慷慨的夫人,
你既不在意我破旧,摇晃的床头,
为何瘫痪于走光的一瞬?
我心甘情愿地侍候你——
阅读你,探听你,消费你,崇拜你。
可诅咒的床抖动,飞向舞台。
 
看你不体面的记录,并且因你
几乎像我而高兴:
那从未到达的地点,从未享受的享受,
一切。我没有犯的罪,
没有表达的爱,我是无。
 
我说无做无,行走于无,吃无喝无,
这也算是对你不忠实的报复:
美,一张薄片,你娇嫩肌肤的
千手之一,无人性的爱抚,
僵硬,我活于死。
 
2007
 
 
领友人穿行美术学院
 
 
1
 
出租车沿大道向左,小心
转入。我没有指出水泥
和大理石的交界线,
古典的材质在轮下崩裂。
 
大门略偏,没有办法。美
就喜欢这样面对真。
凯旋门的孙子,一口巨锅
高悬头顶,用铰链,
自由的焦虑发光。
   
2
 
昙华林昙华一现。
这所学校的前身
是个人的理想,
蒋先生和唐先生,
1921-1949-1985,载沉载浮。
 
如今在新体制下不乏动力。
您运气不好,没有看见蘑茹云
流泪的奇景。苔藓干瘪,
像无意识暴露于阳光下,
等待通电的一身淋漓。
   
3
 
正途右倾,宣传册避开的角度。
不用说观念艺术的目标在于
推倒遮遮掩掩的围墙和樟树。
这涉及到美的单位的面积,暂且不提。
 
4
 
一些山的基因片散置在
草坪上:母子图,美人
踏雪,老鹰扑兔……
雨水和风嘲笑
我们的记忆,老子派雕塑举隅。
 
灵璧石浑实,质美。
太湖石像石妖。
过去用灵璧石制磬,制
编钟。这些粗壮的草坪石,
白垩的骨刺拒绝,发烫。
 
5
 
汽车包围一丛绿。
一两个花盆翻倒了。
小蜂小虫的天地。
赤脚上去踩,除非孩子。
他们玩耍后回家,
满手满脸油污。
 
6
 
我喜欢圃边那一池水。
天光云影。静中,有溢出。
水平仪测量过、打磨机
打磨过的风格,
内有灯光装置。
 
但水干时很丑,小小的发动机
暴露出来。每隔一段时间
都要清洗一次。
把一碗水端平的学问
不是靠做人,水落污出。
 
7
 
游客们喜欢靠《地狱之门》合影。
这肌肉男,右肘支在左膝上,
在迎合的狂喜前托起下巴,
一瞬间被罗丹摄下来,用青铜。
 
犹豫和别扭:思想者的风度。
一个立正的姿势,
表态前的抓耳挠腮,
一张全家福笑容,
或者填档案时笔迹
撒谎的一颤,均可以代替之。
 
8
 
踏着一根芦苇,我从体制外
渡到体制内。我行的奇迹
在人工湖中央的水波潋滟处,
从彼岸到此岸,用了9年。
 
摇摇欲坠的筒子楼,
我深夜送礼后傻笑的地方。
请求孙大圣为我
划一圆圈,以等待复活。
 
9
 
我原以为这块低湿地
将建成网球场,
但设计师比我高明。
他赶在我对之祈祷的青砖
再度喷出火焰之前。
 
记忆之砖被砌成亭台、水榭、
小洲、荷塘。他们教我
打太极拳,我原地打转。
雨落下来。荷叶
像新来的小辈,满而滑。
 
10
 
向上走,是钱基博故居。
老舍、郭沫若抗战期间亦居此。
一棵榆树,一棵朴树。
我的健身之所,天平
摆脑袋活动颈椎。
 
行政楼俯瞰这块宝地。
我在211房,靠门。
此地昼冷夜热。
我与他们分享了冷,但不分享热。
要持续地热,热到大地变成火炉。
 
2007.7.22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2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