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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来由的梦(杂诗十三首) (阅读1311次)



  
       奇怪的开头
 
比如,今夜我写的是:
有时,当完成一首诗
就与它彻底作别
像完成祭扫后,由于古老的禁忌
我们从不
回望墓地
 
而这首诗,分明
还没有开始
2017.4.7
 
 
       慈溪峙山公园闲步,与袁志坚偶遇宋井
 
 
古寺毁于大火,井亦湮没
越千年,人们披荆斩棘,刨除旧土
始见此井
深水涌现光明
 
乃重加葺治。无奈
终是无人饮用之井
井台过高。唯有井壁
丛生的蕨草,偏作向上的努力   
 
有谁俯身井口,大喊
一个名字?或向井中
投一颗焐热的石子
让深喉发出声音?这井水
 
仍在黑暗中,无论太阳的照耀
多么热烈。它在黑暗中
待的太久、太久,也许渴望
再来一场大火,驱散它的重重秽气
 
如此,才能涌现光明
2015.10.25,2017.4.8
 
 
       忽 如……
       ——寄默白
 
仲春,日暮时分入沈阳城中
从车上望去,街边杏树成行
一簇簇杏花似含雨意
这源于我的个人错觉
汉口的杏花早已凋谢。我记得的是
和三十年未见的老同学欢饮后
于绵绵细雨中独步,醒酒兼踏青
途中杏花满地,有如盛大的礼遇
回到家中,伞上带有花瓣
因为同一种花,故地与异乡
昨日与近日,仿佛就在倏忽之间
似乎刚从雨中回来,在家门口
收起雨伞……在旅馆,夜半推窗
阵阵疾风忽如军令
2017.4.12
 
 
       有 赠
 
我嫉妒和你用方言交谈的人
因为你
来自伟大诗人的故里
毫无疑问,你的方言多少保留了
诗人用过的古音
“深固难徙,更一志兮。”
 
因为你,我记住了一种花的名字
年年岁岁,它在古老的节日盛开
那花枝上,一簇簇红色的花
由下往上,次第开放
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花:端阳花
或许,它在别的地方另有其名
但在诗人的故里,这名字恰如其分
 
原谅我
不能饮下更多的酒
因为我讨厌醉鬼的唠叨
哪怕重复的是由衷的赞美
还因为,我更乐于倾听
你的欢笑,你动听的乡音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我更乐于相信,如果你用乡音
祈祷、祝福,也许更灵验……
2017.4.29
 
 
       既如是……
 
不要写诗太勤,以为缪斯也是勤奋的
我宁愿相信她是慵懒的女神,且无
太多礼物可以分赠
 
土地也要休息
它多么盼望寒霜、冰雪
让冬天考验飞鸟,走兽和人子吧
 
在此,请允许我转述一个故事:
某女士年轻时
在霜冻天疾步半小时
为了接受迟来的洗礼
结果眼睛冻坏了
尽管双目失明,她认得所有要走的路
她对一个作家说:她从未怀疑
上帝的仁慈①
 
多么令人尊敬的女士
她再也不能大步流星
我似乎看到她
缓慢前行的背影
她不一定知道,一个圣徒曾回答上帝说
“要是我向他们公开
你是多么的仁慈,
他们就不会在意你。”②
但她认得所有要走的路
 
话说回来,在这首诗里
我好像急匆匆走了太远的路
我好像处于短暂的失明
2017.4.30
 
注:
①见捷克作家赫拉巴尔随笔《疯狂时刻》(李晖译)
②见米沃什《一首写给世纪末的诗》(张曙光译)

 
 
       无 题
 
肥猪太肥了
以至于只有为它减肥
才能出售。它们
格外沉重的步伐
并不因为死期将至
而更沉
 
我们,一阵大笑
或轻蔑的哼哼?
不可以对它嗤之以鼻
它的鼻子远比我们肥大
 
太多的恶俗,太多的笑料
强权并不时时手持大棒
有时分给你剩酒
你的良知如饼干,消融其中
 
都发福去吧,僧尼,道士,诗人
惟有警犬的身材
永远恰如其分
2017.5.1
 
 
       命 途
 
 
晚归时,当我们打开楼栋的大门
一个小东西跟了过来
低头,沉默,亦步亦趋
一团灰色,恰如一团疑问
这孤独的小东西是何物
为何沦落至此
无论我们即将步入电梯
还是转身走向门外,它的盲从
令我们迟疑
 
原来是一只猫呢,它终于叫了一声
一只幼猫,与骄矜的老猫大不同
由于幼小、饥饿和寒冷
它如此轻信,似乎任何路人
皆为母亲,为救星
任何一个撇下它的人
都像落荒而逃
 
逃离它的人,有时会忍不住
发出一声猫叫
2017.5.6
 
 
       无来由的梦
 
我和几个素不相识的人
坐在一间房子里
我们都是受邀的客人
闲谈间,忽闻炮声大作
窗外火光冲天
天啦,战争来临
窗户一阵阵震颤,炮火将一座座高楼
夷为平地
我焦急万分,我的老母亲在哪里呢
这时一个人怒气冲冲地打开窗户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挥舞双拳,高声咒骂
那老妇,正是死去多年的一个远亲
因为认出了她,我突然醒了
她有一个哑巴儿子,独子
妻子问我:刚才你听到楼下吵架了么
起因是有人被狗咬了
我没有听到。仿佛惊魂未定
耳中犹存梦中的炮火声
我惊异于一个老妇在大难临头之际
高声诅咒敌人的勇气,尽管
这只是一个无来由的梦
2017.5.13
 
 
       好脾气的月亮
 
我看月亮时
喜欢推开窗子
 
所谓盈缺
是一点一点地填满
又一点一点地亏欠
 
想到它的好脾气
真应该为它举杯
 
有时我对着它
吐出酒气,和自我折磨的
阵阵烟雾
 
只有一次,在飞机上凭窗而望
看到了一轮满月。仅此一次
也就够了。我想到枯树也会随风摇曳
2017.5.14
 
 
       初夏客居崇明天鹅苑宾馆
 
依然是蛙鸣,有蛙鸣的地方
必有癞蛤蟆
依然是鸟鸣,有鸟鸣的地方
未必有天鹅
诗人们在湖畔讨论青春时
我干脆躺在板凳上,仰望起星空
这是能望见满天繁星的好地方啊
星斗不过是物归原处,各安其位
如果陨星给我当头一棒
就让蛙鸣送我入睡
就让鸟鸣替我醒来
 
 
       崇明岛西沙湿地所见
 
一大片芦苇丛中,有几棵绿树
被绿色的波浪簇拥
像被幸福所环绕……
视野中一个临时的中心
那么轻而易举,获得了
誓言的高度
 
如果,那里张灯
就会沦为茫茫暗夜中
孤立的舞台
那么,归巢之鸟
能替它支撑什么?
 
而一旦
野火被点燃
芦叶、芦花都会现出反骨
所有的灼烤都会奔高树而来
让它恨不得跪地求生
 
所以,严禁烟火
所以,那绿树似有漫长的影子
在回望中,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所以,每一次回望
都有如托孤
 
 
      
 
从上海虹桥回汉口途中
我读着一本书打发时间
南京南站过后,太阳落山了
然后是夜晚,夜晚使时间更觉漫长
 
坐在我前面的一个男童——
从他与他母亲的交谈中推测
应该六岁了——他显得不耐烦了
快点回老家嘛,怎么还没到
他嚷嚷着:是不是火车走错了方向
我坐在后面窃笑
他的母亲训诫道:你看人家熊二
观察一个虫子,从虫卵到长出翅膀
多有耐心!你怎么就没有呢
我真想告诉他,他学习识字
也有足够的耐心
那孩子语气软了下来,改口说:
妈妈,那你快让我长出翅膀嘛
随后是一阵咯咯的笑声
他的妈妈在挠他的胳肢窝
 
那男童已过了全盘接受所有童话的年龄
他并不相信真的会长出翅膀
只是乐于被母亲哄着,逗着
有朝一日,他会蓦然醒悟
即使南辕北辙,也只好一条道走到黑
那一刻,也许他正从一本书中抬起头来
借着玻璃窗上的反光
辨认着自己模糊的面影
2017.5.28-31
 
 
      
 
种下的三棵黄瓜,现在每天生出卷须
白天它朝向阳光,临近傍晚
它便缠上了枝条搭起的瓜架
它是如何感知到这瓜架的存在呢
而且,它会像绕弹簧一样
盘绕起那卷须
我知道,终有一天
当我在冥冥中感觉到一种存在
而它为你所证实,我将想起
这天然的美,这精神的现实性
它看起来多么不可思议
2017.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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