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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妃雪(7首) (阅读1079次)



 方言的乐趣
 
矮而圆的山,多半清秀,
像打工妹的身材,羞涩地任人
回顾,这里本是她的家乡。
 
樟树,楝树,灌木丛,无甚可观;
杉树幼林,匆匆掠过一瞥;
枫叶的胭脂红得太突出。
 
这里不像北方。多雨云连着
树的胡须。密的情绪,密的
叶子,一声低语,就绿成一片!
 
白杨是本地汉子,沙沙,用
舌尖交谈,不带“儿”尾。
法国梧桐一律被割断了咽喉。
 
在公路边停下来问路,用平调,
目光柔顺,仄到上声为止,
哪儿也不“去”。颚音的悲恸
 
从正午开始,滚烫的水
握住稻根。渐渐地,你会喜欢
这风格:亲切,多产,有点甜。
 
从客车上下来,行人渐行渐少。
沿着土坡拨草儿,如果有鹌鹑
轰的一声,那是乡下孩子的惊诧。
 
2004
 
 
出发站
 
车站广场:时间集中的地方。
出租车合拢双翅,幸灾乐祸地扭了扭屁股。
我们团像失散的小鸡,窜来窜去。
应该把痛苦简化为旅行箱的轮子
拖过的一阵响,穿过红眼睛的妓女、缩成一团的民工、
悠然自乐的警察岗亭和票贩子蚂蟥,
旅馆服务员、卖地图老妇在身后热情地追,
这些都被我们目不斜视的脸颊击退了。
对于出发地,我们混日子的与相机镜头
相反的方向,厌倦像背包一样饱。
带着这装备,在试图把我们拉回到日常的
百足章鱼的攻击中,摸一摸
外衣口袋的卧铺票,就可以像
握紧了三叉戟的海神似的跃出一片喧嚣之上。
 
踏电梯的刹那微微一晃,不同年龄、
身份和性别的鞋子团结起来;
又踉跄到了平地,仿佛被脱粒机收拾过了,
冷气扫过期待的皮肤。
我看见旅行团的旗子于众多标识中颇不安分,
带队老师从一片包裹和旅行帽上现身。
出发前到局里开会,分发车票和必要的交代,
分管副处的措辞和旅行社王总的风格
泾渭分明地合成了主流。我恪守
“沉默”和“跟随”,但是――啊,我不敢看照片,
与老人们在一起,特别是妇女拍的!
 
那位发言时爱咂嘴巴的领导没来吗?
是喝骨头汤的习惯,还是嘴里含了片人参?
他生动又文雅!李局长喜欢把话儿捅亮了说,
他的相机在瑞士买的,薄得像卡片!
柯老不停地把耳边的长发拂上秃顶,
他的夫人很土,很体贴,
他们提着泡好的茶,到几千里外。
纪老师谢老师,我们团的两个高手,
总是出现在最佳位置。纪老师在葡萄沟
第一个上场跳舞,谢老师沿途做保健操。
嗨!陶兄,精瘦,黑里泛红,话不多;
烟枪,酒鬼?这怎么够!
他的座右铭是:走到哪搞到哪!
我唯一能说上话的人呢,在漫长的旅途中。
 
2006
  
 
雪山
 
公路忽如草坪,其实,只是在戈壁上放牧呢。
胸口凹陷着,被什么样的空虚抓紧了哇。
 
旅行车像土地测量员的尺子,
在雪山脚下没完没了地漫游。
 
天空,蓝得像一名纳粹,把雪山的晶片植入大脑。
 
最卑鄙的想法莫过于在玻璃上画一条曲线,
告诉别人这是雪山素描。
 
雪山是一种空气,或,海市蜃楼。
当地人对雪山讳莫如深。
 
在楼群和黑黢黢的树丛间,
雪山像一轮新月。
 
我害怕飞机撞上雪山。
其实,只是机腹拖了一片雪,作为旅行地的纪念。
 
雪山在我的体内融化后变成海。
 
用空调的铁鳃呼吸。
我梦见自己是怪兽,在北冰洋无人的洋面嬉戏。
 
2006.8.17
 
 
鸣沙山
 
沙山就在城外。我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痛苦:一开门就看见它,在大街上走啊走啊就走向它,事实上所有的交通工具都通向它:公交车的士骆驼小车马驴子山羊绵羊狗牛鞋子裤子猫拐杖自行车手推车啊真是蠢透了!啊我受够了!人们在饭店商场茶馆酒馆人行道公园所有的聊天场所所有的生活场所工作场所谈论它,约会吵架做生意搞政治玩艺术,好像它可以吃可以喝可以玩可以穿似的,人们踩它扑它利用它开发它用相机拍它,扬在空中撒在身上往脸上抹一把沙子,瓶子旅行箱口袋衣角鞋底把它带到老远,天知道它的小手伸到了哪里。好像这还不够似的它钻进钱包袜子避孕套信封,包在饺子里塞在牙缝里眼睛里指甲里甚至钢笔尖上也有沙子!在婚礼上请沙山作证好像它是伴娘月老父母上级领导,或许还是初恋情人呢,为了在婚后保持一定的关系,哦什么意思我是说人们甚至和沙山做爱!摸它吻它咬它扑在沙上打滚生殖器插在沙里啊真够有趣的啊我简直要疯了!一推开窗就看见沙山,沙子堆在旅馆的床上餐厅的桌子上我怀疑这是假山,你瞎说这里怎么会有假山你看看街口:沙山绵延300多里全都是沙没有一点别的东西你知道吗细沙像面粉像可卡因像粉底,夜里你会听见沙山的叫声鬼哭狼嚎婴啼私语你细听却寂静得有些过分了,你什么也说不上来那只是它,鸣沙山的名字难道是白取的吗。
 
2006.8.2
 
 
新疆行
 
旅行归来,多了一些难以启齿的想法。
我一再吹嘘旅行团的某位在抵达
乌鲁木齐的第一夜,兴致勃勃逛到
民族街,被好心的民警赶出来:
“你喝多了!到哪里不好玩!”这严肃的骂
让此佬后怕又感激。听者悚然。
我模仿岑参的好奇,却无从
豪壮地宣称到边地参观的权利。
 
大好河山。
列车自进入甘肃地界就反复播放:
“撒拉姆毛主席呃,全国人民都爱你!”
“撒拉姆”即维语“万岁”的意思,
有人诬称王骆宾想“杀了”毛主席,
他坐了三年牢。瞧,现在他平反了吧,
到处都在唱。西域有一条河叫“党河”,我目睹了
克拉玛依的磕头机,哦,是的,一到沙漠
我就什么都爱,哪怕一根骆驼刺。
 
靠在宾馆床头,看当地书记论西部大开发,
一样的会场,一样的喝茶翻文件悠然皱眉的人。
人种学的兴趣让我注意他们。
喀纳斯沿途,我以为图瓦人就是骑马的民工,
一样的褴褛,一样的落寞神情。
我见过他们服饰,现在更加相信:
一顶破军帽,一件散落了扣子的外衣,脏到
如身下的牲口,也可以穿出一个民族的尊严。
 
我思考陈寅恪的敦煌学:补足正史
记载不详的一支义军情况。后来的专家
从黄得发脆的资料中发现了阶级斗争,
听说现在已进步到当地古老的经济,
与国际接轨。导游说,魔鬼城的某一堆土
像毛主席卧像,天山和阿尔泰山就是五岳,
这里有仙人指路,那里有唐僧师徒,
天池边添了座西王母庙,暮鼓晨钟。
 
2006
 
 
贵妃雪
 
得先忍受冻雨的针扎,在贵妃雪上岸之前。他们等啊等,像净过身似的。唔,这么多人咳嗽,这么多人流鼻涕,到捂着脸的白大褂那儿。
 
我坚持住了。我的冷与你相似,我的热也没有去势。“雪儿,你过来,旁若无人地到这厢来。”
雾化器震动,他们吸啊吸,为了治好自己的咽喉。
 
风风雨雨,这丫头真有一手。我沿途咄咄,去汤逊湖看个究竟。地产商整了一半的路面结了冰,他们错误的判断竖着,脚手架也没有拆除。
 
汤池荡面纱。爱,腾起一片空濛。
对面的小山说:“你看我,像不像蓬莱?”
“你一点儿也不像,让人讨厌。”我火烧火燎,几乎伸手去探水。
 
她忽然哈哈笑,小指尖碰一下,又不见。我站在岸上,昂首闭眼。她其实知道我流了多少泪水,却偏说:“是你的恨,在我脸上后悔!”
 
她火辣辣地搧我耳光!我真的这么傻吗?如果不逃到附近的酒家,吃一顿鲜鱼丸,让她,而不是我,吊死在一棵树上,我会是发高烧的唐明皇,愁成少年白!
 
2009.1
 
 
庐山恋
 
此平地之高,各景点安如巢,就是历史也挂起了牌子。
唯潇然的感觉是最新发现,我为一超越的你,为一陌生、一无知而苦。
 
临渊而栗,登高而壮,归居而自厚。我在鼎沸、上扬的坡道上。我的人
在层层店铺、穿梭的身体间潇洒,边走边饮。
 
若行若停的自适,浑然不觉山风拂面。
而千米之下的电脑桌,停在39℃,与我隔四百盘,三小时的车程也。
 
而悟,也就只降一点热。
牯岭别墅在庐山的秀额,名人都不在了。你们造出的崚嶒,也敌不过爬山虎的小手。
 
什么声音在磕着,无所不在地磕着。应不是饮露的高士,这些自美的蝉
胸腹间的共鸣箱。
 
201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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