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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春:自由黑蝶的献身之歌 (阅读919次)





 自由黑蝶的献身之歌
 
      李建春
 
 
 
 
  我与诗人张杰的最初联系,似乎是在2001年,他办的第一期民刊《爆炸》,将我放在头条位置,对此我一直心怀感谢。虽然他的这份民刊由于诸多因素影响有限,但这是他在自己的视野内,运用自己的眼光和方式,为当代诗歌做的第一次奉献。此后至今的十几年中,他的生活变化很大,而且也一直在调整着对诗和人的看法。现在他的研讨会需要我发言,我觉得我不应该再犹豫说出我的观点:张杰无疑是一位有待认知的优秀诗人,他的诗,如果运用综合和体贴的眼光,就会注意到其重要性。他属于那种将全部生命的蜜呕吐到卑微的低语中的诗人。他实际上游历甚广,北漂多年,又流亡过吉隆坡,有诸多难言之隐,这一切都成为向内的“爆炸”,他近年的写作在不安中有一种自得,面向卑微的花花草草,写成一种独特的风物诗。隐逸又不安。思想和经验来源广泛,但是综合得几无痕迹,技巧高超。他的那段惊悸流亡的经历,外人实难判断到底是由于外在的压力,还是自己的性格使然,这也是德国作家赫塔•米勒面临的争议。且不去管它,因为他已安妥了。张杰也有一头“心兽”(来自赫塔•米勒的同题小说)。我这么提是想说明,他的诗并不像粗看的那么格局小,他已把相当复杂的社会风景和精神维度用自己的方式熔铸成一种风格。只因他是地位卑微的,缺乏必要的资源平台以养成大气。这实际是今天真正诗人面临的困境。马太效应。但是语言能够使一切翻转。这是最后的希望。
  他性格中有一点曼德尔斯塔姆似的神经质,尽管不可同日而语。他没那么高贵,在汉语诗人中寻求贵族气质是不可能的。他生活的地方是平顶山,连省城都不是,他必须克服许多困难,以获得必要的视野和自信,然后才谈得上“世界文化”的身份。张杰在“爆炸”阶段的诗,已很有一些乡土和底层的感觉,但是他发现这不是他的归处。他确认自己必须介入现代性,在语言的内部写作,于是跑到北京去“做学生”,其实是一种“社会进修”,经历残酷的生活和身心的撕裂。张杰似乎缺少一根世俗的弦,却有一种一恁神就达到的直接、平调绵延的语感。智性的因素,藏在小小的造词中……他没有选择较口语的风格,以表达广阔的社会风景应有的通朗。因此对他认知的困难,部分是他的语言造成的。他的现代性和自由冲动,都已变成切身的痛,他的诗,本质上是感觉型的。斑斓的意象给人的感觉是均质的,缺乏戏剧性,这也是诗不够豁亮的原因之一。但是他有办法越过在常人看来有难度的转折,有时也表明一些观点,却一闪而逝,在知性上,缺乏必要的停留。他的语感已摆脱译文影响,无形中已熏染汉风,修辞干净,不落窠臼,只是缺少一点胆魄,这方面的前例很丰富,比如贾岛、孟郊等一些晚唐诗人,或许他可以列入这个“末代”的家族。我随便择一些,以作说明。
 

  《四月雨后》
 
  褐雀从梧桐树丛,弹出一根虚线的舞蹈。
  猫在梅花树下吃饭,滑动,震动空的波形,
  偶尔,猫舌咂摸盆沿的时间线。
 
  逸世的枝条,在深渊燃烧。
  为晨明欢呼的鸟,为自我的清晨放音。
 
  雨后松针,刺绣着雨后天空。
  松针与女贞叶同时落入长路。
  有童话的梧桐飘入心中,清立。
 
  桐花忽然运行陨星的流落,
  紫花栖身麦门冬上,幽人护士一般游荡,
 
  寻她热爱的青涩束身的树干,
  头顶的云雁,望着我们
  雨后的清风,已把柏树林摇晕。
 
  雨后光斑湿润了河堤,
  河堤在大白杨下吃豌豆,嫩荚奉献出甜。
 
  青鸟隐世在绿叶滚动绿蟒的绿中。
  蔷薇粉花星星点点,弥漫树下。
 
  飘浮花朵,簇拥出一团雨后粉魂。
  电影的世间,阴凉晃动树枝,只有鸟鸣。
 
  小城远处,平顶山被云雾围成空中悬境。
  香椿树,叶放紫光,向杨堤攀升。
 
  白杨微微思虑,观测天空。
  蝌蚪云变成直升机,又化为大鲵。
 
  白杨的绿色清凉,落在卵石小路,
  一个透明世界走在上面,唱着
  我们作为微小自由黑蝶的献身之歌。
 
  第一节的两个观察:褐雀从梧桐树丛飞起、猫在梅花树下吃饭,就一般人视角来说,其实已足够细了。但是他每写一下,都要嵌入虚的风景,“弹出一根虚线的舞蹈”、“震动空的波形”,这是一种修辞的装饰和陌生化。对微小事物的装饰,在心理上是一种过分内凝,不同于对宏大事物的装饰,是卸压和延长。“偶尔,猫舌咂摸盆沿的时间线。”太清冷、寂寞。这么观察的主体,就是后面所说的“幽人”。“逸世的枝条”,写得好,因为植物就是逸世的,“在深渊燃烧”,张杰式的内爆已流露。“深渊”与“逸世”属于两个不同的文明体系。这是现代性遭遇汉风的不情愿。“为晨明欢呼的鸟,为自我的清晨放音”,“晨明”的造词,“欢呼”必有来自外面的心情,“自我的清晨”与“深渊”在哲学上同类。“雨后松针,刺绣着雨后天空。”既恰当又生。“刺绣”这种装饰性的隐喻,是近年中诗艺的一个发展,功劳不在张杰一人。“逸世”“长路”“清立”等,显示他对中国诗词的阅读,已有成果。“童话的梧桐”的说法,也是文化上的夹生饭。梧桐作为乡间常见树木,却有焦尾琴、凤凰非梧桐不栖之说,这是中国传统中对本土生活和风物的敬礼,张杰的修养却不能回到这里,而是带上一点质疑。“桐花忽然运行陨星的流落”,也是由小到大、由实到虚,反倒显示从外面一个开阔世界回来的挤压。注意他不用明喻的自觉。把“幽人”放在“护士”这么一个现代正当职位的前面,也显示他体验的深入和不甘。“寻她热爱的青涩束身的树干”,充满丰富的对女性的感觉。“头顶的云雁,望着我们”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是头顶已经有了一个古老的诗意传统;“把柏树林摇晕”,表明自我的哲学,在这个传统中的不适。河堤吃豌豆,嫩荚献甜,意境秀润,而且抽象、主观。“青鸟”源自梅特林克,“绿叶滚动绿蟒的绿”,洛尔迦式的想象,“雨后粉魂”才是他自己的。“电影的世间”也很有趣;阴凉反过来晃动树枝。“小城远处,平顶山被云雾围成空中悬境”,涵泳了当代哲学的观察。“一个透明世界走在上面,唱着/我们作为微小自由黑蝶的献身之歌。”透明世界,落入风景逸世的心痛,并不真的透明,而是暴力的、神经症的透明。因此是微小自由,虚幻的黑蝶,他把自己幻身的自我之黑,奉献给语言。
  整首诗读下来,处处都有生、拙,如清初书法家王铎所建议的。同时又秀润。这是诗人张杰对当代诗的主要贡献,他称之为“秀骨”。生拙并不源于苍古,而是现代性对日常语言侵入的结果,因此没有“清像”。他缺乏奇崛,因为他的性格中没有这个东西,与英语玄学诗的奇喻擦肩而过,因为归根到底,观念也不是他的特长,他只是懂。他以对生活的屈服显示汉语性格的柔韧。有这么多好,我们还能要求他什么。
 “飞越的花朵具有多难的灵魂,/重重叹号划开了重重献祭的土地。”《鹤》,“黄土体会着生殖的节奏/又体会着恐惧和隐逸的节奏”;“天空威武如皇帝/黄土沉默匍匐,迷幻又迷离”《河畔口占》这些不同来源的诗句,皆可印证黑蝶的微小自由之意志。但是他还是有很多大胆的断语。花朵、黄土、天空皆可拟人,说明诗人已进入万物有灵的世界。
 
  空调像蜂箱,像蜂群修理着巢穴。
  绿色排水管仿佛绿皮火车,驶向天空。
  你脱离你,在更高处望着大海。
 
  我被一只巨兽拍打着,
  像羽毛球,骑着海雾升起,
  空中有看不见的球拍,你有一面内镜。
 
             ——《海边》,2016
 
  这种精当、新颖的感受,发生于写作者恐惧豁开的时刻。“我被一只巨兽拍打着”的感觉,“像羽毛球,骑着海雾升起”,悲怆中不乏幽默。“空中有看不见的球拍,你有一面内镜。”莫非就是他语言的抵抗?“太阳的飞船,激情唱着歌,/画眉在振翅播音,路,流向母体。”就是这样魔幻,忽大忽小。“画眉在振翅播音”,逃逸于自然也难得入神,他的心,有“播音”干扰。“路,流向母体。”这个母体不仅是自然的,也是文言传统的。虽然他不情不愿,但是毕竟已逐流过去了。母体的温暖,带上了心理学上的病态。自由的路,有献身的恐惧;自然的路,有认知的迷障。这已是普遍的现状。
 
 
丁酉四月十七,江夏藏龙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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