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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与夜色(1997.4) (阅读572次)



阳光与夜色
 
1
 
诗人,当你遥望一座矿山
你的内心有何感想?
站在光明的蓝天之下
你的内心是否涌起了某种黑暗?
 
你是否联想到写作也是另一种挖掘?
你也是一名在黑暗之域中劳作的矿工?
从现实中的那一座煤矿和那些矿工的身上
你便清楚地看见了你的前世和今生——
 
我是我的圣徒,我是我的奴隶
一生离不开信仰,一生离不开苦役
生命之中开满了遍野的荆刺和罂粟花
经过痛苦的煎熬之后,它是否会变成上瘾的鸦片?
 
生活,让人不想如此却又不得不如此
正如你无法逃离你所呆的那一个恶劣环境
它像枯井一般包围着你,让你无处可逃
你终生的愿望只不过是:过好一点儿!
 
我是我的诗人,我是我的矿工
一生离不开诗歌,一生离不开底层
不易为人看见的角落,到处都充满了生命
我停下前进的脚步,久久地凝视着它
 
它显得平常而又开阔,就像一口生活中的井
它要广大也广大,它要渺小也渺小
但你需要从井中打水,你的日子需要依赖于它
呵,你说你有了自来水,但你也必须要付钱!
 
正如你向往远方,谁不知远方自有更好的去处?
可问题是你能够轻易摆脱身上的束缚而孤身前往吗?
远方难道就不需要艰苦奋斗了吗?
没有谁会把美好的生活自动奉献于你的面前
 
正如矿工摆脱不了地底下的矿井
他们自有他们的命运
而你,你这个为它所写黑暗诗章的诗人
也自有你自己的命运,而你身在其中也看不清
 
正如地下的矿井,它太黑了,成了一个深渊
看不到它的底部,它从来不露自己的真面目
它的内心是什么?你看不出,你摸不着
你看到的是:黑暗沉沉,黑雾森森
 
矿山!一座黑漆漆的巨大迷宫
埋藏多少殷殷财宝和森森白骨?
它是传说中森林大帝的陵墓?
还是现代“地道战”的一个战场?
 
日升月落,地底终年不见一丝阳光
黑暗遮天盖地,伸手不见五指
噢!当光明成为生活的奢侈品
黑暗便是地狱无敌的巨人!
 
月落日出,大地上一片光明
地底下你无法见到蓝天白云
无法享受习习清风,更不可能梦想花好月圆
你唯一拥有的就是无边的黑暗!
 
我们就像一群远古的类人猿,或者黑猩猩
生活于这个物欲横流、喧嚣尘上的转型时代
对于外面千变万化的世界,我们多么孤陋寡闻
仿佛正应了一句老话: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我们宛如一群山顶洞人,在这里钻石取火
一条时代的隧道:让我们从今天返回到远古
无边的灰埃在我们身上凝结出一道道黑痕
你说不出它的有害,它的可怖
 
好像我们挖的不是煤,而是大地的尸骸
一个远古的黑色精灵,让我们煞费脑筋
如果你不使尽九牛二虎之力,你决不会
看见它的真正面目——埋在历史的深处
 
2
 
我的生命是竹篮打水
你的梦想是石头开水
 
当他处于生存的迷茫
他何时才悟彻了生活之谜?
 
当你抬头东张西望,为命运焦灼不安
把什么给你,你才能得到安慰?
 
光发牢骚不干活的人必定是懒鬼
怨天尤地的人必定是叶公好龙
 
大树刮风,小人得志
你看不见命运摇身一变的真面目
 
即将到来的命运不会比昨天更糟
即将到来的死亡不会比明天更好
 
生命大于活着
痛苦大于欢乐
 
你的脚步在哪里?你大声询问自己
得到的只是历史的沉默
 
诸神的嘲笑算得了什么?
痛苦是人类的神性!
 
当你只看见黑暗,看不见自己的价值
心灵的光明究竟潜伏在何处?
 
日日,月月,年年
太阳照样是太阳,命运照样是命运!
 
我是我的圣徒,我是我的奴隶
一生离不开信仰,一生离不开苦劳
 
有朝一日,当你解脱了苦役
你是否忘却了你身上的使命?
 
“我”到哪里去了呢?
——幸福听到了你的追问
 
生命必须根据自身来解释
苦难必须根据现实来确定
 
历史无法还原
死亡无法再生
 
撕碎了一张白纸
就撕碎了你的历史
 
3
 
当你领出矿灯,起身走入井口
阳光在你身后收回了它的光线,你一步跨入
另一个世界:眼睛不再明亮,一切皆是幽暗的存在。
你肉眼看不见广大的幽暗,仿佛失明的蝙蝠
黑暗呈现在你面前,仿佛大地的夜半时分
一支矿灯的一道光亮照出五六米远——
唯一的光亮就是它:你在黑暗里唯一的依靠!
 
比黑暗更远的,是黑暗,是恐惧,是传说中的地狱!
黑暗无穷无尽,无边无际,黑黝黝的,形如太虚。
你几乎找不到自己,仿佛被无形之力推到了另一个星宿
在那里你几乎找不到任何生物,只有遍地的矿藏和化石;
或者飘浮在无垠的宇宙当中,找不到一个落足点
永远悬浮,成为太空的垃圾,人类的遗弃。
忽然波涛涌来,它又如一汪无边的黑海
你抓不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你说不出黑暗的可怖
一条鲨鱼张开血盆大口,箭一般向你袭来
你忍不住慌张,呛了几口水,生怕自己
被死神抓住,溺死在黑暗之中
你跳上大陆,大片的森林被你一看,宿命般片片倒毁
你找不到你来时的归路,仿佛迷失了踪迹
而森林大帝的仪仗队,列队欢迎
你这个不速之客,他们疑你为天使。
 
黑暗,它是什么?
黑暗永远是人类的恐惧,它未知,它叵测,它宿命
它神秘,它诱惑,它危险,它是一个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的
虚空!它鬼怪,它精灵,它千变万化,仿佛你内心的魔鬼
又仿如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你看不见它的尽头在何处!
你大声呼唤上帝,上帝此刻无影无踪
无论你怎么呼唤,上帝也不可能给你光明
唯一给你光明的是:你手中的这支小小的矿灯
它又沉又重,仿佛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但它毕竟还亮着——照见你脚下漆黑的路
幽幽黑道,漫漫长途
你可看见你一生的出路?
这唯一的光亮,给你信心和安全
让你不怕魔鬼和黑暗;你的一双眼睛
它把你见到的一切告诉你的心灵
从来不曾欺骗过你。它是你一生幸福和安全的保证!
如果你一旦失去了它,你终身就会陷入永恒的黑暗!
 
4
 
假如这时突然出现一条恐龙
踏得地道隆隆作响,摇摇欲坠!
我们闻风丧胆,一哄而散;还是
群起攻之,聚而围歼,和这史前的庞然大物
较量一番,试试人类的力量?
 
如果这时发生了核战争,我们一点用不着害怕
地道是万无一失的防空洞,防御核辐射的保护伞
攻击别人保护自己的地堡。我们用不着担心受到核污染
只要存贮上足够的淡水和食物
我们即使在地洞里生活一百年又有何妨?
 
从过去的战争中我们学会了战争
“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当年担心吊胆的战争不曾降临
我们却差点把家园毁灭之后,不得不开始重建
它在我们的双手下,必将建设得更加美好!
我们从抄家、揪斗、“喷气式”转入“地道战”
那残酷的一幕幕渐渐被人们忘记
改革开放又逐渐把我们卷入怀疑和迷惘
 
从过去的窝里斗我们又学会了勾心斗角
从飞快的物价上涨我们又学会了斤斤计较
经济狂潮又让我们趁机捞一把,昧心发财
信仰早已失去,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治理污染只不过是经济发展的遮丑布
生态失衡带给人们的致命伤处处显露
而人们却见怪不怪,仿佛就该如此
正如人心的欲望,千变万化,又怎能用道德制约?
这个社会转型,几乎有如变脸,好些人摇身一变
靠来历不明的金钱率先富起来,形成了新的等级;
而多少平民百姓则被踩在脚下,成了时代的牺牲品……
 
当你说出现代的别扭,现代却把你扔弃在一边
生活在别处,你记住了它:到别处去生活
别处却同样令你深受其苦,你逃也逃不掉
这个二元分割的社会,正如一个无物之阵
限制了多少人的自由,吞噬了多少痛苦的肉体?
当你回忆起昨夜的噩梦,四周的真实又令你吃惊
你找不到你自己,无论是声音还是心灵!
 
5
 
A队里缺少三个人:老李工伤残疾,无法上班;
老刁三日不见人影,折腾小本生意;
老刘半工半休,爱来就来,爱走就走。
一队人无精打采,如同昏头的公鸡,垂头丧气
一天八个小时,生产不到三车煤炭,效率极低
班长愁眉苦脸,矿里三个月发不出工资
老婆孩子要吃饭,工人怨声载道
——这叫我怎么指挥?
 
B队更惨:光棍司令老林坐在工作面上发呆
一队人只来了他一个,他恨不得把这地道炸个粉碎!
可惜他只能咬牙切齿,大声骂娘
发泄一通之后,抡起拳头捶着脑袋
他两嘴发苦,习惯地摸摸口袋
——可惜不准带烟下井,否则他会恨恨抽上一包!
 
C队七零八落,人也不多见几个
零零散散,到工作面去走了一遭
活儿没干什么,牢骚却堆满了一地道……
 
D队呆了三个小时之后,撤!
大伙拔腿就走,上井
回家,一个个忙活路去了。
 
办公室里,矿长正在发愁:
眼下又要过年了
拿什么给大伙过年呢?
要是像往年一样红火,大家一定有说有笑
可是今年煤矿亏损严重,三角债拖得企业奄奄一息
怎么办?出路在哪里?
 
6
 
我知道诗人所感叹的黑暗有时多么浮夸
假如他来到这里,面对这现实的困境
他可能会大吃一惊,一改过去的目光
——这是真实,并非夸张!
当我们把一个诗人赶到煤矿井下去工作
他是否会怨天尤人,埋怨命运的不公?
 
他是否会变得坚强?
他是否会放弃写作?
他是否会承认命运?
他是否会向黑暗低头?
这一切我不得而知,我不能假设。
 
当黑暗真正地来到,一切都会黯淡无光!
不要奢谈心灵,心灵只是本能的反应!
他会被生活围困,而这生活又是怎样的灰暗?
他会叹息自己的命运,怎么会落到了这个地步?
纵然生命之树长青,那只是别人比你更幸运!
 
我们即使埋怨也是有限的
无限的是我们手中的活计——
该挖煤的挖煤,该开巷的开巷
该做什么的做什么,大伙儿双手一刻不停
 
如果要吹牛,此刻我们没空
如果要喝酒,那也得等到我们收工回家
如果你从远方来找我,此刻你肯定找不见我的踪影
如果你是一名记者,千万别让黑暗蒙蔽了你的双眼
如果你是一名领导,下井亲临第一线,请你给大伙示范挖煤
 
刚来的小伙子要多多请教老师傅
要多多动手实践,多多吸取经验教训
当老工人手把手教你,你不要害羞,不要难以为情
不要嫌脏怕累,更不要眼睛生在头顶上
认为他的方法陈旧不堪,已经过时;
眼高过天的人往往最终自己吃亏!
你看,老工人的鼻子不时猛嗅一下CO的浓度
他四十年的鼻子比狗还灵,比检测仪还要准确!
 
——一身矿衣,脏如一只乌鸦
——一张黑脸,黑如戏台上的包公
——一身臭汗,宛如终日犁田的公牛
没有什么可笑的,这就是真实!
在地道里,大家彼此一样,分不清你我
谁是张三,谁是李四
只有靠从声音辨认出来
别跟我说什么天哪,太危险
小心岩石撞扁你的脑袋!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磨洋工,干完就走!
这是我们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日常最普遍的道理——活着就是好!
你不要把小命丢在这里
安全出去就算你命大!这绝不是开玩笑!
对于我们来说,这里似乎很简单
挖煤,表面上没有什么可怕的
黑暗只不过是小菜一碟
死亡只不过是厄运降临的一瞬
我们不会奢谈生命之轻
我们不会追究生命之重
我们的愿望极其简单——
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当你把一辈子花在挖掘里边
你将会掘到梦中的噩运,还是现实的黄金?
生活就是说不清的工作与歇息紧密相连
就是白与黑的日子循环,就是无尽的流水帐
 
可一旦出了事故,仿佛永动机的齿轮停了停
不久又恢复了转动,缺了谁地球照转单位照转
而你的家庭却轰然倒下了一根顶梁柱
无边的痛苦和悲哀都由你的亲人领受
而他们也不得不在痛苦和麻木中将你忘诸脑后
因为眼前的生活必须要过下去!
 
 
7
 
太多的黑暗,太少的阳光
夜呵,你可曾给我什么安慰?
 
太多的辛苦,太少的收获
心呵,把什么给你你才能平衡?
 
阳光之下,大地之上
人呵,你可曾得到过什么安慰?
 
如果我痛哭一场,必定有些缘故
如果我大笑三声,必定有些原由
 
我是我的阳光,我是我的夜色
它混在我身上,让我痛苦不堪
 
我是我的矿工,我是我的诗人
我写出的诗章,你们又能够读懂多少?
 
我的矿工兄弟,我的父老乡亲
我该怎样言说你们?该怎么回报你们?
 
难道我一言不发,自暴自弃?
难道我自甘沉默,沉沦下去?
 
生命之中到处充满了打击和尴尬
经过自我调节,它是否会变成阿Q?
 
矛盾终须解决,生命得靠物质支撑
理想得靠现实支持——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
——而你又究竟占有几分?
 
而你,诗人,你写出的是
废纸一张还是触及灵魂的疼痛?
 
在这个欲望的时代,利益驱动人心
破坏了多少天经地义的事物
 
何去何从,你左右为难
你最终又壮烈地成了历史的牺牲品
 
我是我的圣徒,我是我的奴隶
一生,我将作出怎样的选择?
 
你将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我遥望这个金钱至上的年代
 
那里同样充满了悲欢离合
那里同样充满了美好和罪恶
 
         1997年4月于罗城
 
[一则附录:
      曾经有朋友评论我诗中的叙述元素到了1998年开始写的《广州诗章》才大量注重起来,大量运用起来,其实他没有能够通读我的作品,没有能够了解到我的写作运行的规模,且不说早在1995年前后我已经注意到“叙事”的重要和对“抒情”的校正和对事实的“救赎”(我姑且用这个词)——试想一个口口声声说明自己学习和借鉴《荷马史诗》和《浮士德》的人怎么能不注意“叙事”及其运作的方式呢?别的不说,只说我来到罗城任教之后,写作的首个对于我个人有着承前启后意义的诗作——《阳光与夜色》,内中的章节就大量运用了叙事体,读者可以参见。之所以说是“承前启后”,并非说这一作品有着特别重要的价值,而是说,它在我个人的写作史上,是我离开桂林之后,来到一个偏僻的、陌生的地方之后,重新开始提起笔来,正式开始写的一个作品,是我尝试着恢复写作的一次试验。它带有探索的性质,反映更复杂的事物,且对应时代和人心,对应个人和群体,将我融在更大的群体之中,将我融入更大的时代背景之中来言说。从今天来看,它多少是有一些值得存留的意义的,而我先前曾经想废弃了它,因为我觉得并没有写到我认可的地步;现在我看来,尽管我写得不够全面和深入,它的创造性的东西尚未完全呈现和展开,但是它仍然具有一定的意义。从此诗来看,我当时尚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节奏,此后,随着环境的磨合和内心的波折,许多诗作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变成了非我之诗。这我已经在别的文字里提到了,这里就不多说了。——但是,那些“非我之诗”,今天已经变成了我命运中的“自我之诗”,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无法避免的尴尬和宿命。我不是为自己辩护,事实上也无法为自己辩护,因为事实就是如此。我宁愿我的身和我的文都不在这里,但事实上又无法改变。一个人的特殊环境就注定了他某一阶段只能写作那样的诗歌,如果不是那样写反而奇怪了,矫情了,虚伪了,或者准确地说,是虚假了,或者事后的重新造作了。我也并不是说,我那一艰难时期的那些诗作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意义,事实上它在艺术上是不足的,但它真实和直接,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折射和反映了我的命运变迁和生活境况以及内心苦闷。别的不说,至少有一点是值得肯定的,它让我保持了简单而直接的训练,使我的脑子没有生锈,特别是使我知道我还活在这个人间,并且最终战胜了它的艰难。——作者2006年7月20日早上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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