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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象的碎片拼接》 (阅读415次)




《意象的碎片拼接》

——简析诗人于耀江的意象衍生意象诗学

在一个诗人写诗写了60岁之后,我想,再关注他和他的诗歌应该是一道风景,这种风景便是由诗人的诗歌意象体系构建而成,形成了诗人的个体语言模式和诗人本体的样子,也是思想的一种概括和完成。
在关东大地上,诗人于耀江就是这样。从诗人于耀江的诗歌本体来观察他的诗歌意象,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即意象的碎片拼接,即在意象衍生意象之间使诗意流转,既体现出了诗人本体的审美方向,又使意象的内在关联艺术化。由此,我可以打开诗集《危险的细节》做一次整体观察,也可以拆解诗人于耀江的《自己的碎片》组诗,在危险的细节上做一次细微的观察。譬如:“转过头去/还得转回来/自己的碎片太碎了//打碎的时候不知道这么碎/捡的时候才知道碎得无法捡/血液流回去/家门口找不到了/出生地找不到了/麦子朝向白面生长/我已经准备好了装白面的口袋”(《自己的碎片》)从这里我会发觉,诗人于耀江把意象碎片拼接得了无痕迹,可以清晰地捉住意象之间的缜密逻辑,在意象的流动中流向一种意外,这种意外的白,即是白面的白,也是人生之白,白得透明透亮。诗人于耀江不仅在诗歌本体中呈现自己的本体是自己的生命方式,也在意象的碎片与拼接中传递生命的状态,在一首诗的每一个细节中自行变化意象,似乎是在偶然地经验非逻辑的世界,紧接着“田野深如麦子/电线杆拉出的电压有高有低/高的地方很晴朗/低的地方晴转多云/谁在路边晒成了苣荬菜/心里有一点发苦/想起那么多年的自己/一个一个生病了/一次一次把血液扶到血管里/已不认识回家的路”(《自己的碎片》)因此,使得诗人于耀江的意象碎片拼接充满了生命的张力,又自觉地转换成为生命的样态。从《自己的碎片》组诗的意象碎片拼接的样态来观察诗人于耀江,首先,可以概括为具体的“麦子”和“电线杆”的不同和相同,其次,以此可以代替农耕时代和后现代生活的存在意义。
基于此,在细读之下,我发觉诗人于耀江的诗歌写作是在把意象的碎片拼接,让不同的诗歌文本中产生多种辨别方式,可以概括为语言的伦理,意象衍生意象,荒诞的呈现等等。

一、语言的伦理

最近几年,我一直在关注诗人于耀江的诗歌语言变化,尤其是在细读诗集《危险的细节》中,使得我和诗人于耀江在一起享受诗歌语言伦理的盛宴,感受诗人于耀江的成熟智慧和热情抚照,让疲惫生命安顿在一页页写满诗歌语言的白纸上,细察出两种生命的律动:诗人的生命和诗歌的生命。面对诗人于耀江的诗歌语言说话,总体感觉在自然的说话之间稳定了内心的隐隐不安,又在诗歌语言的伦理中体验着诗人于耀江的奇思妙想,可以得到诗人于耀江的诗歌语言魔力和劲道,将我带入穿越时空距离的欢愉、警醒和安慰之中。诗人于耀江的诗歌语言伦理是对诗人个体生存的深度吟述,抵达了天命之年,如此也应和了诗歌写作中的知行合一之说,同时也构成了诗人于耀江一而贯之的姿势。在《危险的细节》诗集中,细读《打开纸包着的火焰》、《一个房间和下午》、《倾斜到午后》、《一墙之隔》、《飞翔的理由》、《下午的猫眼》、《旧小说中的一页》、《退出风景》等意象碎片,用我的结构语言拼接起来,我认为这些诗歌都是令人羡慕的诗歌佳品。诗人于耀江对具体历史语境有着深入的挖掘,并经由诗歌语言伦理予以精准的命名,又巧妙地绕开了语言的批判,以意象的奇妙拼接,将一个人的人文主义情怀融入了生命诗歌和诗歌生命的场域。“深度个人化的历史意识/和她正在擦玻璃 /没有使用刷子/而是使用一条白色毛巾/从楼层的高处挥动/就好像从天空摘下来的云朵/这种日常生活劳动/如果/放在一楼/ 那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危险的细节》)如今,在2017年之春我一直难忘于《危险的细节》的诗集名字,据此可以得之一个诗人可以摘掉人格的面具,可以打碎人生的镜子,可以在语言的伦理中显现出深远的内心气息。

二、意象衍生意象

诗人于耀江沉潜在意象诗学的意象衍生意象中,不仅致力于对诗歌语言表达能力的捶打,还在诗意的淬火方式上自觉调整,以精微透明的气象和轻灵顿悟在意象世界完成了诗意的积淀。诗人于耀江的意象衍生意象主要表现在逻辑思维过程中的意象穿插,穿插在浅表型的类似物中间产生相互逼仄,在相互挤压出的一条思想光线上上升,在忽然之间链接一线天光,令人欣喜不已。诗人于耀江将意象诗学在意象衍生意象的难度中加大,加深,加高,形成了复合意象的组合循环,即将相关的“前意象”转化成“后意象”等,使得看似完全不相同意象相互关照和依存。而诗人于耀江的意象衍生意象的内涵远不止是侧重于复合意象的组合循环,更是以心中的“诗歌之道”遵从于诗歌的教化,终日盘坐在诗歌的蒲团上时时揣摩和体会“诗歌之道”,以此进入神化的无形。
面对诗人于耀江诗歌文本细读,可以用一种追慕的方式进行解读,也可以用一种新意象的诗歌理论直觉地诗意描述和想象,让自己自觉进入自我解读的思想状态,同时,也加强对“意象组合结构”的认知。或许,以意象衍生意象原则来解读诗人于耀江的诗歌方法,是我个人的一种错误的解读方法,但是即便是错误的,我也要持有,依此进入另一种交流和对话状态,然后把持有不同意见者拉入到自己的成见中,让持不同意见者接受我的一个人的意象衍生意象解读方法,使自己偏离自己的成见,敞开自己的思想,让意象衍生意象进入导读状态,在意象衍生意象的理念中,敞开诗人于耀江的个体生命,以诗性的本真进入诗人于耀江的个人化经验或自由性情,在诗歌生命和生命诗歌的语言临界点上直接感受诗人的灵魂存在。
在诗人于耀江的生命诗歌和诗歌生命作品中,意象衍生意象的流动转换无处不在,再次细读《自己的碎片》组诗可以发现,诗人于耀江的意象衍生意象手法在《一天回来了》的诗歌里穿插自如,将意象衍生的意象植入祭司性的诗歌文本,全诗如下:
                                                  
一天回来了  我却没有回来
胡同溜到大街上丢了  正在一截一截找回自己
纸丢得到处都是  也回不到原来的纸上
我在现在里住得供血不足  身边的树还没有扎根
鸟的叫声也没有扎根  叫得比电线杆还高
撕下的日子在胡同里飘  像大雪似的
像比喻雪很大的鹅毛  塞得胡同捂着嘴咳嗽
杀羊的胡同  杀得羊咩咩叫的胡同
把羊牵进炭火里  胡同只剩下羊没有挣脱掉的绳子
一天回来老半天了  灯光也点亮老半天了
星星住在旅馆里  楼梯在木头里走了很多年

三、荒诞的再现

早在上世纪60年代开始写诗的诗人于耀江,已出版诗集《末之花》(1988年•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于耀江抒情诗选》(1996年•中国华侨出版社)、《个人风景》(1999年•远方出版社)、《危险的细节》(2008年•作家出版社)、《花间》(2011年•国际文化出版公司),散文集《青青木栅栏》(1994年•吉林人民出版社),随笔集《诗人与情人》(1999年•中国华侨出版社)。从上述诗集的时间节点上看,诗人于耀江以诗歌生命和生命诗歌经历过一个多变的,吊诡的,荒诞的社会现实。
正如诗人于耀江所说:“人生的质就是艺术的质,这质是荒诞的。有人类和有艺术开始,人类便和艺术戴着假面跳舞,所谓的使命感和责任感都是不真实的,它的前提就是因为人类的意识是假的。人类对于生与死、爱与恨等一系列主要认识的概念都是内涵没有穷尽的浅概念或假概念,而人类最高阶段的今天仍然无法使这些内涵趋于穷尽和真实,人类的内涵本身就是一种荒诞,人类对于内涵的认识又是一种荒诞,所以说,未来艺术的质只能是荒诞的再现,而别无选择。” 诗人于耀江与荒诞的世界存在着永久的分歧,但是,诗人于耀江却学会了从荒诞世界中将自己剥离出来,在以意象衍生意象阐释真相,又在真相的路线上深入下去,找到生活的原初状态,经过现实生活的粗粝部分,也经过诗歌的危险细节,直抵人性的深刻,在终极之美的诗歌生命中寻找答案,答案令人惊讶,说出了一个人的不可靠。
  
一个人是不可靠的
                                                      
我在想我的另一条支流  现在流到哪了
趁星星都睡在天上的时候  河里没有几块石头

白天的发条拧得很紧  头发丝也绷得很紧
这岸的梅花开到了那岸  从那岸回来夜已经深了

神秘睡在一朵花里  开也寂寞谢也寂寞
一朵花没有几次路过自己  停下也让自己惊艳

水在镜子里流走时间  剩下的波纹挂在墙上
所有的碎玻璃都在寻找前途  扎出一滴血也很珍贵

现实不可靠  总是让我们纠正靠过的记忆
臀部宽大是可靠的  我的肉找到了骨头的支架

没有到过的地方太远  远一点就不可靠一点
未知的爱情用脚步量近了  近了反倒有一点紧张

故乡也不可靠  越是离开久了越不可靠
种下的树根是可靠的  种下的云朵靠也靠不住

一个人是不可靠的  一个人的血液是可靠的
如果拴在村外的电线杆上  也会把季节扯出老远

在这首诗歌中的河流或许就是养育诗人于耀江的昭苏太河,几块石头或许就是社会现实的文化符号:“大跃进”、“文革”、“四清”、“批林批孔”等,这些符号已经深陷在梅花里谢了,谢在时间之岸,又在黑夜里划成一条曲线,像流水在镜子里流走,在玻璃上寻找前途,玻璃却扎出一滴弥足珍贵的血。血是什么?是诗人生命的样态和诗歌生命的样态,诗人于耀江离开了自己的出生地,在描述懵懂之爱,把爱情夹杂在疑似失意与惶恐的甘美中,在以生命的本能发射诗意的信号,在用骨头的支架抵御荒诞世界的诱惑和刺激。紧接着在天空上种下云朵飘入四平,而四平的天空却是四方形的,又是一个没有厚度的平面,诗人于耀江忽然说出了一个人也不可靠。
其实,每一个人活在荒诞的世界都是一种不可靠的荒诞尝试,如何解开荒诞现实的诅咒与规约,是每一个人的生命课题,我已经看到诗人于耀江已经完成了许多,许多,已经道出了荒诞,非荒诞,都是人类和艺术无可奈何的痛苦,在随手把自己的灵魂存放在神秘的世界中。

2017/4/11


附:《自己的碎片》(组诗)

/于耀江


□伊尔施
                                              
伊尔施  火车从阿尔山出发的末梢
雨天的铁轨有点凉  阻止了两旁的麦子走到一起
麦芒的针尖闪烁其词  想要缝合天空
没有缝合的地方  仍有阳光像伤口一样撕开
麦田疼得闭了一下眼睛  几棵走失的树
一味地表现为孤独  尽量地站在周围没有树的地方
以显示无边无际的大  都缩进了一粒麦子
伊尔施是边界  山走过去了  河流走过去了
只有火车咣当一声停下来  我们下车了
鸟的翅膀来不及收拢  也偷运了打湿目光的雨水
比阿尔山远一点的伊尔施  寂静中的伊尔施
荒凉中的最后一件衣服  手有点发凉
心有点发紧  铁轨内侧的锈混着雨水往下滴落
今晚在这个无梦的地方梦见哪个地方有梦
麦子尽管成熟晚了  也没忘记交待一些黄的事情

□一个人是不可靠的
                                                      
我在想我的另一条支流  现在流到哪了
趁星星都睡在天上的时候  河里没有几块石头

白天的发条拧得很紧  头发丝也绷得很紧
这岸的梅花开到了那岸  从那岸回来夜已经深了

神秘睡在一朵花里  开也寂寞谢也寂寞
一朵花没有几次路过自己  停下也让自己惊艳

水在镜子里流走时间  剩下的波纹挂在墙上
所有的碎玻璃都在寻找前途  扎出一滴血也很珍贵

现实不可靠  总是让我们纠正靠过的记忆
臀部宽大是可靠的  我的肉找到了骨头的支架

没有到过的地方太远  远一点就不可靠一点
未知的爱情用脚步量近了  近了反倒有一点紧张

故乡也不可靠  越是离开久了越不可靠
种下的树根是可靠的  种下的云朵靠也靠不住

一个人是不可靠的  一个人的血液是可靠的
如果拴在村外的电线杆上  也会把季节扯出老远

□走到哪了
                                                  
把自己当成别人当了许多年
其实我就跟在自己的身后  经常踩掉自己的鞋
还寻找踩掉鞋的人  大街修得又宽又长
卷在胶卷里带回了家  像记忆中卖给昨天的布匹
抖也抖不出尽头  忽然感到血液走了捷径
或者短了一根  与路的前方怎么也联系不起来
乌鸦和乌云压过来了  闪电痉挛一下
往事在铁丝的那端  就与这端的钩牢牢地焊在一起
走到哪了  一根头发一样细的路走到哪了
头皮如同雪花落进冬天  它的意境还很深远呢
会走的人都走没了  剩下的尽头在等我

□原来的地方
                                                    
在原来的地方等我的不一定是原来
我的原来也模糊成下过雨的玻璃  四四方方的一小块
尽量收集巷子尽头趟着水走过来的阳光
世俗的人被世俗带走了  为了世俗换上新衣服
参与到更大的世俗里面去了  巷子在这端
留下的空  比想象还空  比椅子坐着的人离去还空
完全进入鸟的叫声搬到别的树上的寂寞
我原来在这里  又离开了这里  现在来看这里
这里好像不是这里  是记忆中出现的错吧
还没有纠正过来  错开的花不止一朵  错是开后知道的
扒过墙的灯光也虚弱  只能偷看理论的颜色
然后没有理论  生活不仅插满了花蕊的电线杆
也不断运送着颜色和香气  我的鼻子过敏
忍不住打响了一个喷嚏  巷子的寂静撕开一道口子
我暴露了世俗的地点  和所有居住的人一样

□再嗅一嗅
                                                
现在被人偷走了  只剩下了过去
走进旧地址的人也旧了  只有云的豁口是新的
夜里被雨洗过  黑云黑着  白云白着
它们融合在一起的灰  暂时还没有调解出来
过去的门需要很长时间锁着  一把锁头才能够生锈
把蜘蛛锁在了里面  把青草锁在了外面
拴着老家的绳子剪断了  成为了两个接头
从此绳子系不上扣  也打不上死结
东南风再次漂泊回来  几棵白杨树赶紧说出了绿
绿是杨树的膘  跑出了几公里也没有瘦下来
我没有现在  或现在看我都看不清楚
现在是没有拆洗的被子  盖上了总能梦见过去
过去是老房子的屋檐  檩子从树上砍下来
长得伸过河去  到现在也没有被阳光的锯齿给锯短
我身边的碎屑堆成了堆  像蚂蚁的冢
嗅一嗅  再嗅一嗅  气味的指针指向了我

□医院下雪了
                                                  
十一月的医院下雪了  所有的床单都是白的
树落下想不起来的叶子  童年隔着很宽的大街

那个人是我吧  现实中丢的不仅是别人
还有无限的路上和有限的自己  只是我一再忽略

记忆的路口太多了  走回去又一个都不认识
何况走在前面和后面的人  他们的气味找不到家门

走在血液的地平线上  冬天有冬天迟钝的风景
让我用腿来想一想前面的路程  谁挖的坑冻住了

从前扶过的影子坐在路边  现在路边扶着我
用走在电中的电线  用电在断开地方的两个接头

走那么长  一步的跨越那么长  鹰在血里诞生
在冬日的天空画出十字  镀上阳光就是金的

我生活的路线将被更改  心里的路线是一回事
血液是另外一回事  想象的花开了  一朵都不能采

□有雪陪着
                                                
在屋里  看外面下雪
心里就一片雪白  或不直接看太阳晃出的光亮
眼睛不晕眩  心就像在很厚的雪下藏着
很远的外面带回到屋里  屋里有春天的感觉
鞋底上的雪化了  汪出脚印一样的水
实际的春天还挺远  今年雪大  比预计的还要远
一个省份在脂肪里睡去  到现在还没有醒
有雪陪着  松树的性格还那么坚贞
叫做叛徒的花开了  那时的我们都不在现场

□雨终于下了
                                                  
走着  走着  就走到了一朵云的下面
黑走进白  白走进黑  现在是不白也不黑的灰
天空就要下雨了  阴得那么均匀的颜色
像近来心里揣着的无法解决  又集中体现在了脸上
我很小  像躲藏起来  现在你就找不到我
时代也以为我丢了  时代喊我时没来得及答应
那天的火车只带走一个人心里记住我的名字
到底要去哪里呢  把我当做胸前的纽扣
紧紧地扣在扣眼里  雨终于下了  跟着火车下出去很远
向日葵终于开了  也跟着火车开出去很远
没有一朵在雨中想要回来  没有一朵不穿着颜料
像在田野刚画出那样  我和田野都丢了
我丢在有向日葵的地方  向日葵丢在有我的地方
从阴天的边上蜇出一点蓝  我们中间的蜜蜂
一只  两只  三只  在晴天里才会嗡嗡地飞来

□ 预料中的晴
                                                   
今天预料中的晴  天空像块扯出的蓝布
钉上了几只鸟的纽扣  路过山尖时全都刮丢了

水渍回到带刻度的瓶子  回忆中耽搁久了
时间也会生锈  锈的颜色中我辨别出了钢铁和铜

现在的樱桃藏起雨水  从不丁点的青藏到红
我的皮肤藏住血  血压高低都是屋檐下得梯子

晕来自于现实的摇晃  上帝在摇晃中始终不摇晃
一颗拜访上帝的心  却不能恢复露水的原样

天色朦胧地黑了  黑成麻雀叽叽喳喳嘴的形状
伸进窝里的两根手指  没有一根代表警察

和平年代的心里兵荒马乱  夕阳的肺病咳血
我是你的熄灯号  这时候铜身上的锈迹已经全无

□站在温暖的立场上
                                                  
雨水在两朵花之间歇了一下
下一根电线杆歇得更远  留下了低洼和水的痕迹
我在攒下经验的基础上盖起了房子  插上
一种语言为了防止另一种语言生长枝叶的篱墙
不说话  不再为说话而说话  说出的话
走在比草还深的路上  正在为回家找不到方向
所谓的回家  就是把自己在外面放得久了
想要把带走的泥土数回来  把带回来的空气
在玻璃上擦得更加干净  在打开的门里
过省份里最小一座城市的日子  或经济的形势严峻
冬天一到就步履薄冰  就紧张地过河
找到树叶落得最多的地方  站在温暖的立场上
由此我反对落在日历上的小雪  也反对
落在日历上的大雪  它们让脚下的冰变厚
开在零度以下哈气里的火车  只能一点点回来

□住在河边
                                                
树住在河边  一住就是多年
搬到树上的叶子搬走了  最后的鸟也扔下了鸟巢
月光盛满了内心  有时空得无可奈何
这样的地址被风吹着  吹来吹去的尘土不准确
尘土的多与少也不准确  我的眼睛眯住了
老半天鳞一样错落的瓦等来了雨水
巷子有多长  泥泞有多长  巷子里的目光又有多长
世界很大  总在很长的距离上传递话语
雨水里长出了什么  雨水的耳朵也听不清楚
城市住在树中  一住就是多年
树在树里面老了  根能回来  叶子背着风的口袋
像一个胃空了  里面找不到一粒粮食
像北风缝的线开了  为难的事情撒了一地
我在收起的时候  自己差一点落在口袋的外面

□走到了年底
                                                   
把煤塞进炉膛里  有段走过的路叫做烟
掏煤灰掏出的生活  掏出的火已经变成了灰白

余烬的火烤熟了地瓜  还有噼啪作响的豆子
生活慢慢地挨  有的烧过头了  有的等到了火候

我把烤热的手伸进手套  十根手指上路了
抓不住的风迎面吹来  一滴水在冰里滴不出来

前面山坡是雪  后面山坡是雪  山顶是刀刃
冻住的蓝切下一块  里面住着鹰  暂时还没有化

除了冷能够带走  预定的冷里也预定了远
越走越远  越走越冷  童话一走就走到了年底

冬天的温暖在一块煤里  像生活一样不经烧
原来比较高的火苗  现在像头发一样越剃越短了

□最小的灵性是最小的花朵
                                                      
灵性是眼前的花朵
最小的灵性是眼前最小的花朵  它们努力地开着
在一个大而无边的季节  用一丝一缕的香气
数过在节气里拔高的草茎  一匹马牵出来
从一只乌鸦飞向一朵乌云的比喻里
这些词的正反两面都是黑的  雨水也不能洗白
雨水说在河水里的话  有的说出了石头
有的说出了鱼  而鱼一旦经过石头的重量
就变得比树叶还轻  任何一次想象之手也抓不回来
所以我比一只瓶子还空  比空还要透明
比透明还要找不到玻璃的形状  接下的溺水
就是掉到水里  从瓶子的颈部开始
把水喝进去  然后吐出一串呼救两岸很宽的泡沫

□一天回来了
                                                  
一天回来了  我却没有回来
胡同溜到大街上丢了  正在一截一截找回自己
纸丢得到处都是  也回不到原来的纸上
我在现在里住得供血不足  身边的树还没有扎根
鸟的叫声也没有扎根  叫得比电线杆还高
撕下的日子在胡同里飘  像大雪似的
像比喻雪很大的鹅毛  塞得胡同捂着嘴咳嗽
杀羊的胡同  杀得羊咩咩叫的胡同
把羊牵进炭火里  胡同只剩下羊没有挣脱掉的绳子
一天回来老半天了  灯光也点亮老半天了
星星住在旅馆里  楼梯在木头里走了很多年

□自己的碎片
                                                 
转过头去  还得转回来
自己的碎片太碎了  打碎的时候不知道这么碎
捡的时候才知道碎得无法捡  血液流回去
家门口找不到了  出生地找不到了
麦子朝向白面生长  我已经准备好了装白面的口袋
田野深如麦子  电线杆拉出的电压有高有低
高的地方很晴朗  低的地方晴转多云
谁在路边晒成了苣荬菜  心里有一点发苦
想起那么多年的自己  一个一个生病了
一次一次把血液扶到血管里  已不认识回家的路


【于耀江简介】于耀江,吉林省梨树县人。吉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毕业。在《诗刊》、《人民文学》、《萌芽》、《星星诗刊》、《作家》、《作品》、《山花》等几十种报刊发表作品若干。已出版诗集《末之花》、《于耀江抒情诗选》、《个人风景》、《危险的细节》、《花间》,散文集《青青木栅栏》,随笔集《诗人与情人》。入选大学生诗歌选集若干,多次入选年度《中国诗歌精选》、《中国最佳诗歌》等多种选集。获第三届吉林文学奖诗歌一等奖。 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林省文学创作中心聘任制作家、吉林省作家协会第八届全委会委员、吉林省新诗学会副会长、四平市作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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