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生活报告(5首) (阅读642次)



晚景
 
晚秋的雨落向半新的山墙里侧,
不缓也不急,像旧式的合金梳子,凉飕飕,
在乡居岁月的老年斑上停留了片刻,
匆匆滑下来。几乎看不清水的纹路,
粗糙的水泥墙混淆了幻觉中悲哀的
情调。墙头草屈身于碎玻璃刀锋,
向外或向内,那沉重感是随着年龄
逐渐增加的。他的胸中对立的荒野
倒伏,硬起来的是日常生活的琐屑。
 
灌木丛侵入室内,斜倚墙角,
一把扫帚成了它干燥的标本。
门,合不拢,像不堪重负的腰带,或脚镣。
关节炎。沙发谄媚地包裹腰身。
这潮湿、肿胀的感觉,像达利画中的钟表,
沿着视野中一根拐杖似的树干
爬下来。几何形门窗干净得像单身汉,
他想起那年头,南方烟雾腾腾的斗室,
通宵达旦的争论,一根烟头灼痛了手指。
 
沉默的发动机,无力牵引什么。
青春的油寒冷地卧在车库里。
操纵杆挺立如阳具,不倒,发亮,
于渐浓的黑暗。如今智慧
像异地执照,被管得过于严格。
哦,奉承!那些年轻人的时尚,愤怒
变得太快!他好想一头冲进薄暮,
目光灼灼如灯柱,撕破100公里
国道分支线,本能,技艺,盲目的运气!
 
……但是,当他把子弹压入枪膛,
在扣动扳机的刹那,空间奇异地
变形了,像皮革一样坚韧,像弹簧
一样有弹性,仿佛与时间交换了
位置。这乖僻的算术,死亡的乘方,
如今心情还剩多少?他的晚年
像新娶的娇妻,没完没了纠缠,
更年期和青春期,唉,哪一个更好?
那搁浅之地像凸面镜画出后期素描。
 
……那念头从未溢出迟钝、松软
的肉体。早已放宽的体形如小规模
冲突的边界,脂肪,平息的动乱漫延。
不是大声疾呼,而是冷静地超出,
绕过摄像头看到的扇形覆盖面……
雨的沙沙声像一个多年的卧底,
捏弄口袋和衣角,取出……在城市
和远山之间下陷的某个地点
写报告,在气候的普遍性里冲胶卷。
 
他对着四面八方漫射的光线观察
一个政体的晚年,为了更好地
辩认细节,在高高举起的手臂下
眯起远视眼,远远地,由于夜色,
他仿佛对着旗做出宣誓的动作,
又像自由女神站在那个著名的港口,
食指、中指和拇指轻轻捏住的却
不是火炬,而是从暗室深处
取出的图像,黑白相反的底片,像羞辱。
 
2003
 
 

 
我待得够久了。
你要我待到何时?
为什么是这样的岁月,
这样残忍、荒唐的岁月?
我的热情成了烦恼,我的忍耐
多么荒凉。
当我说“爱”,听上去很虚伪,
甚至简简单单也像僭越。
 
没有正直的人,
没有,一个也没有。
或许有正直人却从没有正义的事业?
当所有光明的言辞被攫取,
我的年华抱住黑暗,对着落日狂吠。
 
两眼昏花,看不清当今。
脑神经,持续地肿胀!
嗡嗡——像时间驰过留下的余响,
阴影——暴君伸出的舌头,冷酷的心!
 
何处是自然而然?我寻觅。
自我放逐,又自我保留。
既不想靠近,也不敢走远。
——如此粘滞的状态,怎样拯救?
牢骚是最低的判决。
我的罪状,我供出。
哦,够了!哪怕一点点,就已朽坏!
 
露珠,一个词,
向世界紧缩地张望。
像蘸了智慧的盐咸得发苦的年龄,
这苦读、佝偻的脊梁,维持住方向,
如果没有迎面来的风,使愤怒
变成优美,从绷紧的两肋生出翅膀!
 
哦,是否值得,忍着一根刺
行走?
是否值得,双手捧住蓝色的冷?
当衰弱的心脏仍然害怕那气味
——不是活到反叛,而是退休!
 
真的有那种
在一切峰顶之上的澄明么?
一个不再怕痛苦,甚至有点
喜欢痛苦的晚年?
还是静下来吧,把前额出租给
时间的犁,听那悦耳的沙沙声。
 
2004
 
 
生活报告
 
按照不可变更的规定,我必须对过去
有交代,否则,就不能从单人牢房里
出来。看守的领导在空格处写下批语:
“不合格。”划红线表示“还可以。”
我却反复声明:只是偶然到这地步。
 
再次递上的报告却把自己描成一团黑,
“没有形象,没有目的,不值得提及。”
一种不切实际的悔恨被交给了颓废:
“那些都是社会造成,为什么不谈现在?
没有人能承担往事,谁还记得那些鬼?”
 
你要担起往事,否则不能走出去。
现在:仿佛突然的惊跳看清身边物事,
几只玻璃杯,书本,褐色的窗格和桌子,
闪着中性的光,细细想来都像虚无。
而意志使它们焖燃,罩着一层雾。
 
再看不清什么。静静地,窗前的景色
漂在泪水中。为你曾参与的蠢事
难过,希望通过正确的讲述得到谅解。
在再来一次的紧张中,时间缩起身子,
站到纸上,被凝视。而窗口联结起此刻
 
和其它活跃的部分。路旁树换了靓妆,
物质的盛夏在大街上曝晒,直到午夜,
住宅区才从潮汐下露脸。有时,我只希望
回到安详的童年,在竹床上给父亲抠背,
聆听星星的风讲述远方的传奇和惊悚。
 
2001
 
 
夜色
 
我还记得他的决心。当夜色
漫过山梁、河渠,夜色从稻穗
撒出香气,从课间铃铛的铁舌
夜色摇落,漫向窗前紧锁的眉。
 
决心就像夜雾:“我要成功!”
可乡村开阔的视野妨碍了他,
只有四周黑暗才能把心聚拢,
灯台上的灯焰耗尽了蜡烛的蜡。
 
(为什么泪水快要流出来了?)
 
他十八岁从师专毕业,分配到
我所在的班上,开始写自传,
(这时候总结生平是否太早?)
回忆着县城的浮华和读书艰难;
 
练柳体书法,以大字覆盖小字,
为了节省纸。他的唾沫和性格
在讲台上横飞,他年轻而偏激,
黑板上的字总向右上角倾斜。
 
(不久前,他劝我改一改脾气。)
 
他的声音回荡在古老的乡村。
多年后,一两个女生还能记起
那狂热眼神,当生活不再认真,
他放弃了幻想,连自传也放弃。
 
他好像挺喜欢学生们对他感谢,
他求爱时却显得突兀而不恰当,
女同事、女学生都收到过情书和威胁,
他发现过日子好乏味,像流水账。
 
 
中学老师
 

 
你与我生活在同样的大气中,我们的肺
在互不问候的情况下找到了今夜;以同样的
速度衰老,以同样的速度受时间的罪,
看同样的新闻,关心商场的价格和
天气变化,在良心卧室里有那么几件事
使我们尴尬,却从没有透露过什么,
甚至在日记中;为眼疾或洋葱的气味
流眼泪,在人前掩住男子汉的苦涩。
 
从一张展开的地图看,我们相差
约一厘米距离,我住的城市被标成
不透风的圈,你呼吸在斑驳绿色下,
如一张相片浸渍于屋漏,模糊了身形。
那地方毕竟太小了,你蹉跎的年华
在家乡丘陵的曲线下,成了背景。
但夜色中浮起悼念的气氛,苍白而浮夸,
仿佛长久的静默后,突然敲起铙钹声。
 
难得想起你,想起你时总太严肃,
这些都证明我们已不相干。我听不见
你的高论,十年后,你的激情陈腐
如过期泡菜,当主妇的冰箱断了电,
能发出什么味儿?你把你走过的路
铺在学生们脚下,为了忘记初恋,
从老乡中找一位妻子,指望她的肚腹
重复某性别,在灯光下穿过日子的针眼。
 
但是,你的说教迷失了方向,国家教科书
把你丢在路边灰中。你写信向我抱怨:
“后来的学生越来越不像话。”南方的细雨
没有缝好的希望从窗口刺进光线,
“并不存在一种使生活沉默的艺术。”
“请清除纸篓。就近的比喻。孩子要零用钱。”
为了保持嘴里的甜味,你不堪重负。
祈使句最终令你走出平常人视线。
 
“哦,走吧走吧,到远方去,请让我独自
离开,这地方埋葬了青春。我要到
一座南方的城,试一试我的运气,
趁现在还有一点幻想,还没有老。”
为了战胜环境,你摆出要走的样子,
你胸中的那一点磁力,夜里向着北斗,
天边微微颤动,露珠把鞋面濡湿,
你吃惊地立在地球上无光的一隅。
 
你要到哪一片风景里穿梭?你徘徊
至无限,在喜玛拉雅峰山坡或新疆的草地
安歇。今夜月光照着你的悲哀,
因你胸中志向和难以启齿身世,
决非外人理解,只有少数学生的爱戴
使你开怀。我记得你年轻时做的蠢事,
由于缺乏社会背景,你的经历很狭隘。
要搬到不存在的地点,只好依赖电视
 
而不是存款数目。但职业习惯使你喜欢
在年轻的灵魂上留名,正如你的小说稿
有开头没有结尾。“我早年生活紊乱,
现在能做一手好菜,足以向邻里夸耀。
我所带的班在升学率上已不如当年。
学生们记得的我,是唱歌时爱起高调,
开头后唱不下去,在晚会上丢人现眼。
为了下一代和生活的沉闷,我为人师表。”
 

 
我近来发现这地方确有崇高的感觉。
傍晚,当小贩叫卖声在货车马达里弱下来,
心被空虚抓紧了,我听见一缕热血
在冷却的跑道上叹:“唉,我们这一代,
被祖国山峦和广阔内地延误的岁月,
太多磨难,太多谎言!”是什么障碍
使我丧失了最初的勇气?早春的旷野
以现成的例子开始了低调的表白:
 
“请看一看荒莽的景象,无用的升华,
如果新陈代谢是唯一的形式,艺术
徒劳无功。大地啊,我靠近你,把头俯下,
以青春的热血喂养你饕餮的肚腹,
啊,崇拜,激情浪费!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讲述着,从夕阳方向升起美的恐惧。
一切都在轮回,应放弃思想的喧哗,
学习在暮色中平静地看待死亡的痛苦。”
 
入夜的灯光以焦虑的目力刺向窗外,
远处的黑暗已将不平坦的旷野抽象,
露出的本性又冷又硬,历史的悲哀
在这里上演,为了丰收,有人把新郎
祭杀给偶像。我沿着嗜血的小道徘徊,
抗拒青春的吸力,纷乱叫嚣的意象
挥之不去。日历中悲剧和强力的色彩
刚刚落下来,季节却翻到喜剧的一章。
 
我已感到年龄的压力以忽起的风
吹入脊背。以顺时针方向,我的散步
把一块空地盘绕,星光孕育的蛹
仿佛惊醒了,要冲破时间的束缚,
化作飞舞的蝶,我已日渐平庸
却有不安的幻象。哦,这安静的舒服
已积成一潭水,却被迫面向天空
皱眉。反讽成了这年头唯一的抱负。
 
2002.4.19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2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