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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农山纪事 (阅读694次)



神农山纪事

           这些地方走在众人之前,
           它们已经有了自己的花冠女神
                    ——莱昂德罗·迪亚斯
 
这无异于一个手艺精湛的
技师,以植物为语言,
辨认谷物,以及草木的毒素。
我提问前他完成了对白。
他乘白云,或骑青鸟,周游
在山,不以定数为定数
——筑自认的城、修宙宇章法。
相对我们这些顺从命运
安排的人,不知他会说什么。
冬天的夜是野精灵出没的时辰,
——精灵们叫人回到洪荒、
寄生和畸形。这听起来很恐慌,
世界太多符咒,像精灵手掌下的
小矮人、巫师……这时他出现。
出现在人类的部落里——
为了除魔,他从草中提炼出医药;
为了有一个明天,他躬下身子
讲给世界什么叫农人。
他说,锄大于政治。
他扎起了木城,遁隐于山石,
“援雅琴以变调,”意图很明白
是丢开征伐、欺诈和谎言——
他给出透明的身体,
世界给出醒来的筋骨草。
 
我沿着石梯一直向上,据当地
人说,高处即神坛
——有没有这样一个神坛,
在那里,以观星象?这时秋风
有虎啸之紧,似乎,等不到天黑
——而事实上,一个人是他自己的星体,
时间的明暗是自个给出的天域。
我在瞭阔的一个眼界里,
浩渺,以从远到近的节奏推动着
蓝丝绒的时间,以及若现的神秘……
 
他厌倦了游猎的游戏。
游猎等同于催生人的兽性。
人毕竟要人样儿——
不是在战栗中取悦成熟的灵魂,
不是征伐和动荡。
别弄错了,你们听,天使的
声音,她在高山之巅歌唱。
不是在谎言和欺诈里糊弄自己的良知,
你们看见了,接骨木和孩儿草,
每棵植物都汲取着纤细的光明。
太多的偷袭、雾霾和洪水,
这是真的,说不定就在你们身后,
甚或就是身体里的狮鹰怪。
出于仁慈,还是往山上撤退吧,
你的山体就是你生命的光谱。
不是躲避、退藏和自居。
他的眼界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在他的眼界之上——
“看吧,有了一个山峰的高度
就不再狭隘。说不定,青鸟
还会驮我们到白云上。”他筑木城,
木质在赐予人类一个坚韧。
 
我一向认为植物有人的眼睛,
它们的信仰从种子开始,它们选择,
或拒绝一个有恶的地方。
譬如白皮松,倾向于神农的虬曲。
筋骨是韧劲中酿成的一个虬曲。
时间里的城、街道、我独坐一会儿
——若说这是一个街道的话,
不可抵达的、甚至野蛮的风,
在口哨中,能摧毁一个雄性意志,
但白皮松迁延了他的虬曲,
一个眼界上升到新眼界。
“人和痛苦同时诞生。”那就在有光
的路上给予心悦吧,譬如歌唱的冲动。
 
据《拾遗记》说,他受一只红鸟指引,
红鸟栖落的地方有谷草,在仁山上。
仁山,也即仁爱之心。这是他与最为要好的
朋友决裂后明白的一个素理,他
远那人是离开恶,向植物要一个透明的镜子。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非得征伐、斗,
做鹬蚌,像是往自己身上钉钉子,看透了,
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是钉子……
“我选择退让,到这山上筑人的木城,
生命,似乎慢慢有了神奇的意义。”
另外的神奇将构成一个部落的图腾史——
光明在植物之上聚拢,一株草木
归属一个族类,献出它非凡的族谱。
斧头、锄头、耒耜,在神祇的光照下有了
完美的造物性。一个巨人之城的歌声
从天使传遍民间,即是一个城堡消失之后
歌声还飘荡在时间的石崖上……
 
我相信视觉的辨识力来自至高无上的觉悟。
友谊的神秘性在于它是友谊,彼此给出
光,将对方在小路上照亮。
这无疑是个形象,而不是一个支点
——利益的桅杆最终是轧,并非撑杆跳。
在山路上走好了你就是你的景致。
这好像神农氏讲的,我戚然于这个辨识力,
因为眼界高出了许多,在不在山巅之上,
看没看见那个木城,都有植物的
梦境:淡然、透明,给自个一个安宁之城。
必须捻暗往事,甚至在未来的
时间里撇开与风景不相干的肺气。
 
该有一个化妆舞会了,他说,
在经过了跋涉,在雾霾消散之后。
布上晨光的山,复苏着叶露的表情。
他们聚集在山石或平台上,
木门被风关上了,这个晚上的
火烛以轻燃的兴奋做摇曳状。
他貌似平静地走上来,整个木城
被照亮着,流动着一种平和的气韵。
他又看一会儿大自然,从大海
翻转来的湛蓝、可触手的白云,
以及夜间化为星月的对话。
看吧,太多英俊、雅致的脸,
也有在征战中被扭曲的人,是时候了,
“是该从疲倦中复活了,我们本来
健壮并放纵的人类精神!”
让舞会开始吧。
所有的人像褪掉伤疤一样脱了他们的战衣,
所有的人像是从梦中醒来一样抚摸惺忪的脸,
天使们或红衣或白衣地翩然而动,
旋即,出现在木城的每一隅。
每个人想怎么装扮都随了自己的意志,
可以是整整一个夜,以后也可继续……
当舞曲嘎止、灯火通亮,那一刻
仿佛是黎明,每一个人也即另一个人了。
所有的人,这时候全都哭了。
 
从黑暗的荒原走出来。从种子到种子的信仰,
黎明的山坡上,生长着时间……
我穿过密林,像一个闲散的人,微汗
——远离拥挤的城街、谎言、新一轮雾霾,
疲惫真的在消散。这里不必再祈祷一个未来。
神农山的神秘,在于这些植被以它的声音
给澄明一个上升。一个巨大的安静,
像羽翅。我禁不住谈论神农氏,以及世界
破碎之后,他留下的音乐究竟是什么神。
但我从不向那未经的过去刨根问底,
我顺着词的意思,让光线修正生粉刺的脸。
 
“……既然,把生命给予我,我那
象牙式的五弦琴,在哪里?
吃上了粟不等于不再受难。
人太苦,仅有我从百草中提炼出来的
药性并不能彻除我们深沉的疼痛。
单调地活着,除了彼此的应酬没有和声,
除了一种奔跑(奔命?)没有节奏。
可是‘青鸟’飞鸣,那么中听,
以至于我有翩然欲飞的冲动。
我一大早立在白石上,听百鸟合奏、
有时是松涛演绎生命。那一夜,
一个人,他来到我的梦里,他告诉我,
世界千疮百孔、每一个孔都
跳荡着一个灵魂,你呼唤它,安抚它,
它就是你悬浮在云端的琴声。
我终于明白了最美的神,在旋律内,
他赐予我花朵和流水——
我的光线——我把它安置在我的竹器
甚至银器上,我像从另一个声音里
活了过来,我坐在山巅,却分明在驰骋。”
 
音乐源自抚摸。我兑付我麋鹿的耳廓。
我认得这样的竖琴,像你。
有没有五弦不再重要,我们在上升的风景中
说简史。终于看见一个弧形的坛子,
朱载堉是否也在这里弹奏曲子?我们
一边谈论他的十二平均律,
当我说到“灵魂小舞谱”里的鹿元素,
天空浩荡似海,飞鸟引焰,
植物之上的波浪以光的形状在动,
奇人以其植入山石的妙异之姿在动,
妩媚在动,
整个山坡以驱赶现实之苦的明亮在动。
鱼是身体深处的艺术,在动。
 
他的预言里,人是倾向于腥味,
并最终死于腥味的。
他惊异于竟摸到了海的脊背
以至于这里的天海蓝。
他的木城,就像是空旷的舞台,
在海的正中央。美吗?
美就是秩序,以及人演义的生动、爱
和在场。但人是经不住引诱的,尤其是
那腥味。他有好几次都想到这木城会多久,
谷米、草药、五弦琴……随着时间
还会是浪漫的舞蹈吗?
时间的疤痕太多,
空气里不断出现龙鳞松掉下的树皮,
似乎是不祥的预兆
——腥味从海狮的鼻孔
倒挂着,嗅出不再免疫的人。
越来越多的旅行者,他闭上眼睛
听见远去的潮流,他呼喊:
大地呀,给这些人多些城池吧,
他们到哪里,那里就是自由之城。
只是要少些腥味,的确不愿
再看见厮杀和伤害了。
舞蹈不是不安,舞蹈是可见之光。
“我虽然给予了你们几样手艺,但
我是极简主义者,所以我有我的光谱。”
够多了,每一个疤痕都是一种暗示。
 
极简,也即完整。
相对于一个旧山河,或者破碎的
文化史,诗就是不安,
和为不安寻找一个栖所。
这里,就是常说的“林中路”吧?
词的选择就是我的去处。
杜甫一路走着,不安地走着;
义山太过于苦情;
东坡倒是看得透彻——
“筋力不辞诗,要需风雨时。”
几只不知名的鸟叫,从蓝色背景下
传出,像悠远的一种箫声,
被山石接应成颠簸状震颤的余音,
这里的宁静邀约了新的宁静。
 
我自顾地走,偶尔坐在一块白石上翻书,
某书,一百七十四页,“我们的祖先
是已经睡了,睡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除了那苦难的农具(或是神农氏的农具?)
还有什么“静静地,正承受着雪花的飘落。”
深处的不是山,是时间里打开世界
的锄头。有没有一个完整的世界?
木城当然没有了,有独步的狼道,
象牙号不复存在了,有晨曦的光在,
另外的一个假设:还有一个内心的城吧,
(远处,我们生活的城市不值一提)
在这干净的极简里,唯有风景
风景始终对我们言说着,
那些已经消失的,或即将消失的
有着怎样动人的一瞥也要留足某种假设。
我拥有我的词,就像拥着爱,
当我看见了这上升的风景,我就明白了
反复给予我的好像就是确信的未来。
 
2015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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