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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落满坡九章》 (阅读1411次)







  《叶落满坡九章》
 
 
《蜘蛛的装置》
 
 
看着蛛网上蜘蛛的干尸
想到语言中的我们自己
一种怜悯
我在写作中压制着那种
把自身置入对象物的怜悯——
此刻,我将二者隔绝开了
我是一个局外人
我在清除占有欲
蛛网的弹性,是否
依然能够传递在
所有语言运动中我们都未曾
丧失的那一点点神秘温暖?
 
 
《远天无鹤》
 
 
我总被街头那些清凉的脸吸附
每天的市井像
火球途经蚁穴
有时会来一场雷雨
众人逃散——
总有那么几张清凉的
脸,从人群浮现出来
这些脸,不是晴空无鹤的状态
不是苏轼讲的死灰吹不起
也远非寡言
这么简单
有时在网络的黑暗空间
就那么一、两句话
让我捕捉到它们
仿佛从千百年中淬取的清凉
流转到了这些脸上
我想——这如同饥荒之年
即便是饿殍遍地的
饥荒之年,也总有
那么几粒种子在
远行人至死不渝的口袋里
 
 
《窗口的盐》
 
 
多年前我从教室和劳教所
的窗口观察过落日
还有一次,我躺在病房
看见赭石色落日正架在
窗前两根枯枝上。萧瑟
固定着大自然诚实的语调
它永远只对少数眼睛敞开
有时它甚至不在视网膜上
我知道在盲者眼中
落日经常是成群的
 
今天傍晚从妻子正
炒菜的窗口我又看见它
架在嗞嗞响着的
煤气灶上,一副
已经熟透的样子
没有一点儿距离
妻子右臂抬起像是
给它的下沉加了一勺盐
 
 
《叶落满坡》
 
 
绝望的时候
我会找一面斜坡
睡去整个下午
最好的情况是叶落满坡
铺在最上层的
是我喜欢的栎树和
桦树的叶子
我不想治愈绝望
只想在身体
快被掏空时
闻一闻各种叶子
压在一起腐烂的气味
 
让身体触碰
那气味
夜间
身体的无数只舌头
这老而病的榆树的气味
这老而病的栗树的气味
 
 
《剩余之物》
 
 
给那些无人注视的
枯燥事物一个空间
我经常梦见它们……
 
朋友们兴高采烈地
描述梦境,我总羞于插话
我把生活中早该抛弃的
无用之物梦了许多遍
那些勺子
在梦里
被我用得更旧
那些脸叠加在一起晃动
但我依然能认出他们
一种不可名状的寂静
这些梦枯燥
无声、循环
我从未做过一个激动人心的梦
 
但我无法删除
它们,也不能从这些梦中
删掉我自己。九月快结束了
小区里桂香满枕
秋风让人愉悦
我正将我从未梦到的
器物和人排列在纸上
看能否从中
获得一些暗示
 
 
《枕中的柳林》
 
 
在密闭房中倾听鸟鸣
不是鸟鸣从墙外一丝丝
渗透进来而是我们的器官
正尝试着一件件冲出去
 
在敞开的柳林,情形全然不同
满耳尽为鸟声嘈杂却
总是找不到鸟在哪儿
这是两种释义的实验
只在中年之后才能完成
 
有时更复杂。鸟鸣让我
在林间空地也会失踪
 
而裸立于浴室
脑后总有一种奇异寂静
仿佛从不鸣叫的
猛禽之喙悬在那里
 
我知道鸟鸣是世界源头
在无数梦中我倾听它们
悲伤、清晰却
欲诉一事而不能
只有柳林无尽旋转于枕畔
 
 
《芦花》
 
 
我有一个朋友
他也有沉重肉身
却终生四海游荡,背弃众人
趴在泥泞中
只拍摄芦花
这么轻的东西
 
 
《鸦巢欲坠》
 
 
在老家那些旧房子里
我总是找到
最暗的那间
坐在窗前看盛夏的
光线怒穿苦楝树冠
带着响声,射进屋内来
 
而光阴偏转,每间房子
轮流成为那最暗的一间
冬日里,小河冻住了
夜间听到她底层仍在流动
像若有若无的哭声
 
再去听又找不到了
父亲死后,他的竹箫
像细细墓碑挂在墙上
母亲开始担心房子会塌掉
我最喜欢的仍是十一月底
光线整体寡淡。从每个
房间都能看到堤上
叶子剥光的大树
那一排排,黑色的鸦巢欲坠
 
 
《榕冠寄意》
 
 
树冠下阴影巨大像
几十年正逶迤而来
 
我默踞树下一隅。除我之外
身边所有的空白都在说话
 
小时候我羞怯异常,内心却
充满不知何来的蛮勇
 
如今这两样,全失去了
后来读点书,也写过几本书
 
我渴望我的文字能彻底
溶解掉我生活的形象
 
像海水漫涌过来。再无一物可失
的寂静让我说不出话来
 
我永踞一隅。等着时间慢慢
把树影从我脸上移走
 
把这束强光从背后移走
让我安心做个被完全虚构的人
 
 
2017年2月写,2017年4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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