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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梵2015-2016年诗精选之一 (阅读541次)



汉与英
——在冬日弗蒙特,与美国友人谈语言
 
我的汉语,是你英语的密码
你丢了密码本
我说的粗话,已不会让你脸红
 
你的英语,是我汉语的密码
你说得再多,你的话也像这里的雪
让我问路的脚印,全都走错
 
我带来的汉语是一支歌
歌词像脚印,纷纷掉在地上
它们说,我们是冬天的标签
却不知该贴到哪种酒瓶上?
 
要听懂铁锹的劳动,还需要语言吗?
我合上英语课本,突然明白
没有皱纹的雪,最能称出劳动的重量
 
这里的大雪,说着另一种语言
它把造出的新词,撒满天空
填充着汉语和英语的空洞


老婆
 
我可以谈论别人,却无法谈论老婆
她的优点和缺点,就如同我的左眼和右眼——
我闭上哪一只,都无法看清世界
 
她的青春,已从脸上撤入我的梦中
她高跟鞋的叩响,已停在她骨折的石膏里
她依旧有一副玉嗓子
但时常盘旋成,孩子作业上空的雷霆
 
我们的烦恼,时常也像情爱一样绵长
你见过,树上两片靠不拢的叶子
彼此摇头致意吗?只要一方出门
那两片叶子就是我们
 
有时,她也动用恨
就像在厨房里动用盐——
一撮盐,能让清汤寡水变成美味
食物被盐腌过,才能放得更长久
 
我可以谈论别人,却无法谈论老婆
就像牙齿无法谈论舌头
一不小心,舌头就被牙齿的恨弄伤
但舌头的恨,像爱一样,永远温柔


 苍蝇
 
我想看清它的脸
不论幸福还是饥饿都狰狞的脸
想象它体内装满了毒药
想象它恼人的嗡嗡声里,泊着对我的仇恨
 
其实它和人一样,只是饿了
像饥饿的人推门进来,想要一块饼
但我没有勇气放过它——
要用苍蝇拍啪啪的官话,消灭它嗡嗡的方言
它不得不跳起生死的圆舞曲
 
也许,它是苍蝇界的信徒
向往去它的圣地——我的厨房
展开翅膀来祷告
嗡嗡的祷文,令它不敢栖息在供品
——我的蛋糕上
 
也许,它是苍蝇界的文艺青年
想把目光狠狠插进诗集——
它沿诗集爬了一圈,却没找到缝隙
只听见,屋里响起了阴险的脏话
 
也许,它是苍蝇界的乖孩子
渴望父亲和它嬉戏
这飞来飞去的苍蝇拍,多像它酷爱的飞碟啊
只一瞬,就把它揽入黑暗的怀抱


蚊子
 
翻开书,一只蚊子突然飞来
它用嗡嗡嗡的哭声,倾述我是它的初恋?
它要用针一样的舌头
把绵绵情话注入我的血流?
 
我皮肤上的红包痒着
它到底把什么,埋入了这红色的坟丘?
我皮肤上的红土堆啊,越来越多
它继续挖呀掘呀,是为了掩埋它死去的孩子?
 
有一刻,我与它相互对望
它肚子鼓胀,分明是一个孕妇
为了子孙,它放弃了苗条的身材
它用嗡嗡嗡的哭声,仿佛说:
我今夜就要产卵,请放过我!
 
我收回一直跟踪它的手
开始像体贴情人那样,忍受被它咬伤的疼痛
 
中年人的胡子
 
胡子,总向来人低头
不是凭吊,就是认错
甚至像围巾,悉心裹着一个人的叹气
只要有风经过,它也想飞起来
 
它一直往下长,是想拾捡地上的脚印?
是想安慰被蚯蚓钻疼的耕土?
是想弄清地上的影子,究竟有没有骨头?
是想长得像路一样长,回到我初恋的地方?
 
它从不记恨我每天刮它的疼痛
它从不在乎,我是它飞不高的祸首
当然,它也像一根根铁链
把我锁进了中年
 
一旦睡梦来临,它便腾出一千只手
彻夜为我化妆,让一个陌生人
在清晨的镜子里等我

 蝴蝶
 
它是秋天不肯落地的落叶
也是尘埃想穿上的花衣裳
它更是在空中开屏的孔雀
展开自己的绚烂春天,与整个秋天对抗
 
它跳着圆舞曲
照着水面的银镜,纠正错误的舞步——
舞蹈是它最耀眼的沉默
也是它养活的最自由的花朵
 
不修边幅的秋风,突然伸出手
想摘走空中这朵鲜花
它顺势跳起了凌厉的鬼魅舞,告诉秋风——
它那充军的新郎,刚刚下了地狱
它愿意用吻印满风的脸,求风把它刮进地狱
 
在漫山遍野的掌声中
这勇敢的小女子,被风狠狠摔进了泥坑
 
 
汤勺
 
我们和汤勺成不了朋友
哪怕喝汤时,我们深情地看着它
我们衣锦荣华,它却总把自己倒空
它要倒掉让地球变穷的山珍海味
 
它宁愿空着眼窝,也不要汤水给它眼睛
它拒绝阅读坟场一样的菜单
有时,我似乎听见它谈起久别未归的故乡——
那锈黑了河水的矿山,曾经是啄木鸟弹琴的琴房
 
我们买再多的汤勺,也和汤勺成不了朋友
它宁愿空着眼窝,也不想和我们交换眼神
宁愿不穿衣裳,也不拔一根草取暖
只愿用清脆的嗓音,和瓷碗谈心
 
我不记得,已买过多少汤勺
我努力学习,这空眼窝的盲诗人的语言
看戏之前,试着用喝汤的声音,道出它内心的巨响
 
筷子
 
筷子,始终记得林子目睹的山火
现在,它晒太阳都成了奢望
它只庆幸,不像铺轨的枕木
摆脱不了钉子冒充它骨头的野心
 
现在,它是我餐桌上的伶人
绷直修长的腿,踮起脚尖跳芭蕾——
只有盘子不会记错它的舞步
只有人,才用食物解释它的艺术
 
有无数次,它分开长腿
是想夹住灯下它自己的影子
想穿上灯光造的这双舞鞋
它用尽优雅,仍无法摆脱
天天托举食物的庸碌命运
 
我每次去西方,都会想念它
但我对它的爱,像对空碗一样空洞
我总用手指,逼它向食物屈服
它却认为,是我的手指
帮它按住了沉默那高贵的弦位
 
当火车用全部的骄傲,压着枕木
我想,枕木才是筷子的孪生兄弟
它们都用佛一样的沉默说:
来吧,我会永远宽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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