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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妖(组诗) (阅读605次)











水妖(组诗)

 
 
●正 午
 
推着自行车,一个人在桥上走着,那是正午,
河流不远,村庄溅起一片幽暗。
 
我自己在桥上走着,手指缠着发丝,那也是正午,
河流不远,就在我身下。
 
我沿着你的足迹,驱赶着身体里的鱼群,
我根本无法到达村庄,这个形而上的概念。
 
我开始在水里绝望地尖叫,
并和所有路过的人交尾。
 
 
●鱼
 
鱼终于消失了。在被你钓到之前,
你的努力,仅是守着空空的鱼缸,
体验着孤寂的压迫和各种事物的尖叫。
 
那是一条游动的鱼,他的力量,
让你差一点滑倒;他的呼吸,
几乎让你的血液中落满了白霜。
 
鱼终于消失了。空空的鱼缸里,
只散落着你自己的鳞片。
你潮湿了,开始笑自己。
 
唯有如此,才有陷阱,才有生活?
你美艳地裸着,闪烁着鱼饵般的光,
忧伤地,在水底……
 
 
●痛 苦
 
啊,痛苦,这是你吗?过早地
过早地和我结谊,搅乱我的心
谁要你,你这鬼东西!
 
我诅咒你,诅咒你,整个夜晚
你不走,你不走,握着我的手
玉石俱焚吗?我的心,我的心
惶惶如鹿奔
 
我可以吃掉你,是的,吃掉你
以妖的伦理,但我为什么心软了
失态了,钟情了?
 
多么徒劳呀,这爱,这鸿沟
这人妖之间的癫,这落魄书生
冰凉的手,还有我
滚烫的泪
 
我平静地伪装着自己
一些泪,往心里流
水草中,我就是你一缕孤单的魂
 
 
●斗 法
 
经幡倒了
满地的咒符形同落叶对大地的狂吻
 
道士奄奄一息
我再用一点力,他就完了
 
他没有恐惧
他视死如归的样子,忽然让我停住了手
 
我哭了,仿佛内心
被什么重重地一击
 
也许,一开始我就输了
他握着的那把桃木剑,有一村庄人的心
 
 
●独 语
 
暗红的年华像猪血,
再也荡不起一点儿激情的泡沫。
我要死了,死了。
我吃过的人很多,男的,女的,
书生、盗贼,妓女和政客,
他们的血都是红的。
我睡过那个落魄的书生,
如今,也老得不成样子了。
耄耋之年呀,只有等着死
和回忆。我的子孙,
都远离了我,牙齿松动,体臭,
还有什么不折磨着我?
我要死了,留给魂魄些什么,
还有肉体?没有,是的,
没有。一切都是空的,空的。
我无依无靠,连自己的尾巴,
也吃了,那早年急于变成人形的欲望,
是多么的可怕!
自己抽掉自己的梯子——这愚蠢之举,
多像尘世的那些人类呀!
我也许应该忏悔,在尘埃中,
像个谦卑的蚯蚓。
但我已经爬不动了,连那些
癞蛤蟆也开始在我头上产卵了……
 
 
●劫 后
 
我在水底冒着泡。复活的,只是我的灵魂。
水草间的三月,是冰凉的,像我搁世的吻。
 
形同朽木,你已老去,而我,还留在原地。
我身上的花纹,嘴上的胭脂,还是你的忆?
 
生,或者死,都已变得陌生,无常的轮回,
转动的经筒,一块化石,隐忍着劫后的痛。
 
你看不出我,我随物赋形,如太阳的影子,
我扮演记忆,更扮演自己,在桥的另一边。
 
水草间的三月,还是彻骨的凉,等与不等,
我知道,有一种断肠碎心的撕裂,叫错过。
 
 
●可 悲
 
多么可悲!我把我的一生含在嘴里
向你猛烈地吹来
那雾化的血液,落地便成了灰
 
多么可悲!我一生的修炼,竟然
是想成为一个人
让心怀鬼胎的世界,像个人呆的地方
 
多么可悲!没有神坛,没有咒符
大法师已死,信念
已在脑袋里长出残垣断壁
 
多么可悲!谎言和真相
都长满了恐惧
塑料花的芬芳,正抄袭着植物的正义
 
多么可悲!仇恨在聚集
像我身上的毒液
我每次分泌,都觉得死亡的临近
 
 
●寂 灭
 
当夜晚降临,我无法拒绝,
黑暗带来的空寂。
 
我已习惯了冷漠,
并以这种方式接受世界。
在水里,我是一条鱼,睁着眼睡觉。
在岸上,我是个女妖,迷惑所有的路人。
我知道,那些丝绸,只是缠在我身上的道具,
那些歌声,只是藏满耳朵的糖——
比美更美,我的一切——
我知道,我们注定要相遇。
 
我无法在阳光中流泪,当黎明到来,
当世界还原成它本来的模样,
当我抽身而去,留下丝绸和胭脂,
当我退回水草里,否认我内心的一切,
我知道,我像人一样痛了……
 
我无法拒绝,黑暗带来的空寂,
当夜晚降临,你的影子像火苗覆盖我的双眼。
 
 
●爱
 
你不知到我存在,
你和你娘子一翻身,天就亮了。
 
你从石槽里捞出的,
只是我的肉体凡胎。
 
你不知道我存在,
一根绳子,就这样穿过我的嘴唇儿。
 
在去往集市的路上,
我的幸福,只是我窒息地挣扎。
 
你不知道我存在,
孤独曾像金子一样把我吞噬。
 
我躲在一条鱼里,
只为遭遇,你这张致命的网。
 
你不知道我存在,
在你的世界里,有你娘子温柔的乳房。
 
在我的世界里,我是多么渴望你这滴水,
让这失去弹性的日子变软。
 
你不知道我存在,
我就躺在你的脚边,草席上。
 
痛苦正在切割着我每一寸爱,
三文钱后,我就会变得,无忧无虑。
 
 
●悲 悯
 
我是妖,就能柔软地浮在空中,
天空,只是我的幕布。
 
你理解的时间,在我看来,
只是一层虚无的空壳。
 
你在城市里,和一个女子做爱,
用完整个夏天,把翅膀折断。
 
我为你哭过,
更多时候,是为自己。
 
我的眼没有瞎,你醒来时,
我可能就变成了她的化身。
 
其实,她一直就是我,
我一部分中的一小部分。
 
小小的邪恶,夹着,
蛇与苹果的诱惑。
 
你从来就不认识自己,
急匆匆的路上,背着镜子。
 
 
●预 见
 
时间,
突然塌陷。
 
像芝麻,
在平底锅里乱蹦。
 
那种声音,只有我在水底,
才能听见。
 
你还在摸着我的耳垂,
我松开的发辫,多像一张网!
 
在你的世界里,是一场风暴,
沿着我肋骨的疼痛。
 
在我的世界里,是另一场,
像堵死的洞口,无法返回。
 
我开始飘落时,一些悲伤,
会像黄豆粒那么大。
 
你不会知道的,我抑制我的悲伤,
像抑制我的邪恶。
 
是你给我了一点善,那可贵的眼泪,
让我看到,秋天的高处,还有神。
 
 
●愉 悦
 
只要听,你就能听到水波里,
我蝴蝶的眼睛。
 
只要看,你就能看到烟雾中,
我幽兰的呼吸。
 
我是你的一个梦,翻越,
另一个梦。
 
我是你女人的颜色,涂满,
这下午的平静。
 
我还是幸福,只给你,
一点点。
 
然后,展展翅膀,
飞走了。
 
我快乐着,
我是什么,不重要。
 
只要,你需要我,
就唤我的小名。
 
 
●空 虚
 
我的情欲很浓。
我发烧的肌肤像大地一样滚烫。
我的胭脂涂满了我裸露的肚脐。
我无法遏制自己时像个暴虐的女王。
 
我饮空虚这盆血。
我一连串吞掉那么多夕阳。
冥域中到处开满了我名字的花。
我摔打自己的尾巴,像有痛苦在体内切割……
 
我必须回到河的对岸,然后,再到彼岸。
我必须牵着一匹马,并以梦为马,回到我的世。
我的前世,是一条暴躁的鱼,
死在去群交的路上。
 
 
●等
 
那条小路,是多么的狭窄!
我梦到过的。
 
那个穿旗袍的女子,
多像我一千年前的模样。
 
那时候,我穿波斯的狐裘
艳得像百乐坊的胡姬……
 
回忆,可真好玩,
像电影,人类弄出的那个破玩意儿——
 
唉,只有它,
才能拯救,我昏昏欲睡的余生?
 
还会有什么,余生?
在叠起的裙子里玩味褪色的青春?
 
唉,蹉跎呀,
时光!一眨眼的功夫。
 
我已坐化成一棵树,
在无人的渡口。
 
我要等的那个人,
一直还没来。
 
 
●苹 果
 
点燃我,然后
熄灭。
今夜,我是蝴蝶
在大头针上最后的舞蹈
 
我珍视美,但渴望你
消耗它,哪怕是伤害
带我走进风暴的中心
 
我身上有折叠着的三色花
你要,就取走它们吧
我要变成一条蛇
在午夜,吃掉你,我可爱的
苹果
 
 
●溃 败
 
霜冻于心
渔夫死在,鱼群的诅咒中
风只是轻轻一吹,船
就翻了
 
在远处,有人在敲门,有人在翻墙
甚至,有人在推。
 
我还能听到许多
另外的动静
 
山谷里,分化的暮色,正在握紧拳头
 
 
●起 风
 
起风了,在之前
我就知道,该起风了
 
风会很大
把一些人的眼睛,吹瞎
把山谷里吹得,底儿朝天
 
不情愿的人,和情愿的人
都会在风中
 
遁世者摘下面具
混入市井
 
 
●救 赎
 
饶恕我的罪孽吧!我祈祷
亲爱的,我的祈祷
是白色的,像一朵一尘不染的花
是你教我,认识爱的
那至纯的光,一下子就点亮了我
是善在涂抹我,那光泽
增一分,就让人欣悦
哦,亲爱的,我说你是对我的一次谋杀,甜蜜的
想你的名字,就腻甜,像浮在舌尖
你瞧,即便我感冒了,躺在水草里
也会托起即将沉没的船只
亲爱的,是你给了我一把钥匙
让我打开了,不可能打开的门
感受了,不可能感受的恩
亲爱的,你瞧,我又哭了,脆弱和强大
真的,是灵魂等质的砝码
我祈祷,以三倍的虔诚,饶恕自己是个妖
亲爱的,我的祈祷是白色的
有三层花瓣,包裹
 
 
●重 生
 
然后,许多蝙蝠飞来,
它们啄我的眼睛,让黎明变得盲目。
 
死亡变得盛大,
状若千军万马瞬间跌入山谷……
 
我浮在空中,痛苦覆身,
任一只秃鹫穿过我的喉咙。
 
含着泪,我隐身于空无一人的故乡,
在一个马厩中找到我的来生。
 
 
●这个世界多像一个赝品
 
这个世界多像一个赝品,
而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抄袭美,美就枯了萎。
我画一点,这一点就成了一个线,一个圆。
没人阻止我的疯狂,
我的疯狂就是在草叶上和你做爱,
在飘窗上和你裸舞。
 
这个世界多像一个赝品,
而我是其中的一个。
一个人死了,就变成灰烬。
一场爱灭了,就埋在积雪下,任它冻僵。
我翻开我身上的花纹,那曾经动人的,
一开始就充满了原罪,
亲爱的,亲爱的,你所说的痛苦,也不过是泪。
 
 
 
●迷 失
 
楼群、汽车和状若蝼蚁的众生,
在你的城市里,
我已迷失,像噩梦
开出紫色的花。而你看不到我,
就和一个女人在酒吧里调情。
这个夜晚是阴沉的,它的光泽已被我封存。
这个夜晚,我又回到水底。
我试着用鳃呼吸。
水是冰凉的,如刀子进入血液。
 
我在泪水中不停地做梦,
仿佛中了咒语。
有时,我是多想卸下面具,和你一起飞,
那辽阔的乡村,那辽阔的漫无目的……
可亲爱的,这是一条殊途,
我们注定了不能同归!
 
 
●征 兆
 
风从那边刮来,并不重要
关键是,有风了
 
看吧,在死水一潭的天空里
有火烧云,举起的旗帜
有雷电,代替镰刀和斧头
张开的大弓
 
想吧,有多人在大地上无所适从
就有多少人深陷其中……
 
有风了,连我也觉得凉快
在水底,我在旁观一条沉船上的刀痕
 
 
●真 理
 
请不要猥亵地分享我的羞怯
我赤着下体,犹如真理穿着谬误的
花格外衣。
在这个春天里,我会变得傲慢
拒绝粮食和蔬菜
 
没有风,能掀起我的衣襟
我的疯狂里埋着心碎
一切,因何而变得颠倒
神龛里,只剩下一丝狰狞的笑!
 
看看吧,一切革命都是静悄悄的
像魔鬼,捂着死亡的嘴唇!
 
 
●末 日
 
夜不深,但黑;灯不亮,
但有。我附着在一粒尘埃上,
一粒尘埃,便裂开了
人世的一道小缝。
 
血还没有停止,死亡,
还在大地上到处流动。我用绝望武装
我的每一寸肌肤。我用鞭子抽打
谎言弯曲的内脏。
 
幸福是这么的短暂,短暂得犹如它本身,
留下词义的饥荒。
 
我留不下我的青丝、眼泪和柔肠。
我施虐和受虐,在迷宫里,
抱残守缺,等待着大洪水,
再次降临。
 
 
附录||访谈
 
 
●关于《水妖》
 
 
 
《中刊》:我读过你以前的作品,像《胡美丽的故事》,给我印象很深,几乎改变我对诗歌的看法,而《水妖》的写法,也很别致,几乎都是白描。
 
简单:白描是文学创作中最传统的手法之一,它讲究用最精的语言,来表达作者的旨意,不加渲染、铺陈,而用传神之笔加以点化,这本身就是对写作者的一种考验。把诗写长,并不一定都是好事,对词语的冶炼,应该成为诗人的一种癖好,但实际上,很多诗人做不到。他们对词语是野蛮的,他们隔着键盘,是无法感受到词语自身的体温的。
    鲁迅曾说过,白描也不过是和障眼法反一调——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而已。尽管我一直不喜欢他,但喜欢他这句话。
 
《中刊》:你是何时有创作《水妖》的念头的?我注意到,这组诗歌第一首到最后一首,时间跨度是两年。
 
简单:通常,在写下第一行诗时,我不知道第二行该写什么。同样,当我在2010年暮春,写下《正午》这首诗后,我不知道这是组诗《水妖》的开篇,我只是想换个角度看这个世界。黑与白,生与死,是对称的,那么,人换个角度是什么呢?妖,自然是妖,我想到了蒲松龄,想到了《聊斋志异》,这可能是创作《水妖》的最初念头。
    《水妖》真正成为一组诗,是在2011年年初,我在老家过春节,忽然翻到了《塞壬的歌声》一书,塞壬,人面鸟身,海妖,这不是我要找的形象吗?
 
《中刊》:塞壬有天籁般的歌喉,她的诱惑是致命的,而你笔下的水妖,则与她有明显的不同,更像传统中的聂小倩,这是为什么?
 
简单:我也喜欢《倩女幽魂》中的聂小倩,因为她更具有东方女性的魅力,说白了更具有儒家文化的特质。她内敛,悲悯,以及多情,也正是这样的一面镜子,才照出了人间的丑恶。
《水妖》不是一组叙事诗,但具有一定的故事性。贯彻在整组诗中的女妖形象是千变万化的,但她本质是统一的,即对人性本身是敬畏的。这一点,有很多人都做不到。
 
《中刊》:爱似乎是个永恒的主题,在《水妖》中,有些诗简直就是情诗,读起来让人怦然心动,这或多或少会不会削弱这组诗的主旨?
 
简单:每个人都有获得爱的权力,妖却不能。她们渴望爱,甚至不惜丧失魂魄。所以,爱的难得,才知爱的珍贵。这组诗中,有几处写到了女妖的爱,都是一种凄苦的爱,甚至是单相思,但唯有爱,才能使人性得到完善和提高,因为,爱是人伦的基点。
 
《中刊》:我不知道你这么理解“书写的微妙”,相对一些长诗,你的书写更显“精妙”,甚至是对未来的预言,也只用“翻墙”和“起风”? 
 
简单:诗歌写作等同于“在一个野蛮的世界中实践微妙”。我有时不得不用这种方式与身外的世界对抗,诗歌也是世界的一部分,自我否定不如肯定,对“微妙”的肯定,其实是对语言自身的爱,我们都企及意义的达成,这本身就是对世界的一种补偿。
    墙会保护人不受攻击,但也会禁锢人,在现实中翻,在网络上翻,翻过墙之后,才知道墙外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也许早就起风了,至于是谁的末日,那要看风驻以后,留下些什么。
 
《中刊》:文学作品往往是对真实世界的“微映射”,这世界是荒谬的,要通过一个妖来表达真和美,我这样理解对吗?
 
简单:这不是对与错的问题,这世界的确存在荒谬,且荒谬得一塌糊涂,但这并不影响这个世界客观的存在。我所能感知的,我说出,这对于文学作品来说,已经足够,我没权力构筑所谓的道德规范,事实上,任何人都建立不了,对于时间,我们每个人无一例外,都是过客。
    在这样的一个时代,人已被异化成了妖,妖反而更像人,更懂得做人的道理。这种异化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也很想知道。
 
《中刊》:《水妖》给我们提供了许多入口,去打通这个世界,当我们领悟时,才发现,世界就在我们身边,我们甚至不需要出口。
 
简单:“入”和“出”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也许,它们本来就是一回事。当我们看透了语言的本质,而直达事物的根部时,我们就在其中,感知总是戴着观念的面具,呈现出标签化的陌生,事实上这是很不可靠的,唯有语言能让我们返回心灵的故乡。
 
2012.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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