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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诗歌 (阅读318次)




《热爱让我拥抱了它们的名字》
 
我在乡下老家有几棵树
我在城里楼中有几本书
我曾以为生命就是日夜不息起床睡觉
但它们告诉我奇迹就是那小鸟飞腾
 
我在远方有几个朋友
我在心中有一个渴望
我曾以为今生今世没什么可留给光阴
但它们告诉我一念专注就是永恒
 
我在电脑中有几卷诗
我在头脑里有一堆词
我曾以为它们是世上最难的数学
但热爱让我拥抱了它们的名字
 
 
《家有考生》
 
 
暮色降临
等儿放学回家
饭菜半已上桌
半在锅里
他吃得不多
口味较刁
每天的剩饭剩菜一大堆
转天只有倒掉
我对自己发誓
这样的行为
只能持续到的高考
 
 
《三个基督徒到医院探望一个病友兄弟》
 
 
围着病床
他们祷告
每人一段
各不相同
 
然后他们唱歌
这次曲调一样
内容相同
结尾都呼阿门
 
他们的病友兄弟
得了帕金森症
坐在白床单上
整个过程只是不停摇头
 
 
《书虫》
 
小虫从我的书中窜出
又快速隐身到桌子底下
它刚才读到了哪一页
 
 
《穿越》
 
大概也许是
从月球滴落的一滴雨吧
今天下午6时许落在我的嘴唇
穿越38万公里,经过无数星云
我用一秒便将它抹去
 
 
《有如神佑——微博观西宁伊沙与中外诗人夜读诗歌照片而作》
 
 
有的人写了一辈子
都没写出这点光亮
 
有的人表演了一辈子
难称诗人
 
但你们不一样
你是那个为汉字注入光和亮的人
 
 
 
《和母亲走在秋天的大街》
 
 
母亲长了一对扫帚眉
一副塌鼻梁和窄脑门
这么多年我似乎
突然能理解她了
为何有着火上墙的暴戾脾气
为何几十年咻咻不已像个怪兽
从今往后,我应善待
我应全心全意供养她
她是我生命的源头和终结者
她是磨练我造就我的肉身佛
 
 
 
《现代民工》
 
 
坐在有轨电车候车亭
偏西的太阳把万道光芒
无遮无拦地撒向人间
我掏出两张一元
用它们印刷的风景
做成一扇遮阳的屏风
上面是树冠和蓝天
下面是马路与铁壳虫
两个过节没回家的民工
就坐在人行道边
看那情景他们已从宋朝
一直坚守到了今天
 
 
 
《彼岸》
 
 
爱上一个声音
它从海中传来
鲸鱼的声音
海豚的声音
它使我想像另一个
我不能生活其中的世界
几乎像另一颗宇宙
另一种能量守恒
我读诗给它听
鱼的诗和水的诗
它们同样有着宽广
和深厚的心灵
我把自己编成密码
我把这密码读给它们听
希望它们能懂
能懂啊深蓝灰蓝
与靛蓝们
希望你们知道
那是无限之天空
倒扣过来才有的
颜色与和声
 
 
《2057》
 
 
有时脚下的泥土
会告诉我一些神秘的事
 
有时梦里醒来
月亮正穿越云层
 
我觉得我被抛下了
再不能分担它们的行动
 
 
 
《马路上都是自行车的那些年》
 
 
那一年
我驮着样报
把自行车
开上马路
由于没有手闸
我把它措手不及
开上了一辆
豪华轿车的头部
刮破膝盖流着血
我钉在原地
看着面色惨白的司机
下了车
看着汽车被突然亲了一下的
黑色前门
和轱辘
 
 

 
《难民》
 
 
大地上某个
沙漠国家
战争打到了
这种程度
只有政府派
和反对派
人民落荒而逃
太阳当空普照
 
 
《天长地久》
 
 
我看见灾后灾
我看着人杀人
 
 
《吃面》
 
 
偶然看到
网上公布的
某国某组织
在沙漠中血腥
割头的视频
人头被按到地上
脑袋如杀鸡般
被生生硬割下来
此情此镜
我居然也能
把半碗面
吃完
 
 
《杀人那天》
 
 
又一个杀人者
被执行了死刑
看到这个消息时
是晚上
现在已是另一天的中午
阳光灿烂
穿过雾霾
并在桌上虎皮兰的叶面上
形成很多个
闪光点
 
 
《直播》
 
 
坐在家中可以观看战争
如此儿戏
如此残酷
 
坐在家中
就可以等来末日的上帝
如此真实
难以置信
 
 
《哭泣的女孩有两张车票》
 
 
高铁进站口
人员高度集中
大家你拥我挤
看不出谁比谁更谦虚
 
就在这人头攒动中
一个年轻的女孩
几乎哭成了泪人
她手里攥着两张车票
但乘车的人只有她自己
 
我左顾右盼
想找着那个买了车票
不来乘车的人
哭泣的女孩进了站
那个不存在的人也没有出现
 
 
 
《两不相干》
 
 
细细的蜘蛛
迎面而来
我把手掌竖在
它前进的道上
它绕了过去
迂回而往
无论我在哪个方向堵截
它都能及时避开
多么聪明
它要与我一起
度过整个冬天
却并不与我发生
任何关系
 
 
《晨起》
 
 
两只喜鹊
落在两株掉光叶子的椿树上
一高一低
它们从头至尾的黑色流水线平行
白肚皮平行
风吹着它们的尾巴上下晃动
它们的摆荡基本平行
一会儿,在下面的一只
将自己倒转
于是一个冲东,一个朝西
但它们之间无形的恩爱
仍时而交叉
过后又平行
 
 
 
《共舞》
 
 
我和飞舞的
看不见的体内生物
共有的
这具肉身
一直在进行拉锯战
它们吃我
爱我
与我相依为命
最后,又义不容辞地
分解和拆卸我
使我成尘
也许还会
令我不朽
 
 
 
 
 《楼主》
 
 
就在我翻书时
顶楼的鸟
顺着居民安装的铁栏
从一边滑到了另一边
它的速度真快
不用翻书
就比我站得高
看得远
现在它端坐在那里
一个摇头摆尾的
私塾先生
教我换一个角度
看风景
 
 
 
 
《忽略不计》
 
 
每一天
把心分成五份
一份给妈妈
一份给儿子
一份给工作
一份给琐事
一份给——

所以我的爱并不多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世界是一行巨大的悲伤》
 
 
我已答应你,妹妹
从此写明亮的诗歌
但你看,一个人改变语气
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你不想像我一样
那么早就看透生活
心老,沧桑
你说最好八十岁
再学会绝望
好的妹妹,既然答应了你
漫长的余生让我
寻找那块隐秘的橡皮
把第一行悄悄擦掉
不让悲伤的第一行
挂在我们本来
能飞的翅膀
 
 
《神仙》
 
 
千手千眼佛的故事
妈妈讲了几十年
她是从姥姥那儿
而姥姥又是从她妈妈那
听来的
话说这一位王
有三个女儿
第三个女儿不顾父亲反对
入庙当了尼姑
王一怒烧了尼姑庙
烧杀500姑子
作为天罚他得了人面疮
“随人哭,随人笑
人人皆惊”
只有亲人手眼才能治好
于是他找来大女儿
大女儿说没有手眼我还怎么活
于是他找来二女儿
二女儿说没有手眼我不就死了
烧不死的三女儿来信
挖下手眼给了他
三女儿其实就是
他的大夫
 
 
 
《“有一天,我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人”》
 
 
某一天早上,突然醒来,感觉世界异常安静。我走出门外,见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从来没有过的空旷,竟没有一个车辆。人行道上也不见一个行人。
我沿着街道迟疑走去,来到十字路口,仍然不见一辆车,也仍然没有一个人。仔细查看街道两边的楼群,发现也同样是空空如也。
有一秒钟,我意识到心在狂喜,终于可以无所谓目标的生活,无所谓对错的过日子。然后,才是不可抑止的潮水一样不断翻涌的担忧和恐惧。
 
 
 
 
西安行(二)
 
 
《拴马桩》
 
 
我凝神碑林拴马桩柱头上的
狮面,猴面,人面,佛面看
一动不动地站在它们面前
太阳当头,天气微凉
不出所料啊是我先灵魂出窍
 
 
《早点部麻雀》
 
 
正吃西安
有名的小吃糊辣汤
一只麻雀
偷偷跳到我脚边
叨起一块
掉落在地的馍皮便撤
停下碗筷
我笑出声来
 
 
 
《西安出租车》
 
 
雁塔路上打车
穿红色方格衬衣的师傅
让把箱子放后备厢
问明碑林博物馆后
便不再说话
看它向前开去
然后向左
然后又向右穿越高速桥
然后再左
透过树和桥的间隙
原来那是波光映日的
曲江池
他低头看了一眼计价器
开始再次经过
雁塔区同一处楼盘
向古城墙下开去
快到目的地时
我看到前面一辆出租车
灯厢广告流动打出两行字
人有善行百事顺
心有善念子孙福
 
 
《思想病》
 
 
火车上
一位年轻的新疆妇女
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女娃
坐在硬座
身边还立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娃
夜里十点
我坐的三人座空出一个位置
心想把她让到这里
不就可以放下她怀里的孩子
让她能休息休息
我想了一遍
又想一遍
估计到第10遍的时候
对面美女突然开口
“你坐我这儿吧
让抱孩子的妈妈坐过来”
 
 
《咸阳果农》
 
 
列车上
一位黑黑瘦瘦的
咸阳果农
告诉我们
他家离咸阳
10块钱距离
而咸阳离西安
6块钱车程
他给我们讲
种苹果的经验
讲过渭南
讲过华山
讲过三门峡
讲到河南洛阳
讲到洛阳偃师
仍没有完
仍没有完
 
 
《长安蚊》
 
 
落在宾馆浴室
乳白墙壁上的蚊子
请听我说——
我在下意识里微微动了一下胳膊
我在心里其实早已
把武器放下
 
 
《火车道边树》
 
 
前面是树
后面是树
左边是树
右边是树
田间是树
沟边是树
水沿是树
 
太阳是发光的树
大地是收成的树
 
两只鸟在空中追逐
或许它们最后也会
飞成树
 
 
 
宁波行(二)
 
 
《宁波拾零》
 
 
孕妇在散步
基督徒在背书
 
水已绿
人洗衣
 
水与水绕
花逐花飞
 
人民在玩自拍
商人在盖高楼
 
70后开店
80后没钱
 
 
《前生记忆》
 
 
儿子记得前生
就在那家医院
就在那个病床
我却不记得我
前世也是这样
睡在他的旁边
坐椅放倒成躺椅
双腿被夜风
一夜吹僵
 
 
 
《生命的盲区》
 
一般人的记忆
从三四岁或更晚开始
但有一天
我被彻底震住
 
儿子长到快6个月时得病
因为太小要在脑门上扎针
他拼了命在哭
小小的一个人
全身变成了青的
护士好不容易在头皮上
找到血管
扎进针头
我攥着他的胳膊
不让他乱动
陪他一起哭
 
多年后的某天
已经19岁的他说
“我记得那次扎针
我以为我要死了”
 
 
《南方的庭院》
 
 
记得那秋天的庭院
太阳偏西,微风吹拂
油茶花朵朵,香樟下
基督徒在高声诵读
孕妇在走步
痴呆的老人被层层披覆
从病房推出
一切都在井然而有序地进行
人,花草以及树木
 
 
《帕金森病人》
 
 
他瞪大眼睛
嘴里哼哼有声
头和手左右乱晃
尿带挂在床外
花钱请来的阿姨
给他全身各处
挂了很多塑料袋
有接哈喇子的
有套在腰间避免摔下轮椅的
有缠绕有序但不知目的
床上小桌板上
放了一台阿姨新买的ipad
他指指点点一看半天
中途屡屡碰翻正播的电影
他努力在空中划圈
神奇的是最后
总有一根手指
偶然命中关键部位
把翻倒了的画面
正过来再看
 
 
《油茶》
 
 
风吹香樟
吹香樟树下的

摘一片山茶花
在手
它有一种
酸中带香的味道
以前从不知晓
 
 
 
《护工》
 
 
“起得比鸡早
睡得比狗晚”
她来自安徽
在医院伺候一个
帕金森症患者
月工资5000多
她喂帕金森吃饭
她给帕金森擦鼻涕
她为帕金森打果汁
她气急了也打帕金森
骂他是小淘气
她给帕金森拍背
她买来鲜肉
在病房给帕金森
包馄饨
 
 
《一个女人在医院楼梯间磕长头》
 
 
地上铺着塑料板
拼成的长垫子
拖鞋放在垫子边
双手合十
匍匐在地
双臂前伸
拜过三拜
然后重新开始
她的面前
是一整面玻璃窗
白天透阳光
晚上透月光
 
 
《神木》
 
 
溪口蒋氏故里
突然便遭遇了这棵
——神木
它已中空
躺在架子上
算不好直径
有我几个粗
平生见过的大木中
有山东刘勰故居
3000年老银杏
有河南登封城
4500年华夏第一柏
 
长出神木的山河
竟可以用手抚摸
心有所感
我沿溪而行
 
 
 
《阳光来了》
 
 
南方日日下雨
但北方
阳光来了,儿子
你有个诗人妈妈
不会做好吃的给你
不会把家收拾干净
但我们又是
那么好的朋友
见了面勾肩搭背
像两个中途
遇到的兄弟
让医院里别的阿姨
羡慕不已
只是当你夜里
从被子下伸手给我
又让我愧疚不已
好在阳光如雨
今生今世
我们总会被反复地
沐浴
 
 
 
《八月十三日清晨浩波敲门说爆炸了》
 
8月11日
赴平凉参加
新诗典诗会
8月12日夜
正在平凉和朋友们
坐在街头
喝酒吃串
我住的新区
爆炸了
危险品仓库连续两次
升起蘑菇云
死伤据说很多
转天朋友们的
问候电话和短信飞来
住在乡下本不会打电话的母亲
居然也打来电话
伊沙叮嘱我
不要去前线采访
不要去做英雄
西娃说
是诗歌救了我的命
我还是不自觉地
让心问了一下
已死的同胞
真的是因为
不会诗歌
 
 
《灾难新闻》
 
 
没有什么事
只是打开
我的文件夹
静静地
和谐地
面对
 
没有什么事
地球照常运转
高铁已可
从地下穿行
我们的科学已能
进行换头术
我们的基因
已可重组
 
没有什么事
只是无话可说
无言以对
像白痴
像路人
 
 
 
《问候麻雀》
 
 
如此巨大的爆炸
而且先后两次
据说相当于24吨TNT炸药
一定吓坏了你们
破坏了你们的生存
甚至伤亡了你们的亲人和族类
请允许我
代表一个难民
一个异类
向你们问候——
你们辛苦了
你们受惊了
 
 
 

《据说淋了含氰化物的雨会中毒》
 
 
8月18日
在灾民安置点采访
一辆军车开进院里
跳下一群穿迷彩服的士兵
落地就搭临时帐篷
一位干部举起像机
给他们照像
躲雨的志愿者们喊
不要淋雨快进来吧
但干部没发话
战士们仍继续搭
终于照片拍完
士兵们扔下“道具”跑进楼里
见他们每个人的后脖颈上
都挂着晶莹的雨滴
 
 
《只是灾区,并非灾民》
 
 
没看见
哪怕一克化学品
没瞻祭过一个
死去的人
 
一块玻璃都没震碎
甚至我就不在家里
火车把我拉到两千里外
所有消息
都来自网上来自新闻
 
我看不到第一推动力
怎么使宇宙生成
就像我不知道
自己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
 
 
《尽管空气中仍有异味》
 
 
我的旷野
现在只有靠飞鸟衔来
我的飞鸟
它们的自由还能不能丈量蓝天
我的蓝天啊
最近又时时可以出现了
哦,真好
 
 
《家园》
 
1
黄蜂
蝴蝶
鸽子
喜鹊
老柳树上的蜂鸣
老枣树上的麻雀
破旧砖墙吊下来的
妈妈的
倭瓜
 
2
蚂蚁搬运着食物
跌跌撞撞往前行军
要是我,就先把食物吃掉
管它遇见王还是匪
 
3
洗花的叶片
没想到只洗去一层浮尘
暴露时间过久
承受了太多次与太多种污染
它们的叶片居然和灰尘
长到了一体
 
 
《周游列国》
 
 
朋友们建议我
离开此地
去周游列国
不敢效孔子
混饭的职业只是
一名小小的记者
常常不能说
全部的真话
常常要偷偷跑出来
与朋友们汇合
如果不是诗歌
谁能知道我靠
什么活着
 
 
 
《爆炸中心》
 
 
麻雀没了
平时活跃在屋子阴暗处的
虫子没了
呼吸困难
皮肤刺痛
小区住户锐减仿若鬼城
原来  我们始终住在
灾难的隔壁
 
 
《爆炸钢花》
 
 
 
距爆炸差不多两个月后
与母亲在往返港里的公交车上
分别与两辆运送炸毁车辆残骸的大货擦肩而过
一辆罗着一辆的车的遗骨
徒具车的外形仿佛风化了千年的铁皮架子缓缓开出事发地
其中就有轮毂在高温下融化又在降温后结成的硕大钢花
命与铁它们以这种形式在人间自己祭奠着自己的消灭
 
 
《北塘渔港》
 
 
10年前来过的出海地
繁华热闹了10倍
一溜海鲜大排档
无数待发的蓝木渔船
成千上万只海鸥起落
把对岸变成了白的
它们中竟没有一只
还认识我
 
 
《海边十年》
 
 
光脚提鞋
走在海河边的栈道
海鸥
蓝天
岸上法桐
一个人的10年
 
 
 
 
 《明月十四》
 
 
明月当空
从东到西
照得院子里的韭菜,白菜
萝卜和枣树
分外鲜明
我开门撒尿
倾听星空下的虫子
彻夜鸣叫
 
 
《阁楼之虹》
 
 
当晨阳通过我的玻璃花瓶在两面墙壁上画出七彩之虹
最低处是蓝色,然后是绿色,再上面依次是黄色和橙色
也就是说火焰在碧色的海面静静燃烧
你知道我的惊讶是什么
 
 
《地理课》
 
 
小时候
听妈妈讲
顺着地面一直挖
挖下去
等到这洞
足够深
就到了地球的
另一面
另一面的人
倒着吃饭
倒着成长
 
 

 
《一只秋蚊登堂入室》
 
 
坐在这里
等着低沉的呼啸
转为惊雷
 
 
《阅兵》
 
 
无论浪不浪费
时间总会过去
看完阅兵
我读韩愈
 
 
《致我的诗歌女神》
 
 
乌云滚滚,雨将下
茨维塔耶娃
你生在俄罗斯
我生在中国
诗歌不如你写得好
但乌云滚滚,雨将下
此一事,万古千秋
没有不同
内心秘涨的悲伤和绝望
它们乌云滚滚,即将抛下
百年千年
没有不同
 
 
 
《最初的喜悦》
 
 
摸鱼,跳房子,弹球
捉迷藏,印泥模
溜冰,上房爬树
用废铅笔头在捡来的废报纸上
抄写汉字
算数,团煤球
 
 
 
 
《三个鞋摊一字排开,我走到他的小凳前》
 
 
借助拐杖
他从一个小凳
挪坐到另一个
把自己棍棒一样细的腿
一条条摆放好
然后开动一个
小小的轮机设备
磨鞋跟
然后粘皮子
然后用刀子一点点
把多出的部分切掉
然后再用轮机
把补过的鞋跟磨圆
最后他对他所有的劳动
要了10元钱的酬劳
 
 
 
《法国来电》
 
 
巴黎遭恐怖袭击后
某日上午
手机突然震响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号码
在屏幕上明灭
3365*********
显示为法国
心中怦然一动
手指犹豫了几秒
最终我把它
决然挂断
有如完成一次
殊死的战斗
 
 
《护身福》
 
北京街头
穿灰色僧服的和尚
斜刺里递上一张
“开光的”护身符
南无观世音菩萨
用杨枝蘸水
下面是“一生平安”
我付了他5元
5块钱的平安
和背上几十斤诗集
保佑我顺利抵达了
此行的终点
 
 
 
《养花人》
 
 
早起就想
给浇花的水里撒几粒黄豆
被这想法振奋和激动
上楼在想,下楼在想
吃饭在想,午睡在想
到阳台和花草们近距离相对时
仍在想,仍在想
要在浇花的水桶里
放几颗黄豆
 
 
《崆峒》
 
 
10年里两次
爬到山顶
又顺次而下
这回看到了
山顶寺院栽种的倭瓜
和另一寺院
两株参天耸立的巨松
远处靠近塔顶
高高的半空
还长着一棵小的
它落脚在那么崎岖
又意想不到的地方
让我忍不住望了又望
担心当它足够大时
会不会
把塔挤倒
 
 
《槐花诗》
 
 
七月槐花下树
被风送过路面
它们多数安安静静
铺在树下
像一群衣袖单薄的女孩
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环卫工人清晨五点
清扫槐花
这些单薄的孩子
被当成垃圾
堆成一堆
再也造不出
清香的诗句
 
 
《十字路口钉子户》
 
 
古镇宽阔的大马路边
一座红砖小平房
格外醒目,大门敞开
塑料瓶子等废品码了半院
 
据说这家钉子户
当初政府给400万没搬
结果酒店,别墅,洋房
连古炮台都造好纳客了
它还是日日堆满破烂
孤零零立在崭新漂亮的
古镇大马路边
 
记得当初大规模拆迁时
有一处旧房悬挂出白色条幅
“誓与此村共存亡”
也不知道当初挂条幅的
是不是这一户
 
 
《照魂》
 
 
妈妈说
不要在晚上照镜
会有神鬼
摄走魂魄
 
今天我破例照了照
左侧发际
一颗痣
越长越大
灵魂如能切割
但愿它在这颗痣上
有所体现
将其剔除
 
或者把镜
把我化成水
 
 
 
《同饮》
 
 
和奥地利诗人
维马丁
同登大雁塔
下来时,冒汗的我
从包中掏出矿泉水
发现马丁手中无水
想为他买一瓶
他说你不介意
可以喝你这瓶
我把水给他
他让我先喝
我喝了两口
递给马丁
马丁举瓶就饮
回宾馆的车上
把水再次递给马丁
马丁又让我先喝
西娃见状马上炮轰
太甜蜜了
知不知道这相当于接吻
伊沙请我们吃饭
送我们上出租车
机场候机厅
我认出马丁手中拿着的
还是那瓶所剩无几的矿泉水
他第三次把水递过来
并让我先喝
 
 
《礼物》
 
 
从平凉开往西安的火车
诗人江湖海
翻着自己的旅行包
嘴中嘟念着给女儿
买的一包礼物不见了
到他快把包翻烂
内兜里终于掏出了
一路出门买到的宝贝
一小兜头花头饰
看起来平淡无奇
他说每一样都不可再得
都是两个
一个给女儿
一个给女儿的好友同学和玩伴
 
 
《诗人》
 
 
你要有灵魂
这是最低限度的要求
要有态度
光描写是不够的
光抒情就更不够
你要准确
像计量仪一样精准
来不得半点马虎
你要投入
像经历一场战斗
把你焚毁的大火
你要像个战士
火中取栗的人
既迅捷  又勇猛
你要不愧对你的称呼
因为从始至终
它都差不多
与神相等
 
 
 
《汉柏园》
 
 
在泰安岱庙汉柏园
我差不多闻了每一棵老树的气息
拍了拍它们所有的身躯
就好像真的有资格做它们的朋友
好像我们真的已患难与共了
2000年
 
 
《孤独症》
 
 
采访孤独症互助中心
园长说梵高
就是孤独症患者
不会与人正常交往
所以把耳朵割下来
送给女人
这是典型的孤独症一种
 
突然联想到自己
是不是也是
一个隐藏在人群中的
孤独症病人
 
 
 
《观天》
 
 
从超市回来
已是晚上八点
天上清蓝
飘着白云
这样的情景
让人身体发轻
我按门铃
叫儿下来
休息休息神经
看看晚上的
蓝天白云
儿子不屑
“傻不傻啊妈
我在楼上
不一样能看到”
但我知道
不哄他下来
他三天也不可能
往天上看一眼
 
 
 
《沙漠骆驼》
 
 
那一年牵着骆驼
在沙漠里行军
后面跟着一队骆驼
各自驮着游客
 
我和骆驼光着脚板
踩着烫沙
走完了收费路段的
那一截艳阳之路
 
骆驼的鼻子上
被洞穿了一个洞眼
绳子从中系出
 
导游说那是它身上
最敏感最疼的地方
我记得当时我的鼻子也跟着
抽搐了一下
 
 
 
 
 
《天堂》
 
 
我好像打死了
一只蚊子
但尸体不见了
翻开枕头
也没有
打开柜子
打开书
也没有
蚊子要是瞬间
上了天堂
我准要遭殃了
 
 
 
《电子上帝》
 
 
在密集的电子丛林里
你们还是轻而易举
找到了我
我和我的上帝
我们互不求助
像两个陌生人和敌对者
彼此弃绝
彼此看守
 
 
 
《造字记》
 
 
 
有时会认不出
自己写下的字
特别是遇到能说的受访者
我像机器人一样
追着他的语速
回来检阅本子
一些关键处的字
怎么也不知道是什么了
偶尔采访老外
他们说一会儿就礼貌地停下
好奇地打量我笔走蛇龙
天书一样的行文
他们用外语发问
这是中国速记吗
我说NO
不过是我自创的草书
连我自己都不认识
 
 
 
《立冬》
 
 
1
东屋看看
西屋转转
拿起一本书,放下
又打开另一本
灵魂仍有不安
东屋里住着妈妈
和她的电视
西屋里有我满架
尘封的图书
 
 
2


电脑

幸运的话
或许还有
一首诗
便也悲欣交集
日复一日
 
 
3
为了把生活进行到底
我该在生时死去
按理也应该在
死后活着
 
 
4
活成吃过的羊
踩过的草
趟过的河
或者看过的云
挺美
挺美的
 
 
 
 
 
《大水记》
 
 
午后大雨如泼
我一个猛子蹿起
向阁楼冲去
还好天窗是关着的
书和床
没有被水漂起
危险解除
我趴在天窗下
开始聚精会神
观赏雨神在天上
分配它的军队
 
 
 
《“动辙砸一百万竞选村长”》
 
 
父子反目
夫妻成仇
兄弟各为其主
 
卖糕的,我是头一回听说
 
 
《十二层楼梯》
 
 
我的世界缩小到
一间屋子和小区地面的
一只垃圾筒
我把屋子里的垃圾
扔进垃圾筒
看几眼垃圾筒上的天色
再返回屋里
每天的天色都有变幻
气温也上下浮动
但从屋子到垃圾筒
始终是十二层楼梯的距离
惟有这个不是虚幻的
 
 
《无语》
 
 
一个说谎的民族
一段废弃的枕木
 
 
《不信》
 
 
一个叫不信的人
跪在雪地上
一只叫不信的羊
行走在山坡
一条叫不信的河水
不知道它的发源
但它流淌
一条河的泪水
一整面山坡的绵羊
 
 


 
《早上》
 
 
一个早上
我看见了红色的花
粉色的花
橙色的花
紫色的花
黄色的花
晨阳初照
它们早早起床
梳洗完毕
等待市声和尘土
掩杀过来
 
 
《乐园》
 
 
打开半扇铁皮门
荒芜了一年多的老家
半人高的整整
200平米的杂草
挡住了进屋路
刺猬一只
见有人来装死
卧在一株草窠下
刚生不久的小猫三只
二黄一黑
蹒跚地爬进草丛
死鸟二只
剩留一堆羽毛
这无人的乐园
被我们突然打挠
可能还有更多生灵
这需要问一问
杂草
 
 
《靠着老家屋墙数树》
 
 
从近到远
依次是桃树,椿树,杏树,白果树,枣树,柳树
在由它们构成的这条直线外
旁边还生长着樱桃树,花椒树
其中有的只是小苗
有的一握而矣
但已经能托起鸟的身体
已经可以让我远望时生起一种叫念想和希望的东西
 
 

 
 
《风语》
 
 
一年四季
风从各个方向
吹着地球
时大
时小
却始终没有
把我吹到
星球的另一面
 
 
《目击》
 
盯着突然
跃入视野中的
一个男人
他走过小区的庭院
向自己的车走来
红T恤
黄头发
大步流星
义无反顾
很怕他会突然
将头右转向上
看到玻璃窗后的我
那样紧盯的视线
就会碰撞
两个陌生人之间的
孤独和冷漠
也许就会土崩瓦解
 
 
 
 《打开笔记本看到每一页上都记着年份》
 
 
月份前面
必须加上年
否则若干年后
它就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代表
年是生命最小单位
没有年
我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代表
生命也好象没有
任何意义
 
 
《神秘组织》
 
 
在我又把汤勺摔碎后
儿子说我肯定是某组织
派来的成员
不然何以长期向他显示
愚蠢的一面
而把估且算做天才的一面吧
掩藏起来
 
摔碗
摔盘
摔杯子
走路不看汽车
不与任何人往来
除诗以外
 
还有好多蠢的方面
儿子克制着没讲
我心里已替他补全
外星人组织
或者神秘教
他们至今遮蔽着
我天才的一面
 
 
 
《屋瓦发亮》
 
 
今天下雨
我看见了对面
楼房的屋瓦
被雨水洗得发亮
贵州有4个留守儿童
疑吞农药自杀了
生前只食玉米面
这与今天下雨
和我对面楼顶
屋瓦发亮
应该没有
半毛关系
 
 
 
《飞机》
 
 
傍晚
一架飞机
穿越云层
停下手里的活
专注看
我想等我
看见两架
甚至三架飞机
在同一处天空
穿越云层
我就可以欣慰地称
我已了解了一点
天上的事情
 
 
《种瓜》
 
 
老人先种好一棵枣树
看它活了时
再在树下栽下倭瓜
夏秋倭瓜秧爬上树干
把枣树坠弯
老人用两根棍子撑起枣树
转年仍然在树下
栽下倭瓜
枣树枝叶稀少
终于枯萎
但老人的倭瓜也着实
收了不少
 
 
 
《天上》
 
 
大队的白云
从头顶掠过
真壮观啊
不知谁是它们的
指挥
蓝白的天上
看不见一个行人
没有一辆汽车
天上没有人间的
城市
和军队
 
  
 

《时间》
 
 
小区对面
一户不常住人的
一楼,院落
连续三年
被砍断的野生椿树
今年又悄悄长到
一人多高了
 
 
《夜里上网看一部有关贞德的电影》
 
 
还差一首诗
就可以把自己交给
床铺了
 
圣女贞德已被烧死
 
 
 
  
《欠账》
 
 
我没想到
小狗臭臭死后6年
儿子每天放学
都要向着小区树底下
臭臭的埋骨处
打声招呼
从未落过
6年前由于我的干预
臭臭从六楼阳台摔下
当场死亡
儿子说要不是我
别人他不可能原谅
“但如果你将来上天堂
要记着还有这一笔”
 
 
 
《生存的色彩》
 
 
等儿子从考场出来的
20分钟里
发高考志愿填报的来了
港澳台旅游的来了
高息存款的来了
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眼镜店的来了
志愿者来了
健身馆的来了
吉他培训班的来了
儿子一直想知道一个“傻瓜妈妈”
如何在社会上存身
那么如果让他看一眼我手中
这些五颜六色的广告纸
他就会明白
这花花世界能为一个人瞬间
涂上多少种生存的
色彩
 
 
 
 
《名字最长的总统》
 
 
见过一个非洲诗人的名字
它是
马里奥—奥兰多—哈姆雷特—布雷诺—贝内德蒂
他说还好
他的一个叔叔
在自己名字开头
和结尾之间
贯入了当时
所有健在的
总统
 
 
《过客》
 
 
白发老太
健步走在小区路上
她的白发
多令人惶恐
多让人羡慕
 
 
《一个两个三个我》
 
 
对面小区一户人家窗玻璃上
用彩笔书了大大的两个英文字母
“ME”,意思是中文的“我”
宾格,表示动作的对象
它说得不错,每扇窗后都有
一个,二个或三个“ME”
此时,我坐在自家露台沙发上
隔着刚刚点燃的一根烟的烟雾
盯着这异域风情的宾格“我”
若有所得,若有所失
 
 
《变色》
 
 
40岁以后
买衣,买鞋
买伞,买家什
基本就都是蓝色的了
从红到蓝
中间跨越了40年
以后还会不会变
还用不用40年
都不是我说了算的事
会有安排
甚至冥冥中早已安排好了
只等我一步一步
表面按欲望
其实按其要求
就范
 
 
《春日》
 
 
小蛛,鸟,树和风
我欠风树一声鸟鸣
欠蜘蛛几张猎网
 
 
 
《垃圾剧》
 
 
权利和金钱
欲望和绝望
机关算尽
以及勾心斗角
 
有时好人
有好报
有时没有
有时坏人
有坏报
 
多数时候
其实也没有
 
 

 
 《温暖》
 
 
食堂里的溜锅水到底
两分钱一碗还是五分钱一碗
整个初中三年
从妈妈那里只得到过两毛钱
 
两毛钱的幸福意味着什么
那是玉米面窝头咸菜之上
真正的高级的温暖
 
 
  
《床上蛛网》
 
 
当我把灯拿到地铺
靠着书架侧躺
一个惊人的发现让我气短
一张密集的蛛网斜挂在炕被
与书架的一角
网的两个着力点在被子上
另两个在书架
仔细搜寻才找到了书架挡板底下
一只细小的蜘蛛
它安静地挂在蛛网上
没有蚊蝇,没有虫蚁
最有可能为它提供养料
和威胁的只有我
而我此时多像私闯民宅
的生客
 
 
 
《有一年学校命小学生上交老鼠尾巴》
 
 
 
父亲做的老鼠夹
硬钢弹,老鼠被夹上后
虽不死,肢体也严重受损
 
夹住的往往是大老鼠
也许它们更易饿
也许是洞里还有小老鼠
 
那些年农民都很穷
但老鼠却非常多
有一夜,几只老鼠
爬上我覆身的棉絮
 
半夜惊醒我几乎闭过气去
那时流传过一个故事
一个美国的小孩儿
睡觉时被老鼠咬去脚趾
 
 
 
 
 
《阳光灿烂》
 
 
阳光灿烂
太灿烂了
我都觉得
有点浪费
我想幸福
不就像这样
一代一代
把脊背晒热
把泡沫烤干
然后灵魂变轻
加入射线
 
 
 
《一生要睡多少觉》
 
 
每天死一次
活到五十
死18250次
活到六十
死21900次
活到七十
死25550次
活到八十
死29200次
和我一起死去
又与我一起
活过来的同胞细胞们
万岁
 
 
 
《五千五百摄氏度的凉爽》
 
 
冬天,我把背给阳光
它抚摸,温暖
有时穿过我的肩膀
照到我正读的书上
 
蜷身躺在它的怀里
它把我整个抱起
吻我的头发,衣服
轻得像个小媳妇
只有闭上双眼
才能感受到它的具体
 
它不问我的名字
就像它也不问草木的名字
山川的名字
莫名飞行物、PM2.5以及
文字黑洞的名字
 
尘世中没有的依靠
与光芒,神秘的五千五百
摄氏度的凉爽
 
 
 
《晨昏十三行》
 
 
凌晨或半夜
常常能听到隔壁撞击床板的声音
节奏规律,我被不知不觉中弄醒
 
醒来也就只剩闭眼聆听
有时时间长,有时时间短
声音同样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万卷图书静静陪着我
没有任何厌倦
也从无任何表示
 
有时月光从天窗透进来
是照李白,杜甫还是老舍
是照俄国,美国或者阿拉伯
全凭它随意
 
 
 
《母亲的日头》
 
 
中午以后
路过东屋门口
瞥见母亲安静地
坐在床沿
说“等我走了
你来这屋住吧
看日头多足”
母亲的话打在身上
感到心突然空了
也许两秒
也许三秒
 
 
 
《上班第一年》
 
 
1
一九九一
上班第一年
被分配到电子表车间
宿舍是筒子楼里直通楼道
最边上半个储物间
公共厕所
公共厨房
屋内有一面正对夕阳的窗
为抵御寒冷
报名参加吉他班
偷路边花坛的月季
坐车朝工厂相反的方向
骑车三次穿越海河
找不到回宿舍的路
一座生不出火的炉子
被弟弟运回了家乡
 
2
不期然的意外
也有重重危险
一次没等到回老家的长途车
买好的10只皮蛋被我全部吃完
夜里胃变成燃烧的火焰山
 
一次患结石
血和尿流了一脸盆
死去活来
在床上打滚
同事用三轮车把我拉到医院
大夫治病只要了几毛钱
 
第三次是一场恋爱
被仇人搅散
回宿舍躺下
三天没起床
九死一生
两枚鸡蛋救了小命
 
3
上班第一年
低血糖
在办公室晕倒
被同事拉到家里吃包子
骑单车买烧饼
到宿舍已基本就完餐
一个不会做饭的女人
嫁出去的希望
看来有点渺茫
 
 
《宣传部长》
 
 
她是音乐学院的高才生
赶上了文革
插队下地在冷水里泡出了风湿病
她走路一瘸一拐但爱我
在办公室偷偷做肉饭是她提议
每次让我吃不了带走是她提议
她带我去她家
给我做满桌好菜给我衣服
后来我出事她让我出差去玩
游贵州游南黛河
那是我第一次三天两夜坐火车
也是第一次看到漫山遍野的仙人掌
第一次趟海水第一次滑沙
再后来我跳槽了
一次也没有去看她
是别人告诉我她死的消息
告诉我消息的人后来也死了
 
 
《菜市场肉案桌脚躺着一只黑色驴头》
 
 
它的眼睛睁着但
已浑浊无神
像蒙上一层雾
黑色的毛上沾着血迹
连接脖子切口处
坦露着
白骨
卖肉人回答着顾客的提问
“煮不烂你拿回来
不要钱”
案上一角还有一只
剔净毛的——
那应该是另一只
——驴头
深红色的肉堆在案板上
无论如何
驴头已不可能翻转向上
穿越木案板
围观的腿
再看那堆曾经的
自己一眼
 
 
 
《武功不够》
 
 
心中有事
夜里睡不踏实
凌晨4点醒来
构思给儿子烙煎饼的程序
一个个步骤想了几遍
确定无疑
迷迷糊糊中闹钟震响
6:20天已大亮
直奔厨房
和面,倒油

时间差不多
唤儿吃饭
他赏光盯了桌上的作品一眼
又举到嘴边尝了一小点儿
发表感言
“我早就说过
没有功底的人
想干好一件事
太难了”
 
 
《成人》
 
 
从0岁到19
儿子经常
会藏进我的诗里
为我的诗
加注生机
但是今天
当我俩共同发现
一张被窝上的蛛网
他瞥见我拿起笔
郑重警告
“不许写我”
 
 
《奇货自居》
 
 
修煤气灶的师傅
一看坏了的灶
惊叹“太脏了”
我脸红而笑
作为主妇
能把房间
弄得如此肮脏
实在说不过去
师傅一边用卫生纸擦拭
一边再次惊叹
上门维修15年
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当下会意
那便是了
世上如我者
仅此一枚
多多少少
还能以奇货自居
 
 
《六楼望桃花》
 
 
我与那株桃树
直线距离大概
100码
整整一天
我站在玻璃窗前
端详它
我与如花之梦距离
100码
一个带小孩的女人
走到它跟前
折了它的一枝桃花
两个年轻人
走到它跟前
嗅了又嗅
又拍了照片
但我始终站在窗前
与它直线距离
相隔100码
 
 
《一面佛一面花》
 
 
色与空啊
我更爱哪个
 
佛在舍卫国
我在一个叫展望的园
 
我还未
穷尽苦难
 
 
 
《一年惊一次》
 
 
多么神奇
光着身子
光着身子
一个冬天都是光着身子
然后突然的
某个春日
也许十六
也许十七
也许十八
也许十九日
就一树桃花
亮得人
心惊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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