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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畔的话(诗7 首) (阅读872次)




 
柱础的心跳
 
在我的张望中,水泥块歌唱
光与影的叶簇虚铺在地上
表现的鸟隐匿,神秘到
只剩下嗓子,簌簌的羽毛刺激神经
一只黄鼠狼警觉地弓起背,倾听
在最小的国土,他以王者的风度巡视
 
如果我前进一米,真的前进一米
万物会焚烧。这是我不能对付的内部
起义农民的呐喊。忽然狂乱地
奋起,推倒了图书馆的桌椅
我用我喉管里灼热的岩浆,重新书写
我虏掠了博物馆的奥秘,以一阵风
 
我悲怆。我看见自己走出
一栋烂尾楼的工棚,手提洋灰桶
泼在变成工地的耕地上,指甲里藏着
一头牛的哭声而走向超市
我不知所措,闻着微烫的票据的墨香
 
我知道我发作了这片天空会点燃
高速公路会坍塌。这些巨型作品
没签名的作品,我站在看得懂的部分
在城乡结合部,我卡住碎石机
在装修现场,我阻止了电风钻
是强大的电流让我嘎哑,是倒灌的下水道
进入我的血管,这迷醉,这病毒,这
假酒,我对着一块预制板呕吐
 
我稍稍平静。毕竟已工作多年,跻身于
不沾土的阶级,深知
其中的微妙且继续钻研,直到听见
柱础的心跳,而不堪忍受,走开
这个文件下夸张的大厦
将被一声咳嗽吹倒
 
 
 
致因学费被骗蹈海自尽的女孩
 
孩子,我震惊于你的美!
我震惊于你刚刚经历高考从一个
贫寒的家庭考上大学因而全身
玲珑地穿戴,得体而活泼的少女的美!
你半没在海滨的流沙中海浪
也不敢吻你敬畏地让开
好像刚刚被责骂哭泣地睡去
小手微张,半温柔的线条搁在床沿
你其实还不懂温柔不懂生活粗暴的云
从你梦中掠过
你畏惧退缩不知所措像童养媳
在黑暗的过道门厅期待奶奶
走过唤你一声“小妮子”又埋头摘菜
你在巨大的荒芜中走向
闪闪发光的大学所见的一切
让你心跳
你在父亲的艰辛母亲的茹苦与
一万元钱的比例下没有脱离
玩游戏挨骂的心理和补习的小课堂
娟秀的笔记,仿佛刚刚脱尽乳牙
满口长齐的恒牙还不习惯
与你跨越的大门对话就听到一声
呵斥(这是了解你一切的服务员
最周到、彻底的欺骗,自始至终
都是关爱、焦急的提示)
你,萌芽的少女在与整个世界
接触的初夜抽泣着
从沙滩的床头
滚下去大海又爱又怕翻滚着拥抱你
把睡着的你送回惨白的黎明
 
 
 
月亮还是圆了
 
发生了这么多事
月亮还是圆了
她仿佛从未经历晦暗
   从未经历月蚀
更何况云
那些在她下面的影像
她自在地察看
光从上弦,滑到下弦
她孤独地弹奏
她自己的暗面
那永恒的寂寞,坑坑洼洼
被星系射击而呈现的
青春痘,桔皮脸
她注视自己荒凉的心
因而偶尔是你的节日
 
 
 
东湖之因
 
因我含藏了浩渺看你
水波层层叠加
造出看湖的三十年
 
因我一心想渡越
东湖把对岸给我
清清白白,一如此岸
 
因我把满腹的爱付诸湖水
她颤动,又澄静
一如当初被光穿透时
 
 
湖畔的话
 
这大湖 并不灌溉 她只是和武汉一起仰望天空 甚至她的出产也不被信任了 在她里面的鱼 饮着有毒的水倒也自在 有毒的鳞翅跳出水面 在暮光下 在近视眼的空气中
为何一仰望天空我就想起东湖 觉得自己放大放宽 独自在房顶 坦胸露乳?
她是我野性的类型 
所有的雕琢或建造 对于她都不算什么 她也没法建造 她只是往外挪了挪
 
我肩扛着东湖 穿行在武汉的大街小巷和国营老厂宿舍 那些青石板路 龟裂的水泥路 夹有废弃铁轨的旧街 就扩散了 虚铺到空旷的原野
我肩扛着东湖走出汉口地铁站 看见玻璃幕墙闪烁 广告牌闪烁 都像东湖水的闪烁 商品和迷茫的人群 在湖畔青草中 互相寻找
我肩扛着东湖上班 下班回家 记忆的菰米结满水面 我们用力划向对方 我用白白的 壮硕的湖藕往里扎 她却在向阳的莲花上
 
 
 
哈利路亚峰
 
你在那些奇峰
那些深涧
那些绿色的块垒中
穿行,踏着前人的脚步
你仍然走在
你自己的不平中
 
你可曾想到我
给你制造小小障碍的我
从我的不平
到你的不平
中间悲剧性的、有活力的
虚线
你说这是铁链
我说这是麦管
你试图挣脱
我向你嘘气
 
我嘘怒气、生气
我鼓动我自己的血
在你体内
你回应以凛冽、不羁
我觉得清凉可口,悄悄地
移到你身后
而承接,踢
狮子
它划出更大的弧
在湖南张家界
我能想象你的速度
 
群峰将跃而蹲
那意志
在受阻的旷野
流出哭泣的

你上上下下,不能忘怀
我摔碎你的手机,骂你
在一个虚拟的世界
玩火,积分,虚度
 
可火是真的火,两个武士
在风景区
打斗成寂静
在你的、也是我的
血管内鼓动
你漂流于群峰之谷
把幽深兑换成尖叫
你这少年
一路摧开山花
而不自知
你在你父亲的丘壑内
锻炼反抗的脚力
我的悲伤躺成平原
我懒得动,积淀
一身柔软,肥沃的土
待你耕作
你不想看见的稻穗
是无数个哈利路亚峰
在细雨中弯腰
那真的险
貌以因循,却不可挽回
在你少年的阳光下
害怕握住我的阴影
而成熟
 
你下山归来
满胸烟云
我的无数个失足
冲出你的口
平平地问候
我如此喜爱我们之间的等高
你与我对峙成两座山
 
注:因电影《阿凡达》中的哈利路亚山以张家界为原型,张家界最高峰南天一柱改名为“哈利路亚山”。
 
 
空无的乳汁
 
忽然靠近 他痛的源头 被掐断的源头
这个一生从未唱歌的人 忽然成为
一支乐曲 类似于《二泉映月》
或别的什么名曲 尽管难掩身为儿子的尴尬
为我的母亲而抱屈 我不得不承认
他在童年时代被解除婚约的遗憾
已隐秘地作为他一生的基调 这非协和音
在我母亲和我们兄弟仨的主旋律中
时隐时现 就像喧哗的江水可以揉碎
但不能拒绝照临的明月 我也忽然懂了
母亲为何在父亲有生之年那么热诚地生活
(原来是利用生活)他一死就宽容地
放松 看淡 懒散 像一个智者
一年比一年欣赏他却决不愿回头
甚至拒绝与他合葬(最近又改主意了)
 
我的母亲 这条生活的河 在他二十五岁那年
忽然从女儿的梦中改道 当仁不让地
灌进他青春的胸口 从此成为日常
他每天得面对 种种陌生化的徒劳
让位于二人 三人 五人 相濡以沫的和谐
她太真实 太好 因而毫不犹豫地
以她自己的流速 幅度 淹没他
带着她娘家的世界和先后出世的我们
把他按进生活的深水里 甚至在他死后
也与他不得不渡越的黄泉相连
他本是划水的好手 我记得他
河豚样的身姿 舒展的掌臂
他站在生产队的草堆上 六月的阳光
淌过草帽 倾泻为凡.高狂喜的笔触
他在为公社筑坝打夯的“哦子”声中
他在铁矿拉板车 斜冲向上受阻的姿势里
他在建屋的梁顶 优美地抄住掷给他的砖
凭眼力将墙面砌到与铅锤线 水平线齐平
他的胸中自有几何
过大节时他让老二老三分别坐在
两只箩筐的物品中间 我跟在后面跑
父亲的扁担像老鹰微动的翅膀
与乡间小路成斜角 却从不错误地往前飞
他在外公外婆面前恭谨的表情 轻柔的语音
他对亲戚朋友不明智的担当
在他有限但完整的伦理中 由于身处
一个斗争的社会 作为地主之子
他从未感到“润心” 却顺从了淳朴的家教
 
对于他来说 这一切不可能是画蛇添足
在他十二岁 被解约的崩溃中
他“还要做一个人” 怎能忘记
那位指腹为婚 两小无猜的少女
(她没能成为我的母亲 我试图进入
这种荒诞的想象)总角之交离他而去
(在我祖父腾达的时代 他是按照
大清的遗俗留长辫)这当然是人家父母
撺掇的结果 他向我解释说
那位我从未见过的姑姑从此成为
我的母亲反物质的对称 不时地
从她的影子上跳起来 伤害她
而她愤怒地驳嘴 哭泣 逃回娘家
父亲总是腆着脸去见我的舅舅们 请
为了他的胸中那一轮明月 还不如坐在墙角
发呆 抽烟 他和我的影子娘(如果可以
这么称她)如此守礼 从未再见面
这缺失 追上他 让他的生命
悲怆地浩荡 他的搏击 不服气
在一种感兴中 吻合于自然的呼吸
这影子娘 在中元节后 纸灰变成
黄金的时刻 父亲一定愿意我跪下来
吮一口她空无的 处女的乳汁
 
丙申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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