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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啸(诗10首) (阅读613次)



王秋月
 
八月廿四日的秋雨
不是开始可作为开始。
站在状如金锁的大陆中央,
我看见一只野雉昂首阔步,
在秋雨中。我知道
王狩猎的时候到了。
 
王雉句句啼鸣。
锦羽淋漓,若有所思。
没有人可以企及它们除了肃杀的风。
 
更高的存在之处冈峦起伏。
浩荡的水天一色给人沉着、苍凉的情绪,
我在这个点安顿下来,
若有若无地消磨岁月。
掠过待火的芭茅,大地囚徒的头发,
              一支箭
对称于时快时慢的阴影在古战场的烟雨中飞。
 
乙未八月廿四,武昌
 
注:“王秋月”应解为“王之秋月”,参考《春秋公羊传》“元年春王正月”。句,音gou。
 
 
别长安
 
长安何谓也?
长安是门神,对于失魂的心。
长安是佛印。
长安是大唐的尺度。
长安在消逝中回眸。
Biang,
他从长安领回一堆童鞋,
这雄狮
已涅槃了么。
铺天盖地的石榴园,
红水晶的汁液,从秋到春
循环品尝。
 
八月十二,西安火车站
 
 
计算
 
我占有了我生活中没有的东西。
我坐在一间房里面,
计算:
  我早餐吃下了
  我中午睡在床上
  我期待
  我表率
  我不敢哭,因为没有原因
 
必须有理所当然的风度。
必须在做,或
不做,在某种预定的方式中。
但并没有计划,也从未告知;
我不曾选择,也无从偏离。
 
我反复思考:这是道,或路。
当我想哭,无端端地想哭,
我就找到了。
 
八月廿五
 
 
回忆录
 
在积木样的社区,我看见一辆车。
在幼儿园滑板的橡胶阴影下,
玩具熊被一蓬草举起。
海阔天空的楼顶,怎能想象如果全是雾,
而没有渔网一样瞎捞的远眺?
这城市还站得住吗?
 
鸟,斜冲向阳台又拐弯。以及更远的
啭鸣,因无知、无意义而可爱。
我的身份是拒绝、保持、上升,乘着雪橇
闪过生机勃勃的土地的黑手,向她表达:
“我爱你,但我们缘份尽了。”
于是她又僵硬了,我又跌回现在。
怎么样?还是很好。这种被万物包围的感觉。
 
甚至回记录也无从谈起。
关于我的村庄。我在小学。中学。高考前
最后一月写的情书。
关于你。和你。或你。你的投诉
曾让我不敢回母校。以及

 
八月廿八
 
 
生,不生,生
 
“全面二孩”政策昨日公布,悲怆欲泪。不去计较了,我就想生。而生育又到了危险年龄。从昨晚到今,不能平静。
 
孩子,看不见的孩子,他们计划了你的生命,就他们说了算。
现在可以了,你再来吧。
我看不穿红尘。只能在慈悲的天下,趋于安静。
只能在中途,生生不已。
我就喜欢人,相信人,除了人,别无所求。
孩子,你来吧!
 
九月十八
 
 
即兴
 
岁末。一年之命已具结,
天命却悬着,这头顶,早已不是
空荡荡
 
冬月廿一
 
 
哑巴大娘的诉说
 
哑巴大娘的儿子,小儿麻痹症的后裔
我的兄弟,今天在何处打工啊。
三十多岁,两个瘦削的身体
互相依靠,互相给予消极
善良、疏远的眼神,未曾经过头脑
洒脱、无望的风度,为你们堕胎的
女孩已取下青春的核
身体发胖,做了别人家媳妇。
我大爷白白苦了呀,从生产队出工的间歇
紧张地跑回,为看一眼摇箩。
 
“啦啦当,啦啦当,”哑巴大娘歪歪扭扭
从厢楼崴到堂屋的竹椅上哭诉:
“昨夜我不小心,又压死了你们的一个兄弟
你爷没有戴斗笠,侵早冒雨用箢篼抱到对面山。”
“啦啦当,啦啦当,”一边比杀头的手势:
“你爷收听敌台,盼望复兴基地
反攻大陆。”他是那么有思想的人,
却顺从了我奶、女地主传宗接代的愿望
从山沟里娶回嫁不出的女子
顺带挑回一担毛竹,徒步百余里
却在翻身后为一件小事喝农药
他的拳头最后一次松松地击向大地
这原是为你娘准备的,连肉带骨还给她。
 
从农奴到浪子,你们如此被解放:
从一个厂到另一个厂,抱着仅有的肉躯!
家族的红白喜事,千里迢迢赶回,自觉地充当厮役
鞭炮声中捧出压席的大碗肉
然后回到重金属的车间,或浙江的路边修理厂。
你爷你娘的坟却无人斫树,无人祭奠
深冬里伸出大雪也压不住面子的冲天直枝。
 
五月十五,江夏
 
 
悲伤之心
 
悲伤之心的四角形在汤逊湖的湖面跳荡。 
时而这边长,时而那角短,或折拢、抱肩,
凌波微步动摇不定。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
  我在这世间什么也不缺少。
满足的网撒向国土罗纲捏在手里,让我与万物
联为一体;或许心眼太大了覆住什么漏掉什么,
而归无所得,这是应该的。
 
我希望让源头开口,却不得不流向缺陷,
  在爱与死之间。
我充塞,但力量不够,失语的沙漠漫延。
走到哪里都像是有气派的,一整套马车的礼物:
播种、灌溉、培植、等待,需要长成防护林
才有露珠在根部聚集,汇成洪流。
 
但对手简单而直接,无情地收割一代人。
我的思路跳到哪里哪里点亮,一转身又陷入黑暗。
这是慎独之时:我看见远去的慈父,亲切;
目送吾姐已靠近安详的地域:
  好吧,就让她在家里,这是亲人的宗教;
就让她长大的儿子给她作最后的安排。
  这少年,身体像幼树,已开始吐荫:今年夏天
  做导游赚回第一笔钱,结了医院的账单;
他坚定的胳膊搀稳弱不禁风的娘穿过走廊,
当大事。
 
九月初十,汤逊湖
 
 
乙未年的秋气
 
在骤然转冷的天气下,北方的稻穗
挺立如画戟,苍凉如龙须;
在火车转轨的鸣笛中,钥匙插入受惊的海水,
浩瀚的墙面开裂。一只啄木鸟窥探
一百年的喧嚣从熔炉注入模范的一刻。
几个对变化敏感的人,比如康有为、严复、陈独秀
搦管沉思,笔颖频频蘸秋气
在腻而沉的歙砚的边缘拂拭,
“足下台鉴:仆自南归,未尝有一日
忘情于国是,然值鼎革之际,仆守此一隅,
虽不敢自比于颜回之在陋巷,
亦如相如之遇文君,消渴而才尽。”
穆如清风的穹窿,百鸟共鸣于
一抔凤凰的灰烬上方;廊下有一人
具体而微,跪在曲阜劫后的树桩上,
彻夜承接甘露。玻璃门忽转到
乡间土房,祖考的银盐照在受潮剥落的
五斗橱中;我母在池边摘菜。
大地渐平渐暖在九月严厉的斜阳下。
 
九月十五,武昌
 
 
长啸
 
汤逊湖的晨雾像非法的孕育,可疑,
只在日出后才显出郊区的优势。
将是明净、晴朗的。即使有云絮,
也是白的一团团,绝不沾连。
在远方马达的振动中,我思念朋友。
我想与他们交谈,说些不着调的话。
当我走在正确的路上,四顾无人时,我想长啸。
长啸打扰他人,引发警报器,我就唠叨。
请你们确认我已坚定的东西,不要给我雾水。
因此,没有朋友能安慰我,唯一能安慰我的
是女人。
 
女人也算朋友,而不是色?
当我乱谈我的抱负,
她们长睫毛下的眼睛流露出钦佩的样子。
似乎有一个前提:
你必须进入某种失态,才能继续心灵的话题。
她们需要被爱,这实际是唯一的标准。
我只好把友谊又限定为在哥们之间发生。
进步的哥们在一起,谈论如何防范女人
颓废的哥们在一起,谈论如何诱惑女人
当我转向道和理想时,男人女人都哽咽了!
他们都很崇高,有鉴赏力而且慷慨,
但他们很忙;
所谓道,
也只能在萌芽状态和进行时中,而他们
已准备好同时作为收摘者和良田,
还能怎样呢,还能要求别人怎样呢?
因此我又回到那条无人的路,必须长啸!
 
我终于长啸。
在汤逊湖,迎着朝霞的万道金光。
或者在山坡上,在开发商遗弃的土地,
一个人爬到小树下,放眼眺望。
我长啸,几个骑单车的青年,
在“哦”的啸声中张开双臂,冲下斜坡。
我长啸,阳刚之气回荡,
在高速公路的收费口,握紧我的直觉。
 
乙未九月初四,江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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