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入洞庭九章》 (阅读1396次)



 《入洞庭九章》
 
 
《南洞庭湿地》
 
 
所有地貌中我独爱湿地
它们把我变成一个
两个,或分身为许多个
寡淡的迷途者
在木制栈道上,踩着鹭鸶模糊的
喉咙走向湖泊深处
又看见自己仍在远处枯苇丛
同一个原点上
 
此生多少迷茫时刻
总以为再度不过了
附身于叛道离经的恶习
被淡淡树影蔽着,永不为外人所知
只在月明星稀的蛮荒之中
才放胆为自己一辩
 
徒有哀鹭之鸣
以为呼朋引类
徒觉头颅过重
最终仍需轻轻放平
 
听见第二个我在焦灼呼唤
我站在原地不动
等着汹涌而旋的水光把我抛到
南洞庭茫茫湿地的外边
 
 
《河面的空鞋子》
 
 
岸边死婴在枝叶簇拥下形成
新的土壤,等着第二年枯木逢春
 
也有等不及的声音。河面上
漂来空鞋子
 
有时也漂来鲜艳的塑料花
向岸上的行人致意
 
向被淹没的稻田致意
稻子在水下,继续成熟着。而
 
死婴的名字被
新生儿重复——
 
空鞋子,你视这河水为
废墟呢还是盛宴?
 
在洪水对人的吞噬、泥土对人的吞噬、
人群对人的吞噬中,我活了下来
 
我活了下来但
哭声却传不远
 
这么短的距离我连熟知自己都
不可能
 
河面的空鞋子,请来我脸上被践踏的
脚印中再踏上一脚
 
 
《登岳阳楼后记》
 
 
此楼曾被毁灭63次
打动我的,并非它形体的变化
也不是我们酒杯的一次次倾覆
不是环湖百里小摊贩淆乱和
灰暗的灯火
也非史志中
恶政的循环
不是这夜鹭为水中倒影所惊
也不是弦月如硬核
永嵌于不动的湖心
不是一日日被湖水逼而后撤的堤岸
也并非我们与范仲淹颓丧如灰的
相互质疑从未中断
毁灭二字并不足奇
年年新柳难以尽述自身
除了在这一切之上悄然拂过却
从不损坏任何事物外壳、
我们一次次进入却
永无法置身其中的玄思与物哀——
 
 
《谒屈子祠记》
 
 
汩罗江的涟漪像从他的死中
松绑了出来
早晨,农民焚烧入秋的蓬蒿
光线在我们脸上逃逸
 
新一天的光线在
我们头顶逃逸
我尊重他形式上的终结
他的语言和我们一样,必将输掉
与草木的战争
我小心翼翼切割词与物的脐带
看着他,看着他的老祠堂如同
他在泥土中的终结
 
有二十多年没读他的诗了
我尊重他终结于一个
被江水缝合的伤口中
新松不再是他了
锯末不再是他了
如同他必将把一座被艰难清空的世界
新鲜又艰涩如第一眼的世界,小心翼翼地
交还到我们手上
 
 
《仿青苗赋》
 
 
每年四月,沃土生出彩翼
小雨中
新生儿的啼哭嘹亮
 
寂默的青丘
寂默的青苗
欲望和泪水都没有形状
短松遍地如哀歌
 
无须袪除指缝坚冰
腕底春风自会解缆
 
只有物哀取之不尽
在彤云和积水上涌伏不尽
在青苗无涯的遗忘中涌伏不尽
 
 
《从赤壁西到岳阳东》
 
 
湖水与语言的战争
不会留下硝烟
失速的车玻璃中丘陵、矮坝和
湿漉漉的松林语调清凉
碎片式水泊像幻觉的残兵
盆地、隧洞和村庄在
一条白色直线上移动着
炊烟:一种接近消失的存在
视觉所示的真理宛如窗外
光秃秃的荒岗而偏见和
命名,历来多彩如谜——
我嘴唇干燥。在闪过脑际
的一些词中半睡半醒
时而与邻座的西北女子
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终点站不在一处却
必须紧挨着坐在一起。早餐的
茶叶蛋剥开了,黄色与白色的
两块是晨雾中醒目的
一对矛盾,但往往又无法归类
我们仍将在最熟悉的战场上死去
广播员煮着蛋壳。车厢内
飘荡着纯粹的稀粥之香
我拖着拉杆箱,走出车站
像任何一个幸存者那样
被放下。被忘记。被分解
 
 
《垂钓之时》
 
 
鱼儿吊在灌木的树杈上
更多的垂钓者不愿公示战果
身后的红色塑料桶
拧得紧紧的
他们耐心寻找下一片水域
知道哪里有难捱的饥饿
正在发生
 
湖水涌动状如昏厥
瞳孔变红的鱼儿在桶中猜测
到底发生了什么——
诱饵终归算不上美味
不排除有鱼
不惜一死以离原籍
不惜以一死达成远行
 
不惜一死穿越我们的油锅和宣纸
八大山人不是画过
无水的鱼儿吗?
我在盘中观察过它们
将被煮熟的白色眼球
并无濒死的颤栗,而我
也不会以有限之身盲目去
比较,谁才真正看得更远
 
 
《枯叶蝶素描》
 
 
几只枯叶蝶隐入树丛
我听见她们舌尖蠕动的
一句话是上帝从不
承认蝴蝶有过舌头
 
只有诗人记得蝴蝶所说的
他们也知道在地底下
枯叶蝶如何费力地在全身
涂满想象力的苦液
 
整个下午,一群人呆坐湖畔
不出声是因为我们将
写下的,其实不值一提
菊花单一的苦
在玻璃杯中煮沸又
冷却下来的湖水上振荡
枯叶蝶装聋作哑
数数看吧,数数看
这个时代只剩下这三件东西
仍活在语言的秘道里
 
 
《湖边一梦》
 
 
早晨推窗,看见湖水是弯曲的
水与天的共识系于
远方紧绷的一线
群鸥四起,像崩溃的白光
 
昨夜梦见自己坠湖后
坐在沉船甲板上
旁有一树好花,空空的
大院子
我知道此树此花
是老父生前所植
我沿着长长走廊喊他
忽然有只大手搭在
我肩上
就在我扭过头的一瞬
天空一下子黑了
我大叫一声从一床
冷汗中全身而退
 
醒来后以拳猛击枕边的
老樟树
几片叶子落下
证明我确实已从
梦里走出来了
 
看看墙上的钟,凌晨三点
一个人到街头慢慢走着
我知道路两侧的这树繁
枝茂全不能当真
看着远处湖面蔚蓝而弯曲
白嘴鸥正不断从
沉船的窗中飞出
走廊上,一个只有背影的老人
伸手按在虚空中
我知道我真的已经
从梦里走出来了
 
 
2016年10月14至16日写于湖南岳阳。2017年2月改。
 

。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1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