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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念碑(诗11首) (阅读595次)



 
涅槃之歌
 
我感到时间停滞,我感到了涅槃;我感到在几代人的跨度内,
仿佛几秒钟,我的祖父、父亲、我儿子,竟成为同代人,
互相僭越,称兄道弟;我感到的两个世纪仿佛两小时,
才死的又生了,才生的长出胡子;
我感到时钟在午夜、四十年前我出生的那一刻停摆,
我老家的那台座钟,早已散架忽然又响起来,
像髑髅长出血肉;我感到已消失的从未离开。
我又回到恽代英在汉口租界活跃的时代,回到叶挺的英雄时代,
在贺胜桥,吴佩孚,这个有气节的人,刚刚登上时代杂志封面,
他的军队被撕成碎片,扔进历史的废纸篓;
我又回到那个自以为在进步的、摧枯拉朽的时代,
地主的土楼被占领,他的兄弟背着银元逃走;
在那场由胸怀天下的公子少爷引进的革命中,
一群地痞爬到他姐姐的象牙床上打滚;
那个腋下挟着油布纸伞的小伙子对革命生意上了瘾,
李立三的工人阶级却迷惑了;党的领导人向忠发刚刚结束
意气风发的日子,他白天是洋场阔佬,晚上是恐怖大王;
受共产国际秘训回国的那个帅哥,在遇见他命定的老大之前,
对着一小撮人南面称王,使上海的警察局不寒而栗,
那时他还不算成名,还没会见尼克松;而公开称王打架的,
是一对把兄弟:诗人荆轲、基督徒王阳明,作为劫难之
天平的两端,汉奸,或民族英雄,不久也要脱离大陆人民的视线;
在那个急走的时代、消极等于投敌的时代、活埋的时代,
一些人出书,一些人演讲,这将是最后的机会;
很快就要万马齐喑了,很快就要合成一个话筒了,虚云的肋骨
将被打断,熊十力从辛亥沙场,转战佛祖道场,却没想到
只能在自己家的墙上、床上、洗手间贴满纸条:“打倒唯物主义!”
这句反动口号竟将我和他冻成一块,将两个百年冻成一块,
他更没想到,他的亡魂还会遇见一群练气功的人!
东方三圣。梁樕溟向伟大领袖拼死忠谏,
马一浮倒在书籍字画的青烟下,哪一个更好?
他们的胡子从我脸上长出,这不对头,我照了又照,还是剃掉了。
 
在两百年的果冻内,我的祖父,离开了奶奶和父亲,逃到广州,
作为难民,他发了财,娶了妾,他真是不识时务,居然还梦想
“大鹏展翅”;留下我奶奶,雨夜一双小脚给大队送信,
在荒野的鬼火中间拔不出来;我的父亲不敢相信地主也翻身,
咬牙切齿送我们兄弟读书;我的弹弓,我的弹弓,如此准确,
从我家后山到应山打靶场,再到我失业后的台球桌子,
在一群混混中间,为我赢得过“枪王”的美名;
我射出的石子、子弹却陆续弹回来,打断我应说的话;
与支部书记的冗长发言和出口腔一道,
与小学语文的开学第一篇《你办事我放心》一道,
与初二挤过我课桌的肥荡的胸脯一道,
我埋头,仿佛从未接受过这一切。
 
为何从未离开,像阳光下融化的雪?我吃惊地瞪着窗外
万事皆空的晴朗。为何从未超越、从未忘失?
我栖身的操场、大学,我消遣的网络、商场、步行街,重复同样的喧嚣;
我甚至听到从抗日战场、或三大战役、朝鲜半岛传来的喧嚣;
我感到无聊是一切理想的终极;烈士,英雄,如果这名号没有掺假,
我不应玷污你们的美名,在你们迎向枪口的一刻,迎向坦克的一刻,
或许还提着塑料袋;那被碾碎的和来不及享受的,我享受;
在几代人中间,直到今天这停滞的,万物伏待如蚕茧、如太极图的一刻;
从陈独秀、吴宓到我儿子,或今年春晚旋转的小彩旗,
三皇五帝擂平了,孔庙推倒了;从中山陵、八宝山
到出租车上播放的红歌;毕业二十年后,我见到的同学,
与我的同事没有区别;退休老人的谈话,与翻墙后的感觉没有区别;
虔信十年后,我痛苦于毫无神秘,痛苦于无聊;
情人和老婆没有区别;内和外,空和有,或许生和死
也没有区别;一切竟平等、同时地,在一场春雪消逝之前,
冻在眼前,成为零度,或某种字眼后的破折号,插入时间的脉管。
 
甲午正月十一
 
 
通往打印社途中
 
近于在结硬的细沙港滩上。
近于非醒非睡,躺了一个上午的脸。
近于旧门廊。
近于剥漆的桌面。无言以对。
这老水泥路,以羞愧的硬度,承纳
新橡胶底。
近于老妓,以从良的心情接客。
你走过这里,以近于没有
通往一年的尾声。
这风化的残余物像脏围巾
挂在翻修过的大楼前襟。
 
这雨后残阳只赋予
决不停留的事物。
比如汽车尾汽、通过
减速障的叭嗒声,或匆匆赶往
幼儿园门口的红羽绒服。
这带上锁的毋庸质疑的拒绝,
忘了上一刻、一小时前
只是唱歌似地响。
你的停留是成问题的。
她在高悬铃木后悄悄西斜,
以稀疏阴影回避寻找。
 
但你仍然可以选择落在暖晖下。
你也并非没有目的。
一个在几秒内失去的目的复苏了。
靛青、藤黄的颗粒面尽头,
打印社的胶门帘忽然映在
几根瘦枝下。这件敏利事从岁末的
走散一空、水落石出中,以一抹淡灰
将你抹过几条街,却被阻在
暗香浮动的、悲泣的一隅:腊梅
无为地开着,紧绷身体,
她那么倔强地画上许多句号,
却分明在每一次再见后
旋起褴褛的小黄裙,
在顾盼无人的虚空下自照、撅嘴。
 
癸巳腊月十七,昙华林
 
 

 
这一滴露,颤动了一个晚上。
我的嘴唇,颤动了一个上午。
 
癸巳十月廿七,昙华林
 
 
明字
 
鸟声 映出黑灯笼 
胆怯 但清脆的低语 
汇集 杂一二犬吠 
像壶底的水泡 在沸腾之前
 
明 模糊 摇晃 已显示出确有晨雾 
因此不会熠然显示 
平流层无蔽的大光 到思维叆叇的底部 
也只好如此 这确定 无言 无曜 如此深入 
力透纸背 白墨的反写 蘸得太多 滴在过去 
因此处处都是 明字跃动
 
无往弗届 无处可藏 书写 吞没了纸
已没有过去 黑 或任何幽灵 记忆 
颤动于现在 也没有 只是笔划 这讲究 这
弯折 如此遒劲 如此丰赡 
这洒脱 逍遥 高风亮节
 
明 天地之间 直立的书写 
袖口沾上 光墨 也没注意
 
癸巳腊月三十
 
 
马年献诗
 
光的躯体肥大 吼叫 在绿茵上 不 在瓦砾的
旧垫子上 示现幻象 日晷 忽然晃向 
马这一边  昨天还是蛇呢 腰肢扭过 
沟壑 高原 在群峰之间 昂首 吐舌 
我还是不肯回到 极地的 乳沟中 
我拒绝睡眠  因此我品尝了 也测试了 
流沙 处女的阴阜 我原是潜行者 有毒 斑斓 
用灵舌感知世界 舔她 我喑哑
 
              这是昨天。
 
现在 为何光变形 化身为马?其实还是龙
王者 在正面照中 我喜欢以乌云 
隐藏身体 我喜欢不敬 利爪 猥亵 
这瓦顶 居所 在光的巨掌下 晃动 
宛如龙宫 冲天炮呼啸 这强行的天地之交 
黑沉沉的 母性 在积雪下翻身 
她求爱 以浓烈的性 泥土味 
光 微拍她张开的嘴 紧闭的眼
 
              安静,安静。
 
这么多动情的 机会 享受 唯有今日
我抖身 跃出隐蔽所 你们不怕我
撕裂平静 我原是失败者 但依然戴着王冠 
以猛烈的四蹄打击 趋于疲惫的时刻 
冲锋向今日 内心 黑泥的言语四溅!
大脾气的马 喷气 吐白沫 在
雾的时间 无所指的时间 画出箭头 
火马 在一年的开始 蹋碎屋顶 
 
              我冲开了! 
 
皈依 皈依 动态的皈依!嘎哑 满怀情欲  
以厌弃的滋味 转向平淡!宁静的手术刀 
划过噪音 落在居民楼 晃动的基础 
送奶人将白血 搁在做过标记的门口 
我饮下慈悲 忍着 光的耳光 我发愿回向
乳汁  马蹄落在 众人头上 这和平 
原是 不敢抬头的享受 敌意扫射 转向的
图腾 未知 在淌汗的胸脯下 我坦然无惧
 
              一跃骑上。
 
 
甲午正月初一
 
 
华厦之殇
 
这华厦已是空壳,甚可畏也。
门窗朽坏,墙垣倾圮,废井塌仓。奈何犹有炊烟,犹有人民生活于其间。
硕鼠纵横,狼藉满地。难怪有鸱鸮低飞,倏倏然像刀出鞘。我诧异他们是正义的,且自称为屋主。
麻雀群到哪里去了?莫非都绝后了,像蛙鸣,螽斯,鸡啼……我称麻雀为“喜鹊”,因为在丰收的时日,赶也赶不走他们。
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的喧闹声,到哪里去了?
奈何时犹有人民生活于其间。
 
这华厦已是空壳,甚可畏也。
不堪回首往昔,这华厦落成时,熠熠然如熔金,巍巍然像巨人矗立于大地。
他平等地给孩子们讲授传家之道,又坦然地向四邻展示他的财富。因此发生了抢夺,数易其主。
此地总有刀光剑影,在和平的人民头上。这也证明她是丰饶的。
但夺嫡者手捧契约,他们懂得这屋。他们进屋前,洗了手,跨过火盆。
他们装修这屋。他们称之为“父亲的胸膛”,因此爱惜这屋。除非死,决不迁走。他们是孝顺的。
昭兮穆兮,我敬慕他们。
 
这华厦哟,我也记得他没落的时光。我,一介凡夫,读书人,我几乎,但从未离开此地。
不堪回首。我眺望远处高塔,那里睡着一代代贤圣。昭兮穆兮。我渐次翻开他们的书,试图从字里行间,读懂这屋。
智慧像火焰,无从掌握,但也决不可转面不顾。智慧告诉我:此地原是火宅,你当生出离心。
如何出离?我含悲瞻视断壁残垣,奈何犹有人民生活于其间。
 
这里是拆迁之地,他们已迁无可迁;
这里是重建之地,他们手捧蓝图,就更是客了;
他们想重申自己身份,但守不住;
有新的法律。这华厦的契约在哪里?远处有喷火的铁兽。他们开近了。因此地狱提前到来,不再是来世。
 
癸巳冬月廿八,藏龙岛
 
 
纪念碑
 
我们含混地活着,在这片土地。
有太多的事情不被追究,也无从
追究;成事不说,遂事不谏
只须向前看,且留意脚下
 
我们踩着时间走,在这片土地,
在时间上滑翔。丰富而危险的
是时间,最美的也是时间
我必须带上时间的气质,锤炼
一种风格。
 
含混是必然的。
压实到成煤,成玉,而不是爆发。
我崩落,在我走过之后
我塌陷,在我遗忘之后
因此地狱总是追随我,悬崖
垂直于我的脚踵;因此得救只在
分秒之间,活着只在动中
 
但我停下来了。与很多人
略有不同(他们的停,是死
像我的父亲,我叔父)
我的秘密是只保持动的姿态
其实没动,但也没静
我骗过了他们,那些幽灵
追随者,他们环视我
下一步如何?
我乐意与他们共同期待
我站立的虚空是金刚石
 
这块土地是死者的纪念碑
当尽力搜索他们的姓名。
我坚忍如汗青,挺直如石板
为了那些细节,那些生平
请写下他们,决不忘失!
 
甲午五四
 
 

 
要忍住悲怆,要忍得住。
要忍住现场。
直接、急切的爱,我在你们身边。
 
我围观,但我站过来了。
脚印是我的正义,摄像头
给我指证。
 
也喝茶,也玩石头,也交流音乐,
我练习一个空间,
一手挡住悬崖。
 
甲午三月廿五
 
 
 
狼图腾之子
 
柔条滴翠。雨后,黄鹂在庭院乱叫
雄壮的车轮轧路面声,远听:像冰与火
呼啸。激撞的小角落,对流的洄涡
权作遁世之地,允许我耳热的冷眼
偶有友人来访,羞赧地说道:只是路过
 
这么说,我仍属于主流,在抵达之前?
错位的承接:一滴泪,流过焦热的石兽
虽未入党,却不容回避在体制内
我是分裂的嫡子,决定了,就生在狼图腾
胡闹而精密的末代,带着被咬的伤
 
曾以荒凉作我粗犷的哀嚎,远游
几代逆天放松之际,坎坷地长出
接过出酒槽;这是纣或狄奥尼索斯的奋发
我同情他们,在怎样的对立面的渴望中
拼命掩住,难见阳光,以弥留的一击
 
在以铁掌和百般的毒,蜇入过的土地
在以三峡雪崩发电,遍地立交通天
青藏线后段,我的心脏,被稀薄提升
这是新原始:暴烈的极致,遗腹的柔媚
我有权撕开档案,清点:部族的积怨
 
甲午三月廿一
 
 
蝉翼
 
我在啦。早已在,但感觉还是刚刚到。
我活于此地,只一瞬间,便乘蝉翼降落。
这个夏天的鼓噪,隔着帐篷,
网兜似的亲向我,然而我还是
在众树和凉亭之间,打盹的那位。
 
我是清凉的血。我是恐怖
投于湖面的影。我已遥远。
多少面镜子,像书页翻过,哗哗。
现在还需要什么?轻悄地立住。
在每个方向上像在大道口,光光。
 
甲午八月初十
 
 
片断
 

千锤百炼的是这样一个人,或一组瞬间:他从未纯粹起来,总是在下一秒翻倒,混淆;
一颗星照在黯淡的流域,一种慈悲。
 
混杂了贪鄙和崇高,深渊似的快感才是大话之源。
用强迫症来实现,用阿谀、碰撞、陷阱、厮磨,哪怕身后是血海,是惊恐的警告。
 
就靠这种力量,冲到历史的前台么。
礼取消了。父与子,男人女人,亲戚朋友兄弟,这些一对一的、朴实的情感全被抽象的“献身”取代。
 

我失魂落魄。觉得所学与生活全没关系,只有个人的,欲望的,或对死的恐惧才有用。
温暖的区域是大片卑微、混杂、无从命名之地。
我需要自虐以开口说话,
我操着语法,遵守词典。
 
他捶打老婆的声音,像黯淡的鼓。我能辨清哪一拳头击在背上,哪一拳头击在肋,或臀部。
他捶打。隔墙传来粗重的喘息,和对掰。
“让你打死!让你打死!”肉的声音沉陷。
公社的这块宅基地,如今在推土机下需要保护。
 
甲午八月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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