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在身体中流浪 (阅读514次)




第一辑:短歌(20首)

(1990-1993)

童年
 
天空中有一只鸟儿,
它拍打着翅膀,唱完了
所有的歌,飞走了。
更远处的家乡,
是雷电、是风暴、是雨
下了三天三夜,或许更多。
哪有那么多土地供洪水奔走?
整个童年,没有一支歌,
不说一句话,
我站立着;
哪有那么多土地让童年看到?
鸟儿离去的日子。
鸟儿飞来的日子。
家中的门敞开着,
雨水泛着
泡沫。
1991年8月25日
 
倒下的石榴树
 
石榴树倒下,
我们分吃它的果实;
石榴树倒下,
雨水下过了头儿。
 
世间的石榴树倒下了,
没有人教导我们哭泣,或者
把头低下掩盖生平的口吃。
所有的男人、所有的女人,
把他们加起来是一只鸟儿。
纷纷退缩到家中,关上门,
把灯熄灭。
1991年8月16日
 
 
风一旦停息
 
 
“风一旦停息,灵魂就会飘落。”
风停息了,落叶遍地都是:
在母亲的怀中、在冬天的光芒中、死亡的
雪幕上——
燃起大火。
91年12月9日
 
对遥远的一所房屋致敬
 
在我忧伤的时候,
我有一所房屋。
它的色彩在逐渐减退,
砖瓦已经零落了,
只有它的骨架还那么完整。
每当风吹来的时候(也可以是下雨),
它都要选择它的位置,
或调整它的座向:最好让身体
对着一条路,
让一条路翻过山坡就消失。
这就是那个完整的世界了。
有时太阳出来,看到它就会赞叹,
这是什么样的居所呢?
这是什么样的去处呢?
世间的影子深深地陷于
它的腹内——
特别是我还在忧伤的地方,
免不了要学着向它致敬。
这是深秋的某一个下午,而生命
在遥远的山坡上,
周围开满鲜花,
下面是大海。
1991年5月15
 
信念
 
此刻,我俩站在暮色中,
特别感激曾经经历的一切。
他说:这里我们肯定也来过,
要不周围的景色就不会如此明亮,
暮色中暗含的忧伤
就不会成为美在林捎儿
或山涧摇晃。
 
可惜世界从不给我们“第一次”。
当他指点着风景的时候,
有一扇门轻轻关闭了。
这是我俩都不曾想到的美,
我俩不曾想到——
站在暮色中,
我们所代表的生活刚刚出现
就消失了。
于是,我们俩就成了这里的
黑夜。
1991年3月23日
 
 
少女们在询问鲜花的名字
 
那一天天在下雨,
世间所有的事物都已有了
很好的去处。
风停止了,静静地
没有响动。
只有雨和大地的回声,
只有雨水在睫毛上闪动。
对面那座花园逐渐空洞
清晰起来。
花朵已经落尽,篱笆高矗,
落魄的马以及它奔腾嘶鸣的故事
开始暴露。
现在人们开始嘲笑它,
历数它的发迹史。
它的钢筋铁骨已代表这城市多年,
如今我们转过脸去,
像市长那样指指点点
妄发议论。就像我今天这样
扔掉雨伞、爬到高高的马背上,
假装有梦。
这就是我整个十月的经历,
红雨伞举得高高的,高过雕像。
雨过天晴的日子,
那些少女们沿街而立
或是集居于高高的枝条上,
向我询问那些消失的
鲜花的名字。
于是,我就有了
属于自己的故事。
1990年10月5日
 
写景
 
月亮从云层中出来了,
这个时候,你已不可能
讨回什么——
为什么要面对东方以及
为什么要站在山的顶峰?
你的花环已经跌进涧底,
头上虚空一片,脚下风沙四起,
那是你回家的路啊!
那里有与你患难的夜晚
有暗含着圣像的石块儿。
其他,就什么都不存在了。
只有风把年长者一批批
赶入篝火。
一堆堆篝火熊熊燃烧着,
看样子要持续到天明。
1993年10月28日
 
玻璃闪光的冬天
 
那些人要在阳光中走过去了,
他们肩头的光影变幻出蓝色,
变幻出紫色和白色。因此
人类的脸色就更加生动了。
在这玻璃宫中(虽然只是一小段),
注定了冬天不会有更大的进步。
留下其中的一张面孔或更多,
推开邻家的一扇门窗或凝神注目:
冬天只是一阵风,在光明中滑过,
滑过去就成了水、成了冰、
成了正在闪光的一部分。
 
比如我们都曾看到过的一场雪。
野地里突然一声枪响,
然而,什么都没有死去。
我们看着雪、和雪更相近的兔子,
曳着长长的血迹,遁入美。
1993年11月4日
 
无名湖上的天鹅
 
湖水多么平、多么宽阔,
甚至我们的家都搬了进去。
和女儿在一起——
“想吧。”我说:“想一想吧。”
为什么不能画一只天鹅?
用美来填补。
 
在小小的船只驶过去的时候,
在鱼群一代代死了的时候,
总得让人有理由回头啊——
“看,那里光芒一片,
一群群天鹅将要飞翔。”
1991年11月4日
 

 
我拔下我的颈毛交给冬天,
我拆下我的骨头交给朋友。
然后,我继续——
梦终于醒了:
一只老虎蹲在床头儿,
两个月亮从门口和天窗
进到屋里面来。
月亮是一只虎,
沿着我走过的路追赶着我:
不久,又沿着我走过的路
遁去了。
1991年11月4日
 
看到女儿吹出的彩泡
 
来,留下来。就像我一样,
坐在城中想:
就像我一样,
把什么都忘记。
 
为什么要飞呢?
最好是表现出错误——
比如所有的梦想都炸裂了,
身体
悬挂在虚无中。
1991年11月6日
 
三枚硬币中的大海
 
就像童年一样,
我们捡来足够的活物做背景,
然后,我们才能站直身子,
对着海鸥或者海的另一边
高喊——
 
那些吉利的名词
一个个向我们靠近。
其中就包含有无数的镍制黄昏:
潮水一再后腿,露出了沙滩,
乡民们曾居住在闪光之处。
1991年11月7日
 
寓言
 
爬墙虎爬进十月,
月光射下来,
我站在叶的背面。
 
下面的人在月光中疾步,
很少有人会主动留下来。
生活曾警告过他们,
向前,向前呀。
 
这时,一辆汽车驶过
(下跳吗)
一颗流星自西而南
(下跳多么容易)
接着是一场雨,
雨跳下去。
1993年11月27日
 
怀念
 
在前方有两种形式同时存在,
有两种制度,
两个人:——
男的说:“更多的应是晴朗的日子。”
女的说了另一句。
 
天黑了,
那是别人的世界。
而我已年过三十,
站在雨雾中,
或者月光下,或者是
更易表述的房间中——
伸出手,
让手去加倍地怀念。
1993年12月20日
 
蚂蚁
 
蚂蚁。
这时天空已放亮,
东北风在外面穷追,
一只蚂蚁在室内爬动并非
安全世界。
它甚至活不到四十岁,
一个巨大的脚掌就要落下来了。
就像二十年前,
世界突然静止的那段时间。
有数不清的脚步向我靠近,
出于正当防卫(防为什么?)——
我把我的头放回原来的地方,
看那些蚂蚁:
他们执著,机警,有头脑,不自私。
都在拼命上进,
好的生活刚刚开始。
它们说:假如有四十年
理想年华,
四十岁——
这天大的秘密。
1993年12月20日
 

 
高是什么?
我把我的衣饰撕碎对着瓷器讲,
高是什么——
 
——冬天来了,我坐在室内玩火。
——火是我的欲望。
——它是红色的、是蓝色的和白色的。
——有持续升高的习惯。
——冬天来了,落叶团结在一起。
——那些家庭团结在一起。
——火是我的欲望。
 
比如喜迁新居,位置选择在楼的顶层。
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那些过路人、那些杂耍的艺人和小贩,
他们呼叫着、打骂着,其中也有痴迷的时候:
被一团火深深吸引。
有人把火升到高处,
有人在捡柴。烟雾四起,
火焰的绿光在黎明的街道上
匍匐向前。没有人追问
他们是谁、他们的欲望。
1993年12月26日
 
关雎时代
 
姑娘大了,
就没有必要再重复
光阴的故事;
姑娘大了,
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小小传奇。
这就要求生命必须在时间中
经得起消磨、经得起坎坎坷坷,
就像她现在这样
边等待边随手干些活计:
捕鱼、采莲、浣纱——
每天都要做它十几次。
 
春天来了,
有一种水鸟频频发出
空洞的叫声,
姑娘们的心事从此
多了起来,在阳光下,
一个个变得透明而空洞。
她们在青草中嬉戏,
在河水中打闹。
那眼神儿时有冲动,
就像浪花,
说不准就跳到了
村东头的官道上。
一有风吹草动,
心就突突跳个不止、
就乱了手脚。
比如昨天,
阿蓝一看见那佩剑的白衣少年,
立马就晕倒在野花丛中,
两个人几乎是一起晕倒的。
很快,他们俩的故事就被方言
淹没掉,
远远看去,
哪里还有故事啊?
现在我们能够看到的,
只有那突然下滑的流星、以及那
正在晃动的、高人一头的
青草。
 
1993-11-01
 
仅此一日是淫荡的
 
吕三娘把自己打扮成
最温柔的猎手,
她知道,
从此要淌三十里地的露水、
要回答
别有用心者的高声问话,
然后悄悄拐进
柳丛后面的白龙潭,
对着一汪绿水
重新梳洗一番。
 
其实
谁都喜欢这淫荡的一日,
仅此一日:
家家户户的红衣裳,
急匆匆走了出来,
汇集在秋后的某一天下午。
按照事先约定, 
要把枝头所有的梅子打落下来,
一个不留装进随身携带的香囊中。
然后背过身去,
仅仅凭气味就能引诱那些
臭男人。
      
1993-11-02
 
星相
 
在一张发黄的星相图上,
一个男子刚出发不久就
看到了自己的归宿。
于是,他就故意坐在
路边的石头上
大声发起牢骚来:
他说我的轨迹
为什么单单是一条黑线
而不是红线、黄线或其它;
我的妻子为什么
仅仅是一个小家碧玉
而不是宫中王妃?
没多久他就站起身来,
唠唠叨叨地走下去。
直到太阳出来
朝雾散尽,眺望前方
头顶的星星依然不落。
        
1993-11-02
 
东蒙日记
 
1
 
有人高叫着跑了过去,
画面出现了动荡,
一些褶皱把人物的面相拉长。
风从那里的缝隙中吹过,
带着深秋的哨音,
带着感动后的成熟和理智。
突然就有一颗星星下落,
速度快得惊人。
我和另外一个人
都呆呆的站在画面中,
自始至终没敢言语。
 
2
 
一个人从八岁活到三十八岁
需要花费许多颜料。
我现在三十八岁了:
铁红色上衣,灰白色的裤子,
还有刚刚硬朗起来的胡须和思想。
整个夏天,我一个人躺在草原上,
风,不断地低估我的颜色,
它吹动枯草,不停的袭击外乡人的遐思。
一片白云走过,马头琴
在很远很远的地底下传来,
诉说着与我无关的心事。
但我恰恰被感动了:
一个不认识自己的陌生人,
仰望着虚空,身子抑制不住地在缩小。
像这样的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不曾触及——
但是眼泪早已流出来了,
双手无所事事地拍打着枯草,
然后再厌烦地抽打麻木的面庞。
 
3
 
一声细微的响动,门开了,
鸡鸭短暂骚动,更远处也有了异样的声响。
男人的尿液轰轰隆隆地敲打着水塘。
于是,我们担心乡下人的月光
不再完整、成了借居者记忆中的
一片片碎银,迷茫人的眼睛。
 
像这样的事故每天都有发生,
每天都又完好如初。
就像我们在旅途上、在梦里,
知道我们自己的身份但很难了解自己的身体,
所以,我们只能听一听、想一想、看一看,
几乎与这里的现实无关。
 
4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传奇。
我把这一消息告诉我的朋友,
然后,我突然失踪、突然又出现生活里,
非常短暂的一场虚构——
冬天来了,天上的星星稀疏可数;
地上的篝火烟雾缭绕、熊熊燃烧。
我不停地仰望、俯视,或者
试图弄清楚一些问题,
但我的位置感实在不好,
不知何时,我已身在夹缝之中。
 
5
 
在我飞翔的时候,
我渴望有一个影子相伴,
渴望一些故事穿插其中
这样我的生活就会有些色彩
就会被那些乡下人偶尔提及
并因此流露出些许的感激
 
头顶的太阳一直是暗淡的
不温不火地伤害我平生的情感
还有那大地上无边的草地
早没有青色翠绿的激情
在牛羊的嘴中咯嘣嘣乱响
咬断我无数神经
 
今生的尴尬被晾晒在草原上
风吹过来扬起迷眼的灰尘
打此路过的牧人留下那匆忙的粪便
然后就沿着饥饿挥鞭打马
扬尘而去
 
1993年09月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站设计制作 版权所有 2000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