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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别山瓜瓞之名九章》 (阅读1048次)




 《大别山瓜瓞之名九章》
 
 
 
《瓜田》
 
 
老屋后面的瓜田荒掉了
早晨,露珠迸散在垂死的藤蔓
 
无人采摘的瓜,在枯草深处会
嘭地一声炸掉
 
——那地底的耳朵会听见
 
除了这一声,我没什么可献给他
我躺在嘎吱作响的
木椅上,逆着晨光
让视觉最凶狠的错觉顺应着
他沉闷低缓的语调。我听见
父亲在苦瓜中压低的嗓子
这几乎是三十多年前的一场谈话……
 
而秋后瓜果味道大多清淡
像一个老兵在百战之余
 
 
《泡沫简史》
 
炽烈人世炙我如炭
也赠我小片阴翳清凉如斯
我未曾像薇依和僧璨那样以
苦行来医治人生的断裂
我没有蒸沙作饭的胃口
也尚未产生割肉饲虎的胆气
我生于万木清新的河岸
是一排排泡沫
来敲我的门
我知道前仆后继的死
必须让位于这争分夺秒的破裂
暮晚的河面,流漩相接
我看着无边的泡沫破裂
在它们破裂并恢复为流水之前
有一种神秘力量尚未命名
仿佛思想的怪物正
无依无靠隐身其中
我知道把一个个语言与意志的
破裂连接起来舞动
乃是我终生的工作
必须惜己如蝼蚁
我的大厦正建筑在空空如也的泡沫上
 
 
《未完成物》
 
 
一如眼盲之人不为
任何光线所动
一如黄褐泥土经得起
苛政的来回践踏
 
一如此夜,数十人围着炉火聊天
兴高采烈的废话永无止尽
当我们困极而眠
第二天早上醒来
只剩下一盆干白灰烬
没有任何东西需要记住
也没有任何觉醒来自
那强劲的厌倦
 
没有任何物体存在
真正纯净的自性
在阅读中我只摸索到别人的饥饿
又干又硬的饿
没有任何东西足以填平
也没有任何目标需我孤身前去完成
 
 
《至简之物》
 
 
信任那些最简单的
那些最简单的形体里犹存喘息
 
比如这
黄叶飘零
 
梧桐叶。桦树叶。苦栌叶
头盖骨
忽明忽暗的山坳
 
黄叶飘零
犹似教诲
对最简单的事物我不能直呼其名
对他们所予之物我应该一饮而尽
 
 
《野苹果沟》
 
 
苹果似乎不能被
比喻成任何东西
但这深山巨壑中堆积且
腐烂的野苹果
其实需要一个主人
需要一堆恶俗的比喻
 
它们太寂寞了
我猜测这累压如丘的
野苹果下
埋着一批迷途的死者
 
这莫名的香味令他们必死
这算不算一种福气
是不是一种比喻?
 
来采摘的游客越来越多
大人孩子一律狂热
看上去像大家正
慢慢掏空一座山
 
但我知道我们无力掏空
或填满任何东西
简约如一层果皮
单纯如一种香气
 
也可能恰是它们,在
我们嘴中不断消失的
同时在凶猛肢解我们——
 
我必须以我的篮子
为界限,制止野苹果滑向
更虚无的地方
 
 
《隐匿的桂花》
 
 
今年夏天大涝,接着初秋大旱
桂花味道大大不同往年
 
尤其墓地附近。像密室中失控
多年的东西顺着墙缝渗出来
 
又被撕成不可
捉摸的一丝一缕
 
今年我有两个小学同学
撒手尘世
 
仿佛顺着墙缝
回到那密室之中
 
月亮之下。我充满
纯动物性的孤独
 
 
《突如其来的光柱》
 
 
踩在陌生街道的落叶上
我暂时忘记了那些厄运
凌晨三点,屠夫们睡熟了
我不会遇到一个熟人
小街两旁招牌杂乱的
店铺关门闭户了
自行车锈迹斑斑像
骑过它的人都已死去
渐渐地,我的双手在
从未有过的自由中摆动起来
夜寒让我呼吸顺畅
我全身骨骼与街道、香樟树和
熄火的炉膛仿佛成了
同一具躯体上的零件
一切都慢慢流动起来
我的血液也变成蓝色
恰在此时,突如其来的一根巨大
圆形光柱猛地照到我身上
把我牢牢钉在这异乡的红壤里
 
 
《三角梅》
 
 
想在院中空地
种棵三角梅
但五年了
那块地仍在空着
 
这并不妨碍我常站那出神
跟土壤低声讨论
哪片叶子蔫了而
溢出旁枝又该如何修理
有一天我竟然梦到这株
三角梅哭了
当我告诉你,我种了棵
会哭的三角梅
你们信吗
 
你们信不信并不妨碍它的
香气夜间爬进
我的窗户
当她安静,这香味气若游丝
当她哭
这香味如盲马夜行
 
 
《终归平面之诗》
 
 
晨雾中耸伏的群峰终将被
瓦解为一首平面之诗
枝头翻滚的鸟儿终将飞入
白纸上已画成的鸟之体内
永息于沉静的墨水
 
六和塔终将被磨平
涌出的血将被止住
不断破土的巨树终将被
一片片落叶终结于地面
荡妇将躺上手术台
街头乱窜的摩托车和刺透
耳膜的消防车将散入流沙
平面终为忧患
我们将再听不到时间扑哧
扑哧埋葬我们的声音
誓言已经讲完
无声将成永恒
只有哀伤的平面一望无际
 
像我这样破釜沉舟想把语言
立起来的人将比任何人
更快消失在一张纸上
只有语言能在它与我们的微妙
缝隙中,撕掉我们脸上的绷带
平面大为忧患
但平面仍会持续
 
 
2016年10月,写于大别山区安徽金寨县。2017年6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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