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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村的身体(组诗) (阅读1029次)



  
植物的哀歌
 
我为红枫哭。为崖柏,檀树,花梨木
我为鱼腥草哭,为乡村的伤口
已得不到痊愈。为荠菜、马莲丹、野芹
和所有猪草哭,这些都是饥饿年代的救济
矮小的茎叶,亲切地看着一代代村枯
躬下腰,幼小的乳房,在汗渍的棉布衫内
 
我为水竹兰哭。为紫荆、喇叭花、金银花
和野蔷薇哭,这些乡村的精神
无从命名的美,含羞草在靠近的手指下
颤抖。你见过竹子开花吗
整个村庄笼罩在忧郁中?
我最近见了,在胄福家的后墙下
全家人,包括孩子,都在打工地,说忧郁
已太奢侈。胄福站在十字路口
面对川流的人群,挣扎于是否
给小笼包子用“更便宜”的原料
 
我为村口的古槐被大铲车掘走后
留下的水凼哭。混浊的独眼
对着无神的天空,旁边犹有一小香炉
我记得她,枝桠间挂满
祈福的红布条,为乡人朴实的世代
而婆娑,顶着大风、雷电
现在她在城里哪一小区,戴着犄角
斫断后圆蓬蓬的新发,而叫卖?
 
我为河床的芦苇哭。她曾经那么平坦
枯水期像足球场,草窠藏有鸟蛋
忽然间,那些无用的沙子也值钱了
一车一车地挖走,狼藉不堪像战壕
让我认出我们的可怜
 
我为旧居的葡萄藤和南瓜花哭
新居建成了,却无人居住、驳嘴
新路铺好了,却无人行走、赶牛
没有牛了,甚至也没有
黑暗,没有鬼故事,早早失学的孩子
在一间屋里上网,而农具
在墙角腐烂,一代人在本土
失去故乡,成为“原住民”,怵目惊心
 
而有:不需要耕作的农田,不害怕
害虫、鸟雀的谷子,樟树、桂树、红叶李
意大利杨,以及一切值钱的树
成片成片,占据了山坡,构成新景观
甚至还有玫瑰园,郁金香园,草莓园
带着确定的意义和价值
 
有谁还记得梧桐雨,竹簟的凉,荷花的香
幽篁白白地在原地清唱:
“未出土时先有节,高到凌云亦虚心”
而桃花却不白白地妩媚,桃枝厌胜
厌不住村里姑娘到远方可疑的生涯
而菊花仍在,腊梅仍在,寒香依旧
而松冠依旧顶着雪盖,松枝迎客
他迎的不叫顾客,而是安贫乐道的乡贤
 
注:鱼腥草,可治创口,田间地头常见。不需要耕作、不怕害虫鸟雀的是转基因作物。近些年有所谓古树进城运动,将乡间古树移植到城里。同时在农村种植速生经济树木,破坏了植物多样性。
 
 
护水
 
机耕路通往大队支部
横斜嵌玉的梯田,下降
护水的少年,肩扛锄头,赤脚插入
绿豆垄里,小心稚嫩的蔸;察看道沟
虚硬的泥皮,听水响,知有暗孔
通往下田
 
“水井丘的老鼠,夜里找不到路!”
四爷解释说。作为小学民办教师
余威犹存。一下课,他就躲进自家地里
削田炕,扩大面积。父亲为田塍
越来越窄而苦恼。一想起斗地主的情景
就冷笑一声,叫过翘起尿柱浇电闸的老二
一巴掌
 
老三看鸡,在树荫下打盹
这暑假的麻烦,在于作业太少
偏偏有双抢横在正中。我们甩着秧把
透过裤裆,望见一汪水而心惊。秧佾歪歪斜斜
蚂蝗钻入裤管。要如何奋斗
而不搅动水声?我希望退步得慢一点
责任田,一个老少年的哽咽中,越植越多
 
注:机耕路即公路。水井丘,田名。削田炕,斫净田塍的草树,通常也会带些土。双抢,抢收抢种。秧佾,秧的行列。责任田,公社后期的一种制度。
 
 
尚武
 
细哥上高中时正赶上我们村
尚武的风潮。由西畈来的师傅
教我们“学打”,不像现在,一律冠以
“健身”的名义,就是为了
打。异姓之间,争水、争地、争礼
械斗不止。西畈李庄
是敦本堂太公的大哥,二百年来
对这位小弟不争气伤透脑筋
我亲身经历过因本村的一位姑娘
被丈夫殴打喝了农药
西畈的后生一得到信息,头缠毛巾
手执武器几十人杀过来
因我是男丁,也得参加,父亲却悄悄地
把我拉到队伍后面,部分原因
也是我武功低微。那一年,刀枪剑戟
插满村议事中心的土墙,吼声一片
七爷玩三截棍,与我同班的九爷
执单刀,我学双锏——这不是我本意
太没杀伤力,只配在舞狮时表演
而祖传的绝活是硬气功,刀枪不入
金盆山的单身汉回保进展神速
据说已“冲顶”了;在一次私下里
他关起门,脱下内裤,叫一名同伴手拿菜刀
砍在他勃起的生殖器上,刀弹起来
我也闹着要学,父亲不准
细哥起步较晚,但很用功
在师傅指点下,他将一截碗口粗的杉树
去皮,植在他读书的厢房内
朝上的一头均匀地锯开,锯隙之间
塞入木楔,做成弹片。透过门缝
我看见他大冷天赤裸上身,作业摊在床头
咝嗨咝嗨地提气,像犀牛,一声声
攻向木桩,指骨都打平了
他高考的成绩可以想见。令人佩服的是
他将一个“忍”字刺在手腕上
克制住了一掌击穿考桌的冲动
在跟随父亲到江西贩树的那些年中
他是好帮手。九十年代,大家的武功都废了
在城管面前对峙的时间并不长
回保到一名寡妇家做了倒插门。九爷
砍人坐牢。我一度在高举的灯笼下
年关里走村串户,贴地表演,却独自
对着夜空提气,一声声击向大师的封皮
将他们嘘成我们村的鬼
 
注:尚武是中国民间传统,八十年代一度复活。其实再好的硬气功,生殖器也不能承受伤害,诗中所写是传闻夸张。
 
 
第二个
 
钻石和血块埋入河床,无人探究
珊瑚朴和乌桕吸收
高速公路的尘埃,摇动翡翠之声:
我是幸存的,我是第二个。这样
强迫,祈求,碾平。我是我自己的模糊
 
幸福跟在姐姐身后。大眼睛,矮个儿
厌食,一身山寨的阿迪达斯
他是超声波扫描后留下来的,半违法的种
幸福妈妈几乎死在手术台上,落下一身痛
不能外出打工,让这栋二层楼的
大围院内,多了一分人气与电视对质
 
几乎无法描述。一切都是自找的
但也不是。就像这乡村的水泥路
统一的规格,宽度和高度
是方便也是陷阱,试图让蔓延的草茎
或野菊花够上去,淹没成评判,车轮不答应
 
死者焚烧成粉末,套棺而葬,两边都迁就。
活着的人像候鸟,两头跑。
我在医院的朋友,那些习惯于生死的人
近年中忽然被奇怪的病和遭遇
吓倒——不过是些机械的、职业的反应
比如丈夫为妻子切除乳房,主任为副主任
摘肾,药剂师,把自己连捅数刀,从四楼跳下
因为他老婆输血得了艾滋病,不肯离婚
这些都是偶然的,偶然的。
 
注:农人希望生男孩接后,因计生限制用超声波鉴定性别不道德地择生。
 
 
鹧鸪与噪鹛
 
六月烂根的雨水,鹧鸪声蠢动的欲望
唤醒一座空村,麻将桌无根据的平面
侵入荒草的熵;该忙而不忙
忙也无益,就等着收利。这里有立不起来的
有立起来又倒下的,印证着一些传言
 
橡子是谦逊的、苦孩子的记忆
插根针,一搓,就成了陀螺,转个不停
在泥地里跳房子,滚铁环,迷醉
纯真如暮晚的炊烟,缭绕不去
一种奴性的等待,在万古的寂寥中
发芽;灵醒的面孔,将自己映入岑岩
喇叭花吹响菜园篱笆的日子
这五彩、乡土的冶艳,有什么错?
像六指美妇回门,像空桶扎入井底
破碎的,荡漾的,提起来就是实(湿)的
 
他将鲜红的十字架与高瞻的主席像
请入新居,并排贴在堂屋正中
那婆娘的毛燥脾气,通常只敢对儿子
如何忽然间被耶稣收服,而变得
像一只噪鹛?她奔走于山区的小路
四处作见证:应许了!真应许了!
自从她梦见一个男人光着身子
“像主习惯的那样”,跳入一口塘
将她拉出淤泥,喜鹊就在她的门前叫
哪怕一根蛛丝,也以独特的下垂方式
送给她喜乐——这是不可被剥夺的!
耶稣,耶稣,救苦救难的神
点燃了一堆湿柴;他是不可能的爱
让乡人难以启齿;他托着他信徒的脚
踏入仇敌渍猪血的门槛;连快要死的人
也翻起身来,莫名其妙张望
大媳妇、二媳妇竞相展示自己的义
向上帝输诚,却以邻为壑。怎么一下子
就弄清楚了人的德性?
是滚落的核桃,吸引了救赎
黑暗的心从此穿行于场屋间不必在人前抱愧
他们在没完没了的梅雨季为同样的罪
再次忏悔,掴自己嘴巴
 
注:橡子插根针或牙签可做陀螺。农人房屋中堂同时挂毛像和十字架很常见。
 
 
守土
 
多少零碎的事,没头没尾的事和传闻
造就一个人。川流不息。连身体也是川流不息
因此实际上没有造就。守土的经验
像蒸笼,让人在原地成熟,无需大风大浪
有深刻记忆和意志的人,是不幸的
令人畏惧。我摊到的并不多。没有
未脱落的脐带。没有依恋。这些年中
我大致上能够坦然地生活,因为我守礼
 
礼,在身位之间。节,一种分别和再现
在时间身上。气,个人呼吸的方位
春节,清明节和中元节是为他人的节日
常恨生也晚,想象中过农历提示或
古诗中的节,但是这土地已无所谓纪元
多么残损,庞杂。这是苦和乐,天下
和诗。大,或小,都是仅剩的
乐,从庞杂中来,因此也就是——我的礼!
 
父亲常说:天光不洗脸,一天不自在
年初一不拜年,一年不自在
除夕,逾越,春节,用爆竹声销毁过去
清明节大人带小孩穿行绿野,拨开
坟头草,读碑文:故先某考某妣长眠于此
其风水虽关系后人发展,那也是
无可挽回——要敬,敬自己的不幸!
“中元化袱四十大包”,一包一包地写
用毛笔,不写好收不到。留二小包
给挑银元的脚夫,散纸给孤魂野鬼
沿途放利市。在余烬中,我想象那场面
人民公社时代,似乎阴间没搞土改
父亲敬老。遇有长辈弥留,他都要
守、送,帮他们合眼,穿上寿衣
这通常有点困难,他总是柔声劝慰:
“您就去呐!去呐!您放心呐!”
 
一上大学,我就激烈地反叛所学,不惜抽掉
上升的梯子,一点一点地,持续到今
我反对必然性、体系和平凡,用进步解决
过去,用个人超越。现在我又回到
根部,以摆脱枝叶;手抚树干,指责寄生藤
其实二者一样美,如果作为“化袱”,一样是
逝者的银元——我拒绝!我是个体
但也不是,在群体中,我逃逸,我知道分寸
我手执斧钺,正本清源!
 
注:天光,方言,天亮、清晨之意。中元节烧纸钱,黄纸用白纸(袱)包好称为包袱,封皮上都要恭敬地题写,以确保亡灵收到,经火一烧,到了阴间自然是银元。
 
 
洗田
 
下犁须从田中央的某一点开始
划出一根回形针,刚好盖满了这丘田
田的形状千奇百怪,像葫芦,像冬瓜,像榆钱
在苜蓿下经过了一冬,宛如旷妇
又回到做姑娘时的样子,千娇百媚
好把式一眼看准了肚脐眼(每丘田都有的)
挽好犁,把牛赶过去,略微抬高犁把
那畜生也懂的,不待你举鞭,它倒是先扬起尾巴
在那儿下一坨屎,掉在红杆儿的黄花草上
让主人赤脚踏过,暖暖地一滑
于是人、畜、犁开始了一场安慰的仪式
好田,在深耕的犁刀下,抽泣、叹息
犁白翻起,第一波扑岸浪
已放弃羞耻,把个好年景的肥沃
在大腿弯儿下,仰天朝上献出
姹紫嫣红的一身咋都不见了哇
这熟妇,在善播的手掌下,尽情领受
刻骨铭心的洗礼——乡下人称为洗田
就是要洗干净你时尚的伪装
种子的信息在那一刻是无形的,好风好雨
也来帮忙,在素面的心情下,投胎的稻种
悄无声息地,进入安乐乡。难孕难产?
闻所未闻!最可怕的事情是一开始
就下错了佾,犁路时深时浅,犁口
磕磕碰碰,犁面生涩,犁白连不成一条线
不是这里断了,就是那里要缝一下
还怪田地长得不对,其实哪有不好的田!
懒农夫拼命地抽打牛屁股,那牲口
可精着,把屎憋到半途,一边干活
一边拉,你抽嘛,它甩到你脸上
大家都过不去。嗤!嗤!你这臭东西!
一个下午嗓子喊干了,好不容易靠岸
事情没完呢。他悲哀地回视他的田
发现在夕阳下,好几处腋窝花里胡哨
还有青葫芦蒂儿,染指甲的脚趾
做着陈年的青春梦,即使犁白东一块
西一块的腰肉暴露无遗——人畜都筋疲力尽
再怎么下犁,扑灭她单身汉的想法?
有的田,抱着满腹不情愿的庄稼
却喜爱花花草草,别样儿的打扮
身在曹营心在汉,不生稗子才怪!
有的田,宁可烂在紫云英的花冠下
顶着落伍的时髦结冰到深冬!
她们终年尝不到爱情的滋味
而水牯忍着牛虻的痛苦,犁在南墙生锈!
 
注:洗田即犁田。犁的锋面称为犁刀,所犁出的一列列土称为犁白,犁田的行列叫犁路。佾,行列,古语方言,论语:八佾舞于庭。水牯,水牛。
 
 
丙申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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