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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湿地(12首) (阅读589次)



水平仪
 
水平仪的水泡
像青蛙的眼睛
它左右转动,跟着
就有一阵木槌的敲击声
它定定的不转珠
如同青蛙望月、情人对视
一个人就长长舒了口气
腾出手用衣袖揩去额头的汗珠
 
多少年来,每当我疲惫归来
一看到你的眼睛
心里就有一片水面出现
没有涟漪,却清凉如春夜
 
凉风吹动新柳。四处一片蛙鸣
 
 
瓦刀
 
林立的钢管。碧绿的安全网
从那座林子里传出来
一片咚咚声。不是鸟鸣
而像送葬锣鼓中的“金”
 
我想起小时候看瓦工开瓦
咚的一声,一片青瓦
从一团分离出来
那接住它的手仿佛
托着一个新生儿或一轮新月
 
现在它把块块红砖
敲进那混泥土的集体之中
麻袋里一块红砖像打坐的佛
佛进入我们的建筑镶上了马赛克
刮灰刹那,哗的一声,像闭面
 
它的刀口明晃晃的光一闪
口子越是钝越有力
它的声音,不像鸟鸣
而像送葬锣鼓中的“金”
 
 
死者入馆后在棺材口四周摸桐油石灰,然后盖上拴紧,湖南民间俗称闭面。
 
麻雀
 
月湖边。草地几只麻雀
视我如无物
它们已经忘了空中晃动的竹竿
和墙后黑洞洞的枪口?
 
我想起罗城昏暗沉闷的一天
一只麻雀从气窗的铁栏飞进监舍
栖息在恐惧的枝头
然后又飞出去
 
“疯子”说,“你快要出去了,等着吧”
 
我出去那天“疯子”在身后
大声喊,“不要回头”
而当我听说他最终在生命的旷野消失
就像看见一只麻雀飞走
 
麻雀,今天我心生愧疚
可当我转身来看,它们早已离去
 
 
 
 
工棚
 
木方和彩条布构筑
一个个不规则的空间
里面,有家的全部元素
 
木板搭起的床铺。红色的塑料板凳
碗筷和电视。铁锅和炊烟
小小方桌,以刷漆的竹夹板锯成
 
它和我住过的出租屋,应有共鸣
但我的耳朵已经不能参与进去
只能想象那可能发生的一切
 
下雨的时候雨点更响亮
做爱的时候伴奏更热烈
阳光下,电线上衣服滴水一样晶莹
 
远远看见一个老木匠坐在砖头上
抽烟。黄昏时分,一个女人操着笤帚
追打一个大笑的男人
 
春天那里长出了鲜草和嫩芽
迎春和荠菜点缀,如一幅水墨
装点着这个城市腋下的荒原
 
那个从脚手架上掉下的死者
摆在模板上。他再不能在这里滞留
茅草在节日的风中簌簌作响
 
 
玻璃门
 
大理石把手。车边玻璃
当你第一次推开它,明显感到
阻力:像一个人本能的抵抗
 
你在那里获得了位置,门
也就啪的一声被你推开
不再迟疑,犹豫,试探
 
玻璃门早晨的时光丰富、生动
影影倬倬吱吱嘎嘎伴随着闪烁
平平仄仄仄仄平平像一幅无字对联
 
无字但获得了最深刻的对应
静止如不见鸟雀但树影颤动
清澈如倒影万千的碧潭
 
一场风暴席卷。人影摇晃
最是仓皇,当你环顾四座空空
玻璃门,像一双失明的眼睛
 
 
 
 
 
皮影
 
今晚餐桌上竖着凤头餐巾的位置归他
就由他开腔,唱戏
酒杯的碰撞声、吆喝声和掌声
小妹的莺歌燕语声
都归他
 
但有时候也不归他
座上坐着一个贵人
有一顶看得见看不见的帽子
坐“高处”抓着
一把看得见看不见的线头
说的每句话几乎都像箴言、真理
或饱含智慧的幽默之词
 
酒杯的碰撞声、吆喝声和掌声
小妹的莺歌燕语声
都归他
 
座上贵人,不是富贵
他不唱“嘣……嘣……
望老天,多许一更,
奴和潘郎宵宿久。
宵宿久,象牙床上任你游”
不脖子鼓胀青筋暴露
不嗓子尖酸嘶哑
 
酒杯的碰撞声、吆喝声和掌声
小妹的莺歌燕语声
都归他
 
 
 
电影《活着》的主人公。
 
 
孤岛
 
四周都推去了,一座房子
变得突兀,不真实起来
人工断崖露出挖机的抓痕
树根赤裸悬空像抓着
最后一块岩石的坠崖者
 
像新进的囚犯蹲在窗下
忍受着一阵推剪的嗡鸣
推去了,还剩下头顶
最后一撮毛,等着推去
 
夜晚,它陷入一片昏暗
灯火没有了四邻的辉映
显得孱弱、孤单,在星空下
 
像一座在地图上已经抹去的孤岛
 
 
 
拉链
 
密密的牙齿
轻轻打开伴随着
一阵嗤嗤声,如耳语
我总以为他凑近来是一种亲密
 
轻轻推门。轻言细语。坐在沙发上
说起他的家事,声音颤抖,泪光闪烁
一如打开拉链让我翻看
他的苦难行李的全部辛酸
 
他在餐桌上的过于殷勤热情
就像拉链涂了肥皂
声音滑溜,不再像拉链的声音
我却感觉舒坦:让我在人前长了脸
 
哗的一声。有锯子开木的锐利
不是打开,而是锁闭
我也看透了他,如发现烟叶上的虫子
晚了,一夜之间一片空洞
 
 
铺路
 
我坐在副驾驶上,有些迷糊
三菱车僵硬的刹车令我微微一震
醒了,却发现他趴在了方向盘上
 
从饭店开车到夜总会的停车场
仿佛梦游,天上的星星兀自闪烁
路过的街景像是似曾相识
 
“兄弟们,开唱!”干吼几嗓
麦和身体一起摇晃。跟着是奖励
一只倒立的青岛纯生内部鼓泡
 
我和他不断在驾驶和副驾驶
酒桌和歌厅,醉和醒之间
交叉换位,好像一个上,一个挑
 
但没有铁铲摩擦石子的刺耳声
无需扁担和锄头,比挖机和铲车
更有效率。铺路,不断错过月圆和日出
 
 
身份
 
从一辆宝马上出来,我期待着
他的招呼,而他,径直走下台阶
反复打量车的前脸,仿佛在重新认识我
 
酒吧嘈杂。那夜他扯着嗓子
和我说这说那,仿佛一见如故
仿佛忘了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冷淡
 
他还没有见识我的辉煌:旋转的灯光
满地的花影,她和我合唱辛晓琪的《味道》
有味道,掌声如雷,来自满座商界名流
 
和政坛骁将。“情人”的美貌照亮了我
但不过是钨丝颤栗熔断前耀眼
今天我看见无人的台阶,石缝钻出
 
一株黄鹌菜,鹅掌形绿叶,黄色小花
从百度到《中国大百科全书辞典》,我查到
并记住了这个名字:它含着无言的光芒
 
 
试衣
 
左看。右看。侧身看,回头看——
试衣镜前,这群女人
脱下了家长里短的外套
从日常的油烟飞出
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喜鹊
 
我总落后面,或蹲门口
对着空洞的街景抽烟
导购小姐亦步亦趋的赞美
显然一堆目的明确的修辞
 
“怎么样?”。摇头。“如何?”
还是摇头。她不厌其烦,百试不怠
仿佛我写一首诗,摇笔沉思反复
搜寻着确凿的词语
 
终于合身了也得体,她的笑容
起了漩涡,将我卷进去
出门去时猛回头见硅胶模特
乳房高耸,腰细臀圆。冷冷的目光
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湿地
 

 
远行归来。门后如期
出现了你的脸——
以前会看到猴的急切
冲上来,搂住,不管我的行李
凌空跌落。或门后空空
不等我心中的嘀咕冒出来
突然冒出来一个戴红发的女郎
 
你接过行李,呼唤孩子们
时值黎明。房间的光线,还不充足
但是我们都感觉光在暗自涌动
孩子们去上学了,只等那门砰的一声
我们如此快地进入了密集的呼吸——
 
啊,我们的河谷,湿地
 

 
简单酒吧。他拿起桌上一只
深棕色的塑料瓶,朝我晃了晃
“总量,就一可乐瓶”,他说
可当夜深人静,众人纷纷离座
沿河路上,灯光黯淡,空无一人
他又想着双飞:那些微雨中的燕叫
 
总抑制不住“偷渡入境”的激情
妻子抱着幼儿,冲进夜总会的大门
只是暂时打断了他的纵深探索
手从裸露的香肩缓缓坠下
如在风情酒店,那关门声把他甩进
一片空虚的烂泥?
 
多年以后我见到他,两鬓渗白
“过度开发,嘿嘿。是。过度开发”
他明了这个道理似乎有些晚
他有了一点内在枯竭的沮丧
他指了指自己,“再说这个,也是
一个禁行标志。”他的脸上
 
隐约尚存一点坏笑的余痕
 

 
湿地。傍晚时分,红海滩的沼泽
闪着冷冷的光,一片蟹洞
扩展了荒凉的辽阔
这不是湿地的应有之义
湿地当如海拉尔——
 
当我从满洲里驱车数百里
到达那里,沿着开满格桑花的台阶
登上高地,我看见一带河谷
长满植物和树木,低矮而粗壮
正当正午时分,太阳从湛蓝的天空
洒下黄金的光辉,一片蓊蓊郁郁,水光闪烁,小鸟低飞
 
我想起摩西率众出埃及
穿过千里黄沙,终于看见那片河谷、湿地
像是上帝的应许之地
 

 
你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胸脯起伏。此刻是我的地平线
 
如战后的宁静?不是。这是
真正的湿地的宁静——树木的上空白鹭飞翔
初恋的夜空繁星闪烁
 
以爱之名我写下“湿地保护区”几个字
那块标牌竖立在岁月的绿草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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