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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亭①假托兼怀谢朓九章》 (阅读11989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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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亭①假托兼怀谢朓九章》
 
 
 
《醉后谢朓楼追古》
 
 
这里的山水、城楼,有着
过剩的寂静。我不喜欢这种过剩
 
酒桌上我的话题是
如何抛弃
一个强大的死者
在清风中,夜色中,湖水中
他仍在侵扰着我们
 
他过度的寂静与
过度的精致——我们的
蓬头垢面,甚至不是被自己
而是被这些遥远的死者深藏了起来
 
一首果实的诗必须把种子里
深刻的失败也包括进去
其实,这也是一种
深刻的恩情
从这些死者远未被洞穿的匮乏开始……
 
 
《暴雨洗过敬亭山》
 
 
竹笋裹着金字塔胀破雨后的
地面。把我从这苍黄棺椁剥出来的
 
是我自己的手。让我陷入绝境的
是我自己的语言
 
面对众人我无法说出的话
在此刻这幽独中仍难表达
 
我踱步,在自己危险的书房里
像辨认山林暝色中有哪些
 
埋不掉的东西。是死者要将喉中
无法完成之物送回地面
 
这雨滴。这寂静
这绵绵无尽头的延续
 
遍及我周身。遍及我痛苦阅历中的
每一行脚印,每一个字
 
 
《苍鹭斜飞》
 
 
山道上我和迎面扑来的
一只苍鹭瞬间四目相对
 
我看见我伏在它灰暗又
凸出的眼球上
 
我在那里多久了?看着它隐入
余光涂抹的栎树林里
 
平日在喧嚣街头也常有几片
肮脏羽毛无端地飘至跟前
 
这羽毛信上写些什么?栎树林安静地
向四面敞开,风轻难以描述
 
被她的泪水彻底溶化之前,我
从那里看见什么——
 
又忘掉些什么?我知道我永不会
从那单纯的球体滑落下来
 
在那里我有一种
灰暗而永恒的生活
 
 
《崖边口占》
 
 
闲看惊雀何如?
凌厉古调难弹
斧斫老松何如?
断口正欲为我加冕
 
悬崖何时来到我的体内又
何时离去?
山水有尚未被猎取的憨直
余晖久积而为琥珀
从绝壁攀援而下的女游客
一身好闻的
青木瓜之味
 
 
《无名溪畔》
 
 
山间小溪清冽湍急
雨中栗树清静无邪
我们应当在此缄口
只是尚有一份羞愧,无法回避
 
生于一块无人再愿
立下誓言的土地
又从未把其中涌动不息的
丧失清楚地写出——
 
这一代人除了
遍地开花的丧失
似乎再无它物
足以献予前人
 
修辞的进取必须归结为自欺
因为有笔底的麻木不仁在先
 
而木讷良善的乡民没人在乎
这一切。他们端上热腾腾的晚餐
 
山间小溪清冽湍急
雨中栗树清静无邪
 
我们自己其实也毫不
在乎这一切。我们从下游污水中来
又急匆匆回到那污水中去
 
 
《枯树赋》
 
 
上山时见一株巨大枯树
横卧路侧
被雷击过又似被完整地剥了皮
乌黑喑哑地泛着光
我猜偷伐者定然寝食不安
但二十人合围也不能尽揽入怀的
树干令他们畏而止步
 
在满目青翠中这种
不顾一切的死,确实太醒目了
 
像一个人大睁着眼睛坐在
无边无际的盲者中间
他该说些什么?
 
倘以此独死为独活呢?
万木皆因忍受而葱茏
我们也可以一身苍翠地死去
 
我们也可用时代的满目疮痍加上
这棵枯树再构出谢朓的心跳
而忘了有一种拒绝,从
他空空的名字上秘密地遗传至今
 
 
《众鸟高飞尽》
 
 
月光中鸟在冷却
这么多年,为何从未见鸟有
失控的一刻——
我们用短诗铸成它深沉的
泪腺在哪里?
 
忽想见它们聚集于浮云上哭一场
撕裂自己的壳
露出人形来哭一场
被我们镌刻于石凳上、房樑上
以浅绛色绘在瓷器上的

形形色色的鸟们
请撕破语言的皮相来哭一场
 
替亡父为我送信的
那只鸟
请在空中撕掉这封信——
 
等我睡熟,枕边谷物垂下
请来我脸上不出声地盘旋
让我安静梦见被你们
丢失而我也曾立誓
永不相见的那些东西
 
 
《柔软的下午》
 
 
下午我在厢房喝茶
透过浮尘看着坡上
缓慢移动的
一棵梨树
厢房像墓穴一样安静
那些死去的诗人埋在我身上
 
一只猫过来
卧在我脚边
它呈现旧棉絮的柔软,淤泥的柔软
和整座寺庙的僧侣从未
说出过的柔软
 
 
《行至半途的饥渴》
 
 
诗想触碰的远非
词语的边界而是一个
没有语言的清凉世界
但往往在前者,我们就耗尽了自己
 
早餐是一碗清淡稀粥
在它还是
一粒种子之前
我们的笔就埋伏在了地底
在那炊烟散尽之前
我们的笔
也将抵达那里
 
远山早已被语言榨取一空
如今我踏入这空
继续着我汹涌的索取
 
我知道远在我出生之前
一种存在就像露珠
在枯叶上滚动
我是无限循环的一滴
抓着更稀薄的另一滴
凋零是慢慢到来的
凋零也可能永不到来
此刻写下
稀粥
露珠和
远处的敬亭山
只不过是轻度缓解一下
我行至中途的饥渴
在那从未中断的清澈的眼睛里
 
 

注:敬亭山:位于安徽省宣城市境内。谢朓(公元464—499年),南朝诗人,曾任宣城太守。

 
2016年8月写,2017年7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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