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喀纳斯传奇 (阅读493次)



 
兄弟啊,我们中有一些逆子
竟探入长江黄河的源头,你瞧:
他们得意洋洋地昂着雪橇,
脱下尖利的登山靴,在冰柱的
阴茎下举起V字,甚至把相机对准
祖国的冰川!这些水的亵渎者、乱伦者
闹出轰动一时的丑闻后,回到
混浊的下游,余生陷入沉默:
他们有的人怀着单恋在街上乱走;
有的人再也分不清饮用水和生水,
成天拉肚子,往医院里跑;
有的人甚至疯疯癫癫爬进
下水道,被好心的市政工人拎出来,
黑乎乎、脏兮兮的脑袋上翻着
白咕噜的眼睛,呵呵傻笑!
 
可是不久前,我也做了一件
很不好说的事情,请谅解!
你可听说我们的黄河母亲有一位小妹,
就是若干万年前愤而西走的
额尔齐斯河?我竟然拜访了她!
且在她待字的女儿喀纳斯湖畔,
这些大水的少数派把我一股脑儿
拉进山庄,说啊,挑唆啊,全家人
围我转。喀纳斯女儿诱惑了我!
兄弟啊,这无望的爱情
别有一番滋味!你瞧瞧:
白桦树,那北方小丫头
咬了我一口,到现在还在痛!
 
--------------------------------------
 
这件事开始于追寻大红鱼――
喀纳斯湖怪的传说。两年前,
一只愚蠢的水妖不知受了
什么风潮激励,从地底下冒出来,
像一只大灰狼在森林里出没,
闹得沸沸扬扬。一群实习生好端端地
在一处断崖上采花、唱歌,
透明的蓝军舰停在林梢上,
那些伊甸园的碎片啊被炸得
落满草坪。忽然,一句严肃的
开场白:“啊,你们务必……”
当孩子们会过神来时,一个个
气得呆若木鸡,谁在捣鬼啊?
这丑家伙从一块岩石后面露出头,
两根长胡子滴水,身后一股黑雾。
原来是一条鱼,正张着豁嘴
打哈欠呢,它满脸的原则已变形,
显得更丑了,贼溜溜的眼睛
在压紧的红头盔下转,半天憋出一句
嘎哑的、不知算哪一个时代的汉语:
“本大圣受娘娘急急如敕……”
话没说完就转身,往河里一跳!
像一只害羞的鸵鸟;长尾巴在砂砾上
咯咯拖了半天,辩证地扭着,
在完全没入水面之前快乐地一摆,
搅出老大一个水涡。发呆的带队老师
直到这时才举起相机。这乡巴佬
见过一回世面后就再也不肯安分了,
一时在湖面上像个富婆似的仰泳,
一时在森林深处扮剪径的强盗。
 
一干人从乏味至极的布尔津出发,
风尘仆仆赶往现场,带上水文设备
和一大堆异想天开的工具:
湿度分析仪、PH值试纸、风向风速仪、
能见度试片、测海拔仪、水深铅锤、
渔钩、渔网、可自动反应的智能摄像机、
专供鱼类使用的话筒和同步翻译机、
样品袋、心脏起搏器和足以
麻倒一头水牛的袖珍喷雾器。
我们坐在宾馆的地板上最后一次
试用了临时救生设备,在一种
悲怆、好奇和搞笑的气氛里,
队长一挥手:“走!”就带头钻进前座。
 
---------------------------------------------
 
公路像食蚁兽的长鼻,探入
喀纳斯腹地,武装到牙齿的我们
掠过戈壁滩的碎石和白碱滩
干涸的泪眼。芨芨草、骆驼刺
和梭梭,指着脚下的小沙堆说:
“看,我战胜的痛苦!”古里古怪的红柳,
像篝火的余烬,明灭在天地间。
沙漠之灵闻风退避,害怕我们说:
“你是没有!”就呜地一声,
把四周的山岭都吹黑了。
硝烟未散。到处是战场的痕迹,
广大而平庸的邪恶。天空
似乎刻意与地面拉开了距离。
从这么快地热起来的感觉中,
我发现皇帝老子越远,他的淫威
越近。杂七杂八的感想一律
涂上风景的清漆,用科学,
那冷静的语法刷子。车厢内没话了,
一片相机的嗞嗞声。凝神细看,闪击,
每个人都放出一条小蛇,从人性的铁笼里。
在遭遇穷乡僻壤的吐火女怪之前,
开始了私人小魔法的操练。
甚至队长也一时忘了被上司
欺负的委屈,摸出怀中的小玩意儿。
 
塞外江南让我们眼睛一亮。
流放者的欢乐公社。相似的牛、羊,
相似的村寨,当然,比内地悠闲一点。
用孩子们翘出荷叶间的光屁股
和单腿的白鹭,背诵一首唐诗。
古典的余荫一时燃起我们的怒火,
对真正的江南的复杂性。
怎么一下子没了?还没有凑齐
一首绝句,汽车一拐弯,就破了韵,
暴露出此地的大胆。雪山
挺着豪乳,自立女王的领地,
给绝域撒一片异样的清秀。
 
我们幸会了白山布·杜南拜的灵魂。
当雪山亮出白刃让我们缩颈
回首之际,他的长衫被风鼓起来。
这位200年前就已出名的歌者
示意我们把相机平放在膝盖上,
在众人不礼貌的沉默中,平缓地
告诉我们他是谁,甚至右手
在空中指划,“白山布·杜南拜”
汉语怎么写。少年时代,他的父亲,
一位酋长,被外族人杀死了。
他的第一首歌《孤胆英雄》
回忆了慈父生前的战斗。此后,
作为奴隶,敌人的女儿又向他射出
情窦初开的第一箭。爱,和平,
违禁的酒与形骸,他的500多首诗
歌唱了被伊斯兰新月照亮和砍伐的生活。
当他好奇地扫视鼓鼓囊囊的
科学设备时,嘴角闪过一笑:
“朋友们,在进入每一陌生之前,
请你们检查一下爱和勇敢。”
 
风,吹淡了哲人的长须,
吹来山坡上滚动的灰色破絮,羊群
散布在稀稀落落的白毡周围。
汽车在一处围栅外停下来。
切木尔切克石人守着墓园,
对相机点头。它的神秘比草地
高出一尺。“我就是历史,”
石人开口说,对一只拿嫩角威胁它,
后来又改变主意,转到它背后
擦痒的小山羊视而不见。它的脸
已被雨点、木棍、角、蹄子和
孩子们的尖石块敲得模糊不清,
这似乎增加了某种风度:与年龄
不相称的暗疮。“呜噜呜噜,”当我
注意听时它发出好像唤牲口的声音。
那你就与牲口为伍好了。
它其实什么也说不上来。图瓦人用鞭子
打一匹马的呼啸声提醒我们
到山区打听历史的念头有些可笑,
科学考察队就再也不走题,
直到在喀纳斯湖畔停下来过夜。
 
-------------------------------------------
 
汽车熄火后,余震像一片落叶
在薄暮下荡了好久。我们脚踏地面时
不敢出声,因为所有的树都在偷听。
山区宾馆的侍者努力营造一种
“这里与别处没有区别”的气氛,
但是在餐厅,杯盘的碰撞声
一下子就被墙壁吸去了。很快,
我们中最闹的人也安静下来。
我望了望队长,看他有什么吩咐,
他咕哝了一句,就低头回房间睡觉。
 
一只黑鹳啄我的肩膀。
顺着她的长嘴,我看见她眨巴眼睛,
就起来,跟她走。她踩着高跷,
像黑烟在地面飘;不时地展开翅膀
以保持平衡,看样子她也不习惯
走夜路。她比我快,眼看我掉队了,
就飞起来转一圈,又落回原地。
“我们要避开雪豹,”她说。
我伸手想摸一下她瘦骨伶仃的身体,
她一闪。仰着脸打量我:“我有孩子了,”
可怜的寡妇解释道。唉,弄错了。
苍鹰威胁她,猞猁侵扰她,
她喋喋不休地诉说这年头的痛苦。
我惊讶于她轻若无物,小小的胸脯
竟装有这么多爱。哦,别吻我吧。
她的舌尖像刺,嘴像钳子。每到拐弯处,
就从我肩上飞下来,带一小段路。
 
“咯——”一头马鹿,
“咯——”一只雪兔,
有这么多朋友让她难堪。
雪兔害羞。马鹿威严地挺胸,
顶着树枝似的角,像一个山神。
动物们的宽厚超出我想象。一只水獭
抖了我一脸的水,“你来了,”
他冒失地一窜。一只雪鸽扑翅。
怎么没注意这些小家伙:一只,两只,三只,
数不清了,都飞起来,盘旋,落在
云杉上,西伯利亚冷松上,枝梢晃动。
这些新雪又击落了更多的雪,
一片扑簌簌和砸地的声音。
我脚踏草甸,冰凉,头顶
悬冰川,闪着蓝光。每一颗星
都往我身上钻一个透明窟窿,好让我
离开时像筛子,装不住一句谎。
 
忽见岩石晃动:棕熊
从不远处的树窝下起身,慢条斯里地
踱到场外,伸腰,嘶吼,对着月亮;
这恐怖的一团,命运般的黑影靠近,
我一动不动;令人窒息的呼吸
喷到我脸,他围绕我转,嗅我
是何气味,检查我是否纯洁,我以为。
这小山停在我面前,往上
陡长,伸出一只手掌――
我躲开了。
 
“这样吧,”他有些生气地说,
“我们并非没有机会。你知道,国境线
并不存在,如果真的活不下去,
还可以往别处迁移。”山谷里嘘声一片,
显然他说过头了。他暗示,动物们
在做一种非法生意:走私冰块、
泰加林落叶、冬虫夏草、湖光碎片、
雪洞内成串的水珠子。“问题是,
一只水怪用摩棱两可的手法折磨我们。
如果你能用人类的感觉证明它
存在,或不存在,就算胜利,
尽管两者之一都让我们损失一半。”
 
“它来了。”我顺着熊掌所指,
看见湖水翻动,那怪物露出头:
“哈!抓住你们了!” 这巨鳄
肚子伏地,尾巴藏在水下,打量了
半天,才湿淋淋地爬上一处高地,
我始终看不清它的下半身。
“你们在密谋什么!你是谁?
竟敢在这里煽动!”“看来我不必
再四处探访你是否存在的问题了。”
我谨慎地回答。熊的眼睛像两团火焰。
“你怎么可以这样武断!
难道科考队的工具就不用了吗?”
水妖忽然大吼。我已打定主意:
“原来你已有把握让我们测不到你啦。
难道我不是亲眼看见你了吗?”
那蠢东西哼一声,就不理我了。
 
它随后就大发淫威:昂起
黑黝黝的鱼头,发出一阵狮吼,
吼得那么像,那么响,整座山都震动了;
尾巴扬起黑雾,扑向天空,
使本就不圆的月亮遭遇了月全食,
星星也被擦去三分之一。
类似的情境我已在书中读过了。
动物们兽性大发,一时间山鸣谷应。
那棕熊忽然举起一块大石
向我砸来,我往后一跳,竟落在黑龙
滚动的腰上,脚底一滑,仰天跌倒。
熊的鼻子喷气,退走了。
有什么沾湿的东西,来不及细想
我何以没有受伤,就顺势坐下来喘息。
阴沉的天上,圣者的星辰
正率领群星作战,启明的光
仿佛玛德兰蛋糕的混合甜味
唤醒斯万的记忆,也唤醒了我
生活无限美好的信念和尘世
虚空的复杂感受,情欲,愤怒,责怨,恐惧,
我痛苦于一生漫长……
 
山雾濡湿我衣,我冷得发抖。
星月很淡。我看见一条大红鱼
正在山崖边的细沙上产卵。
黎明之前,动物们发情的声音进入尾声。
我不敢打扰它们,就蹲下来,
观赏这鱼:两根长须划动,像在水里,
表明它正惊惶;嘴和鳃歙合,
红鳞泛彩,一条漂亮的哲罗鱼。
牙齿尖细,多半以小鱼为食,
不像鳄鱼那么凶猛。我捡起一根木棍
拨弄它,它跳起来,鼓鼓的眼球
瞪我。被拦住了退路,徒劳地
挣扎,摔打,发出噗噗的声音。
尾巴和鳍都很宽,骨刺尖利,
上岸时拖出一长串水藻和贝壳。
嗬,你的说教,你的威胁,你的体系
就建立在这些劳什子上面吗?
这大红鱼除了吐泡泡哪能说话呀。
 
---------------------------------------------
 
雪山,从死亡中流出可饮的清液;
喀纳斯河两岸立满森然的君子,
像无数蒙恩的灵魂,与尘世
隔一层铁幕。我知道此刻
走进森林也是徒劳,循其声
难觅其影。就顺河而下,在岩石间
磕磕碰碰,东歪西倒。水珠跳,
细碎的欢喜从未让我厌倦。
蹲下来,手捧一掬,洗脸,喝——
我能喝多少,竟想喝进或扑入
她的存在?类似的疯念头转了不少。
不得不落在一个功用上:看,取,
开发,离下游越近越污染,
无数灵泉未逃这命运。但是喀纳斯河
腰肢一扭,汇入布尔津河,
布尔津河被抽了一些税后,汇入
额尔齐斯河,额尔齐斯河讨厌作贡献,
就浩浩荡荡地,公然出境,向北,
到北冰洋流亡的冰块间撞击。
这意志让我发笑。我喜欢这河,
我的生存与之瓜葛甚少,就抓紧
机会采访她:“喀纳斯小姐,您生于
何年何月,何处?童年时代
对您有何影响?”“我每时每刻出生,
生于这里,那里,眼之所见;
我决不离开童年。童年时代
就像喝水,越喝越多。”
 
“后来的岁月遇到什么波折?”
 
“波折太多了。撞开脑袋,脑浆
四溅地领悟真理;身心俱碎,
又不治而愈,有说不出的舒畅。”
 
“受过谁的影响?怎样对待?
有哪些读物给您留下印象?”
 
“受两岸的影响。我的方式是:
去你的,夺路而逃。我见什么读什么,
云啊,树啊,喝水的动物啊,
过路的飞鸟啊……复印或揉碎它们,
但什么印象也没留下。当然,那些自恋的树
或山崖可不这么认为。他们贴钱出版,
用眼泪,因此每天看见自己,
并想象着下游的名声。”
 
“您的选择?奉行什么主义?”
 
“我选择向下。奉行机会主义。”
 
“这个选择给您带来什么结果?”
 
“我发展了,越来越浑。我一头投入
布尔津河的怀抱,据说我是主流。”
 
“可以谈一谈恋爱经历吗?
如何看待家庭和事业的冲突?”
 
“追求者从四面八方而至,都自称
比我高。我的朋友是路,
他限制我随心所欲,他比我更低。
我狠狠地下切,直到他成为河床。
我们从未停止争吵。我把草和树
从土里推出,这与家庭有什么冲突?”
 
“对于时代有何评论?以什么态度?
您可曾害怕自己落伍?”
 
“请时代到我面前照一照镜子。
我怎么会落伍?我学而不厌,
奔腾不息而谦卑。我以入世的态度,
无怨无悔。出世者却称我为知己。”
 
“您欢迎我吗?”
 
“您的腿让我粉身碎骨。欢迎?
不敢。难道我鼓励自杀?”
 
“如何对待过去未来?”
 
“走一步看一步。我只活于现在。
如果您脚程够好,或从飞机上俯拍,
可以同时看到我的过去未来。”
 
-------------------------------------
 
沿着两行新鲜的车辙,我看见旗帜
在队友们头顶。他们已搬出工具,
来到河边,测她,舀她,探她,试验她,
潜入她;从这边牵线,到那边定点,
以找出喀纳斯湖深藏的怪物,
透视她的神秘……如果我说出
我的发现,他们会哈哈大笑,
不会停下手中活儿。于是我加入
这行列,那么认真地干起来;
每一不必要的动作都让我欣喜,
因为我换了一种身份,去爱我不能爱的。
 
2006年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2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