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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亚洲铜到漂泊的语言矿工 (阅读376次)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将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亚洲铜,亚洲铜
爱怀疑和爱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
守住野花的
手掌和秘密

亚洲铜,亚洲铜
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
他们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
白鞋子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们吧

亚洲铜,亚洲铜
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海子:《亚洲铜》,1984
 
海子写《亚洲铜》的时候是1984年,20岁,六年之后,1990年,传入20岁的我耳中。这是多么准确,青春对青春,而且同龄。这首诗在我心中唤起的反响,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黄钟大吕。我觉得我是初次在汉语中听到这样震撼的声音。实际上,《亚洲铜》有一个隐藏的主题,就是:“亚洲的声音如何建立?” 铜,青铜,众所周知,是古人用来铸造乐器和礼器的。礼乐——钟鸣鼎食,用于形容高贵的身份和合乎礼仪的生活方式。可是这些我们都没有了。20岁的海子在思考这问题:要怎样找回来?我从海子的诗中还品出了“不高贵,毋宁死”的意志。那是在一再的细读之后才确定的,它唤醒了我的竞争之心:必须找到亚洲铜!大学毕业之前,我把能找到的海子的诗,全部抄在一个本子上,包括他的长诗《弥赛亚》已公开的部分,一字一句抄下来,我要用抄,体验作者写的进度。我知道我已落后于他们,包括骆一禾,包括兰波。因此我下了一个决心,必须赶在25岁之前,写出“自己的诗”,然后就死而无憾了。
可是我找不到啊,我的头脑里装了太多别人的东西。我发了疯地写,写不好,就读,带着写的焦虑。我读了尼采,读了里尔克、叶芝、艾略特,大学期间,我甚至把陀思妥耶夫斯基、易卜生的全部汉译通读了一遍,还有莎士比亚的大约一半剧本,等等。真是没有办法。临近毕业,我甚至不知道分配和工作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一看报到单,原来是发配到黄石,就拒绝服从,我觉得我必须全心全意地写作,怎么可能到一个地方上做小干部!我可怜的父亲,完全不能理解,如此含辛茹苦地供儿子考上大学,千里挑一的荣耀,这书——成也是书,坏也是书——本该读完了却赖在家里放不下。记得入学那天,父亲送我,从长途车站出来,高年级的同学举着牌子,活蹦乱跳地接过行李,父亲陪我进入武大校门,到里面一走,就流出了眼泪。彻底翻身。莫非这孩子读书读傻了?他试图让我清醒。自从上初中他老人家就没打过我了,不知道咋办!我们都哭了。反正就是,必须写作!家里不支持,有人支持!我跑到我的女友那里,其实当时关系还没确定——就这么定下来了,她也很高兴地捡了一个漏,为此我终身感激她——她已成为我的妻子,成为一名画家。
1992年底,我带着妻子给我的钱,跑到北京,住在圆明园,其间坐车到昌平,在中国政法学院,问到海子生前工作的学报编辑部,他的一个女同事,又指引我到他生前的一个朋友家里。那位兄长,(不是诗人,我忘了他名字,)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劝我回湖北,好好生活,不妨考到北大来,离海子不就更近了?他的话我听了一半,我回到湖北,但没有考研,而是继续我不靠谱的诗歌梦。1995年我写了一首诗《如果你的名字叫上帝》,按上面的话说,其实就是追寻、挖掘“亚洲铜”,也记述了这段北漂的印象。
 
我似乎听到了你的声音。
风吹着,吹透了潮湿的楼板,
这场景好像在一本书中。
多年来,我被一盏黄光照着,
在书中做梦……
你么?如果你的名字叫“上帝”,
从我裂开的血中,这名字
有些陌生:我认不清自己……
我没有生活,没有过去,没有空间,
像一个影子在世间漂浮。
 
我曾怀着一个秘密的愿望,带上
秘密的刑具,到北方去。
在清冽的空气中,我几乎死了。
赤杨,煤球,银杏,一排红色的树,
在河边,当我乘车驶过时。
玻璃,大厦,反光,深夜的街上
轮胎轧出的响声……
在北方,我寻找的东西被一层薄冰盖着,
但我离开了,带着脑际的雪和落叶。
 
回到家乡。在江南的雾中,
我看不清自己。
南风偶尔把水面吹出裂纹,
回到过去使我感到痛苦……
 
血,响着。深而黑的夜,我听到了。
书页轧轧作响,这倾听的姿态
好似一幢建筑的结构,
而衣服,是张开的脚手架。
从这房间,我生存的刺向世界伸出。
 
我似乎听到了……这历史……
 
——李建春:《如果你的名字叫上帝》,1995
 
这一年我25岁,已到了大学期间为自己立的“可以死”的期限。但我一点也不想死了。我才刚刚“似乎听到了你的声音”,这大吕,这黄钟,如此隐约模糊,怎么叫人放得下呢。为什么我要假设所寻求的可以命名为“上帝”?这得回到海子在他的诗中使用的一系列隐喻,理解当代汉语是怎样进入“超越”和精神家园。其实海子在写《亚洲铜》之前,就已听说他的家乡探明了一座铜矿,即将开采,这会毁坏一部分农田,当地农民可能不会再种庄稼了,到这座矿上做矿工。也就是说,现代性已迫在眉睫,诗人是在一种切身性面临毁灭的情况下写下这首诗的。但在诗中,他并没有提及此事,而是落笔之前,就已完成了从现实的铜矿石,到金属铜,再到文化铜的冶炼过程。这个亚洲铜,也就是青铜文化,夏商周,以及其后的中华文明传统,“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将死在这里”,这怎么能变呢?“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诗人在此显示了彻底皈依、安息于这个伟大传统的意志。这里面还一层种族身份的意思,人们常用“古铜色”形容一个健康的中国人的皮肤,面朝黄土背朝天,无可奈何的农耕生活,亚洲铜可能还指黄土地——黄土高原,东方文化的发源地。我们必须安于自己种族的身份和命运,不必羡慕“海洋文化”,尽管她已来了。诗人并不是一味地保守而无视现状。第二段说,“爱怀疑和爱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爱怀疑”,现代性,五四以来的新传统;“爱飞翔”,个人的激越、发扬;“鸟”,渺小好动的生命,可以自由地迁徙,在本土吃饱了气候一变就飞到国外。可我们并不是鸟啊,安土重迁的是人民,矢志不移,唯士为能。“淹没一切的是海水”,这个海洋文明的威胁。“你的主人却是青草”,实际是说大好江山可作为文明的见证,时间主宰一切。青草,兼有“生生不息”和“细民”两层意思。惠特曼将他的诗集命名为《野草集》,草,就是生命的欲望。第三段,此国、此种、此教(康有为语)可能要亡的悲怆感。诗人将屈原投江遗下的鞋子,形容为“两只白鸽子”,如此深情、天才的想象。白鞋子是守丧时穿的,白鸽子却是和平的象征。“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们吧”。和河流一起,文化孝子的感受,祖灵不就在时间的流动中。此诗的末段,进一步表明“亚洲铜”将与天地日月同辉、同寿,“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击鼓是一种乡俗文化,“黑暗中跳舞的心脏”,这亚洲铜还活着,月老可作证,其实中华文化本身,就是爱情的誓约。“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明月亦照他乡他土,但只在故乡才最明。
对于我自己的诗,我就不好太发挥了,这里只提点一下,以示与“亚洲铜”的精神联系。海子是在当时中国的“文化寻根”思潮中写下《亚洲铜》这首诗的。到我进入状态的时候,背景却变了。可是我在下意识中,仍然在寻根,可以说一生都在寻。我寻求一个“你”,无名者,一个精神核心。前面几行,与“你”的相遇,在生活场景或书本中,若有若无,只是“似乎听到了”。“从我裂开的血中,这名字/有些陌生:我认不清自己……”就是这样,“裂开的血”,生命的痛张开了。“我没有生活,没有过去,没有空间,”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不得不在漂泊中,成为一名矿工,开采、冶炼生命之铜,亚洲铜。“我曾怀着一个秘密的愿望,带上/秘密的刑具,到北方去。”我的北漂之旅,“秘密的刑具”,一个折磨自己的东西,语言抱负等等。紧接的几行,都是1992年底我在北京流浪的记忆。后面又反复提到“血,响着”,以及“看不清自己”,自悟的痛苦,一个失去了历史连续性的人,“生存的刺”会提醒他。最后一行,“我似乎听到了……这历史……”,区别显示来了:海子是从一种文化的意识入手,到了我这一代人,却不得不从历史的焦虑出发,寻求那无名者。“如果你的名字叫上帝”,我一度还真的这么认为。忠实于历史感,必然遭遇文化身份;脱离了四书五经,中国的历史就是一盘散沙。所谓“经史不分”,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丙申二月
 
 
 
 
 
附:自选诗四首
 
 
家灯
 
让炉火继续烧吧
像我离开家时一样
让家灯继续亮吧
像我看见的无数路灯一样
 
我的影子会跟在我身后
我的双手会为我忙碌
父亲,不要问我做错了什么
 
我的眼睛像镜子
我的头脑没有记忆
我的过去像水流过岩石
 
1993
 
 
死,生
 
死,你是生的另一个名字。
我在沙中漂
我在水中漂
我在越来越薄的空气中沉沦
 
你的名字那样轻
就像你的身体
我能感到
你的热和冷
你的刺
已卡在我青春的血中
 
但你显然更像一只蓝老虎
从天空跃下,
那样透明
那样弱小
像一个凶暴的婴儿
 
1995
 
 
影井
 
圆影如井口,我蹙立午后如涌出的塔,
无从低首欣赏拖长的情调。
光海波动我不稳定。
现在万物中唯我脆弱,毕竟站在童年
曾伸长脖子张望的丝绸般的黑暗。
 
试着投石击中我脸,愚蠢的情绪如蛙乱跳,
哦看不见了这让我惊惧。
多么喜爱这一片天。
 
默念中把圆规一搓画规划图,
再向下挖啊挖泪水涌出。
鬼鬼祟祟地探入这抢夺的无限,
大人的告诫言犹在耳。
我缩回脑袋。
风景被风吹老我的颧骨定形。
 
我必须不断向前,跨过井,
如果蹲下来,就会堆成一团混沌。
 
我,一个身体,虚无盆口拱出的部分,
太危险了,害怕掉下。
感叹万物中唯我最不透明,
风景像灵魂,我像物质。
 
水银泻地是最新的禁令。
 
2007
 
 
颜色
 
我为我的颜色辗转于寻找之途。
火焰在我脚下变化,不及细数。
动物跟我跑。鸟鸣编织回声。我困于光电的原野。
雷的颜色是蓝的。
雨的颜色是银的。
土的颜色是黑而红的。
乌鸫吐钻石在光影的灰网中间。
 
我腑脏森然映照万物,全身都是镜子。
我背着一块玻璃行走,剧场一样脆弱。
我爱上了每一种躲开我的。
我的亲近像筛子打捞河水。
我是气息。灵。静止。
我沿途传染梦游的表情。
你寻找什么?泥土嘶叫。
我的透明所到之处,道路让开,
如疟疾,麻疯病,有人见我无色,目瞪口呆。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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