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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千盏酥油灯点亮来世的路 (阅读860次)



         一千盏酥油灯点亮来世的路
              
                                        纳兰
 
    基督说:“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因为凡祈求的,就得着;寻找的,就寻见;叩门的,就给他开门。”(马太福音七章7至8)。诗人李成恩,如侠客般,一箫一剑走江湖。寻找到了独属于她的生命的源头、诗歌地理和精神坐标。以《酥油灯》命名的诗集,让我们读到了一个全新的李成恩。她像一滴水溶入大海一样,溶入了草原、雪山、玉树。她找到了她生命中的那盏灯,并点亮了它。“把油水浸泡过的心/拿出来/点灯”《黑暗点灯》。
从她的这部诗集中,我们可以看到李成恩的真实、谦卑、豁达、良善、反思;她找到了失散的另一个自己。从异乡回归到了故乡,仿佛玉树这个地方,就是跟她有血脉关系的出生地。如果说,安徽是李成恩的出生地,那么玉树就是李成恩获得第二生命的出生地。
 
一、名字·寺院·藏獒
 
    希尼在《个人的诗泉》中写道:“我写诗,是为了认识自己,使黑暗发出回声。”对此,李成恩也有着自己的认识、身份认同和归属感。“外公赐我成恩/众生赐我承恩/师傅赐我噶马西然措/都是我的名字/都是我的诚信与信心。”《我的名字》这可以看作是亲人眼中的李成恩,众生眼中的李成恩以及她的灵魂之师眼中的李成恩。对她而言,每一个名字都是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每一个名字都是她不同生命阶段的分身,不会厚此薄彼。作为我来说,我更欣赏噶马西然措的她,智慧海的她。好似她既在红尘中又远离红尘,我相信她可以做到“在众生中有一颗独处的心,在独处时有对众生的爱”。
    名字在李成恩看来,是衣钵,是饭碗,是盛放食物与水、仁爱与悲伤的器皿。“死了刻在墓碑上/如果还有一丝灵魂留存/那全在这浅浅的姓氏里/在另一个世界也是我智慧海的化身”“顺境与逆境/都是我成恩之境。”生与死都已看透;顺境与逆境,也都可以承受。一个诗人的豁达与担当跃然纸上。
“印在纸上的名字/ 也偶有承恩之误/ 莫非我前生就是那个男人/ 写尽西游事不知后来人”从承恩到成恩,再到噶马西然措,似乎她手握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三节棍,使自己承接历史、活在当下和对外来的方向有清醒的认知。
    《我的寺院》一诗,袒露了李成恩诗歌所发散的内视和反省精神,以及宗教精神的光芒,她收获了“鹰的话语”和“神的恩惠”。
      “白天我进入的寺院/ 到了夜里/它随我进入我的体内”从这句诗里,我好像经历两次洗礼,一次是水的洗礼,一次是火的洗礼。白天我进入寺院,是完成的一次肉身的清修;而夜晚体内的寺院,又是一次对心灵的熬炼和禅定。“寺院”既是身体之外的,又是身体之内的。这样一种观察和感受事物的方式,诗人苏浅在《尼亚加拉瀑布》也有类似地表达:“当然它是身体外的/也是边境外的”,而李成恩这首《我的寺院》似乎更直接,更具有力量,仿佛“寺院”类似于牛羊吃进去青草后的“反刍”,使灵魂持续不断地得到补给与滋养。
    “寺院随我进入了我的体内”这一陌生化的视角带来新的感受。不是我在寺院里受教化和修行,而是我成了盛放和承载寺院的容器和土地。我包容了一座寺院,这是一种胸怀和境界。第二,夜成为了我下跪,对神灵屈服,悔罪流泪的条件。“银碗”很像是完成的一次灵魂的洗礼和获得新生的结果。“跪下”“悔罪”“流泪”是这首诗的几个关键词,很完整的一次灵魂得到救赎的过程。“我的泪水盛满了一个银碗”“早晨起床,我端着一银碗的泪水”其实这也是“我在寺院”和“寺院在我体内”的另一种表述,银碗是可以跟寺院划等号的,而泪水即是身体之一部分,也可等同于肉身。
    “而不远处的蓝天白云下/ 一座寺院 我确认它是那座/ 从我的体内/ 又回到了山上的寺院”至此,诗人打通了外在世界和内心世界的路径。又悄然让一座寺院还原,不着痕迹地完成了一次精神之旅。这是整部诗集中是分量最重的一首诗,我认为,这首诗代表了李成恩诗歌上升到了更高的一个层次,即更多的烛照内心和内省。
    写动物的诗歌,也读到过一些,比如里尔克的《豹》和布罗茨基的《黑马》,李成恩的《我的藏獒》,这首诗多了些许野性之力,不同于“我只对唐僧情有独钟,我只对面善的人浮起劫持的欲望”(《通天河畔》)这样的温柔抒情。
     进入《我的藏獒》这首诗,从李成恩的另一首诗《唐古拉》可以一窥路径。“雄性的山/ 结冰的山/ 超过世上/ 雄性的人/ 我是女人我想爬上唐古拉山”可以看出李成恩对“雄性之力”和“野性之力”的青睐和赞许,同时又夹杂着对“雄性之力”和“野性之力”的征服欲望。女人爬上唐古拉山,在她这里象征着对雄性的山(人)的征服。
    藏獒所具备的雄性之力和野性之力,以及藏獒所拥有的美学风度和美学领地,都是李成恩所赞美的,也是她所渴望拥有的。“我与生俱来的忍耐/ 碰见了藏獒的忍耐/ 我与生俱来的敏捷/ 抵不过藏獒的敏捷”。藏獒之于李成恩,恰如黑马之于布罗茨基,有种“知己一人谁是?”或身怀独孤九剑绝迹的高手,苛求一败而不可得。但李成恩在遇到“藏獒”后,她坦诚自己的忍耐与敏捷输给了藏獒,这是一种惺惺相惜,这是一种钥匙遇到门锁的奇遇。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李成恩不是在写藏獒,而是在写自己的胸怀和气度。在这首诗里,看不出“小我”,她写的是自己的一种侠骨与柔情。“从雪山扑向雪山/从高原奔向高原”既是在写藏獒,也像是再写诗人自己。我和藏獒浑然一体,又各自独立。她和藏獒的品质有重叠,藏獒的美学风度,也就是李成恩的美学风度;藏獒的美学领地,也就是李成恩的美学领地。“扑向雪山时我叫你小可爱,扑向高原时我叫你大冷漠”,这小可爱与大冷漠,构成了一种对照,是影子对身体的佐证。
  “好吧我答应你来做我的守护者/ 今夜就睡在我的脚边/ 灯光下我细数你的美德”。这句诗,再次佐证了“我”和“我的藏獒”之间互相臣服,互为知己的关系。你是我的守护者,但需要我的点头认可;隐隐然有诗者李成恩的妥协与骄傲在里面,但灯光下我细数你的美德,似乎又有着臣服的欢喜。如果仅仅是写藏獒,那么这首诗不足为奇,这不是一首简单的咏物诗,而是像里尔克写《豹》或布罗茨基写《黑马》一样,隐藏着作者自身的生命体验与内在精神。藏獒的“静如处子,动如经书”也就是诗人自身所具有的动之美和静之美。
  “我迷恋藏獒的对称/ 我迷恋藏獒的速度/ 仿佛我只打了一个盹/ 它就扑灭了我的灯盏”这样的结尾出人意料,给人以雷霆一击。刚刚还是温柔守护者的藏獒,转瞬间变成了扑灭“灯盏”的凶猛怪兽。好像“我打了一个盹”的片刻,梦变成醒,我和藏獒也各自复归原位。
 
二、酥油灯·湖牛·草原
 
    李成恩的《酥油灯》带给人别样的感动,这是一首抚慰之诗,心灵之诗。神说,我就是道路、生命和真理,在我毫无黑暗,我就是世上的光。李成恩找到了“脚前的灯,路上的光”。“我明亮的额头散发清淡的奶油香味那是酥油灯的香味,那是光的香味——那是神的香味”这样朴素而真挚的语言,出自心灵和诚实,她仿佛接纳了圣灵在她心灵的宝座,具有神性之美。
  “我曾在黑暗中摸索/ 我曾在茫茫人世摸到冰冷的墙/ 光啊光,我有一双眼睛但看不见光/ 黑暗是我的仇敌,黑暗是我的前世”她说出了芸芸众生在人世的普遍遭遇和苦难,一个人的摸索和碰壁就是所有人的摸索和碰壁。我有一双眼睛但是看不见光,她说的多好啊!我们有太多的欲望和业障蒙蔽了双眼,我们有太多的思虑和苦毒,使心灵蒙尘。顾城如是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走了那么久,我们去寻找一盏灯”。李成恩找到了属于她的那盏灯,她是非凡的,她发光。她像一个殉道者一般“昼夜不间断地点亮了人世的黑暗”,有一种汹涌彭拜的激情和热烈。
    太多梦者,太少梦;太多道路,太少能通向天堂的路径。李成恩找到了那盏令她发光,战胜黑暗的酥油灯。李成恩有着自己的需要和不需要——“我不需要悲悯,我需要永不熄灭的道德/ 我需要经轮转动,我需要酥油灯的夜晚与白昼”
   酥油灯有着像安徒生笔下《卖火柴的小女孩》手中的火柴一样神奇功效,对粗暴现实的诗意幻想和温柔抵抗。“妈妈呀您在天上看着我我为您点亮了酥油灯……酥油灯里的妈妈晃动单薄的身子长长的手臂伸过来抚摸我冰冷的脸”一千盏酥油灯点亮的世界美如斯:辽阔的草原上野花如牛羊,自由的牛羊,善良的野花。
  “我的灵魂经过了酥油灯日夜的舔食,现在,我的灵魂呀燃烧得像婴儿嗷嗷叫唤”李成恩的诗句使我想起了《圣经》里的话: “鼎为炼金,炉为炼银,唯耶和华熬炼人心”酥油灯在李成恩这里,起到了救赎、引路明灯的果效。
    《寻访湖牛》是一次朝圣之旅。
    “我的肉身呀/  随神灵之波/沉入湖底”是一次洗礼。在这首诗里,我们看到的不是圣湖之风景,圣湖成为倒映出李成恩真实之我的镜子。李成恩直抒胸臆:“我是一个没有重量的人/ 我的重量/到哪里去了?我体内的盐/ 都放到诗里去了/我体内的爱与恨/ 都随风而逝了”《圣经》上教导我们要做光、做盐。盐的功用是调味,促使原来的事物发生改变。李成恩要把体内的盐放到诗里,我觉得这使得她的诗歌发生了一种化学变化,使诗变得更鲜活,更纯净,就像盐白。
    “诗的重量只在于它自身,任何阐释都是多余的”。而李成恩似乎拥有称量自身的秤杆子,她说:“我的重量/在圣湖里略等于无/ 我的重量/在诗里只是一个意象加一个词/我的重量/ 在人世间/只是沉入圣湖的一瞬”诗人刻画出了一个谦卑渺小的形象,这似乎隐藏着一些奥秘:在圣湖,在诗里,在人世间。可不可以说这是李成恩的“人生三境界”?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写道:“古之成大学问大事业,必经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在人世间/只是沉入圣湖的一瞬。”是完成人世间的历练,是生命的结束,亦是另一生命的开始。
   “在诗里/只是一个意象加一个词”是李成恩作为一个诗人所完成的使命。
   “我的重量/在圣湖里略等于无”在圣湖里,是李成恩天人合一,达成人与自然相和谐的圣境。圣湖消解了李成恩的重负,这是她的造化与奇遇。
   “草是草原肝肠寸断的情人”李成恩的《草原笔记》有8个小节,第一个小节带给她娘舅般情人的感受;第2小节草原与雪的反衬关系,草原之绿反衬出白雪之白,也写出了我与草原之间的一种疏离感。第3小节作为一个闯入者,诗人要摆脱枷锁,摆脱教条主义的束缚,摆脱权威和具有话语权者的强权和话语。第4小节,作者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和君子慎独的品性。“在堕落的人群里写诗/ 还不如来草原/ 看牦牛吃草”这就是她的特立独行,也是她的清醒和高洁。她自觉地与堕落的人群保持疏离,从堕落中跳脱出来,使自己活得草原般洁净和碧绿的心性。第5小节,“草原上的人/是纯粹的人/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作为一个刚从堕落的人群里跳脱出来的个体,置身于草原,作者自认为是“带着污染之身/我来了”。“置于清风明月之中/我有悔恨之心” 作者在草原得到净化。第6小节,堕落的人群“她们去朝圣/我去做什么呢?她们的圣/与我的圣/在同一片草原”一如麦子和稗子在同一块土地生长,但到了收割的时候,结局就出来了,麦子收回仓库,而稗子一把火烧掉。第7节,写草原是一个清洗灵魂的场域。第8节,又把关注点移向自身,“一块嘛呢石迎面飞来击落掉我身上的杂念”。经过草原的清洗,从“在堕落的人群里写诗/ 还不如来草原/ 看牦牛吃草”到“我的诗学会吃草了……”,是从诗之无用到诗之有用的过度和转换。“在去神山的路上/  我的诗/ 被一块嘛呢石/  迎面击中了”这一句刚好和此前的“一块嘛呢石迎面飞来击落掉我身上的杂念”这句相互对照,意味着作者的诗歌也被击落掉杂念,获得草原之绿之辽阔之包容的品质。
    “雪花的飘落清扫了人间的黑/迷失在路上的人呀神在救你/经幡在夜里引导我上升/ 我看清了群山里的道路”“我说出了内心的业障等于说出了人世的不平/我说出群山的俊美等于说出了丘陵的落魄” “一颗菩提树养育了来世/一对嘛呢石引导了迷途”《与群山对话》李成恩仿佛一个通达智慧的觉悟者,她找到了上升的路,找到了救赎之道。她的言说,具有着独立性又同时兼具替万物言说的可能。她是通灵者,她所看到的事物“神仙端坐,清水起皱纹”更像是自身心性的真实写照。
   “许多喇嘛念经,其实念的是同一部经/许多喇嘛,其实是同一个喇嘛”《许多喇嘛》。这是不是神的启示是同样的启示,而众生之智慧之领悟不同?但众生是平等的。
 
作者简介
       纳兰,原名周金平,1985年生,现居开封,中国作协会员。有诗歌发表于《诗刊》《青年文学》《诗选刊》等刊物,著有诗集《水带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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